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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毒不侵 竹楼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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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的影子越拉越长的时候,沈沧浪从箱子里拿出来一领略旧的狐裘把鸩儿裹住,将她牵至檐下,看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小案边,一手摸着下巴,看着对面的丽人纤长手指翻飞,清理茶具、烧水做的一条不紊。仿佛是要衬托冬日的萧瑟,她的脸色愈发宁静澄澈,竟隐隐有些透明的感觉。昨日发生了一件让他惊惶不安的事,鸩儿外出后不知为何,嘴角竟隐隐有血迹,他问她数遍,她却只说是误食草药,又接着陷入沉默。他便提出要看她的煮茶功夫,好让她有些事可忙,他觉得她的沉郁有些异乎寻常,却只能等她自己开口。鸩儿依然一言不发,转眼间已是茶香弥漫,鸩儿小心地倒出浅浅半杯,正欲递出,手却突然抖了一抖,眼看半杯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到她衣裙上。
沈沧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拔出了剑,一声轻轻的碰撞,茶杯稳稳地停在了剑尖上,手腕微微一转,茶杯落到小案上,茶水未溅出一滴。
“哈哈哈…”有人在楼外拊掌而笑,“洛阳第一剑威风不减啊。”
她一定是因为察觉到这个人的靠近而分了心。沈沧浪愠怒地转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却赫然发现那就是当日追杀自己的唐天泽,愠怒更盛,脸上却反而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昨日夜观天象,发现某人气数已尽,没想到今日便来自投罗网。”
面对洛阳第一剑的威胁,唐天泽却没有丝毫惧意,他还是一脸微笑,却是先对着鸩儿:“鸩羽仙子别来无恙。”见鸩儿没有丝毫回应,又转向沈沧浪:“在下今日前来,只是为了提醒沈兄,期年之约将满。”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沈沧浪眼前,沈沧浪正要起身,却发现两根白净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剑尖。
鸩儿缓缓地抚摸着剑脊,不经意地歪了歪头,开口:“洛阳第一剑。我听着你练剑,就觉得你应该很厉害。”师父说过,洛阳是天下武林的圣地,洛阳第一,大概便可独步江湖吧。
沈沧浪笑了笑,没有否认:“剑这样的东西,第二是没有意义的。”
“哦…”鸩儿却像是有些意外:“人人这样想,你岂不是很累?”
“那是因为我想要无所拘束地行走在这片江湖,所有的自由,都要以很多的不自由为代价。“沈沧浪的笑意微敛,“若不是你拦着,我刚刚说的话就可以应验了。”
“你一定会杀他?”
“我练剑只有一个用途。”
那两根手指从剑上滑下:“我却觉得,会宽恕的剑,也很好。”
沈沧浪收剑入鞘:“只有会宽恕的人,没有会宽恕的剑。我不滥杀,这是诚于人;剑一旦拔出,我便不留手,这是诚于剑。我或许会欺瞒自己,却绝不会欺瞒我的剑。”
“嗯…”鸩儿端起不再烫的茶,在沈沧浪的手触到薄薄的杯壁时,她突然问:“期年之约,是什么?”
沈沧浪的瞳孔里有一瞬间剧烈的震动,手上有极短暂的颤动,他接过茶杯,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出事那日…我和天骄说过,一年以后回蜀中看她。”
“这样…”鸩儿的脸色依然没什么变幻,“那明年春天,我和你一起去。”沈沧浪惊讶地想要开口,她却又说:“你许过的诺,总该兑现的。我和你同去,唐家奈何不了我们。”
如果只是墓前祭拜,那便好了。她还是想得太简单。
沈沧浪闷闷地“嗯”了一声,摸了摸杯壁:“不谈这些破事,你看,茶都快凉了,不好喝了。”
“不好喝?”鸩儿轻轻地重复一遍,脸上有了狡黠的笑。
“没…没有!“沈沧浪慌忙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不愧是我家鸩儿啊…一杯冷茶,比我这辈子喝过的热茶加起来都好!陆羽真是愚钝,《茶经》里竟忘写冷茶之妙。”
鸩儿忍不住笑起来,原本空濛的神色一下子有了生气,又伸手为他斟一杯热茶,手托腮对着他的方向。
在岭南不短也不长的冬日里,沈沧浪以自己怕冷为由,让鸩儿少出门。
“可我不怕冷。”鸩儿没弄懂他的理由。
“哎哟,你怎么这么傻呢…你出门,我不得经常跟着吗?你在外面受冻,我缩在这里,像话吗?”沈沧浪又开始唠叨不休。
“我答应你。”鸩儿不堪其扰。
“这样就对了。来来来我们来下棋,我昨天新创了一种玩法,我教你…”
下棋、学药、讲戏折子…沈沧浪总能想到事做,和他一起从不会觉得无聊。鸩儿也不像以往一样嫌他吵,总是微笑着听他滔滔不绝地讲棋、讲戏折子,甚至会嚷嚷着要悔棋、会因他声情并茂地说书笑得喘不过气。她真的好像变了许多,以至于沈沧浪后来回忆这个不长不短的冬日时,觉得鸩儿和他都像在努力给对方制造一个暖春。
这天,鸩儿拿出一叠玉碗、几个玉杵,又挑出一些草药,让沈沧浪去盛了一碗清溪水。又让他照吩咐挑出十几味草药,教他研磨、混合,加入清水后在小红炉上煮。
药味弥散开来,沈沧浪盛出来一碗。
“这里面有防风、羌活、荆芥、白芷、桔梗…可以防风寒。”鸩儿微微笑着,“让我尝尝。”
沈沧浪却端起碗:“当然是我先尝。”
鸩儿却一把拿了过去:“你啊…这药少了一口,药效就不够了。你总不会下毒的。”
她喝下一口,神色却陡然变了。
沈沧浪一把推落了她手里的碗,碗碎在地上,他的表情也是破碎的:“鸩儿...”
鸩儿却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有一味药里混了一点马钱子。也许是采摘的时候没注意。”
他不知马钱子是什么,但也能猜到那是有毒的,越发慌张:“你快告诉我该怎么配解药!”
鸩儿却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用的。我不怕毒。”
沈沧浪一下子没听懂:“它有毒…但不会毒到你?”
鸩儿微笑:“不止是马钱子。”她倚在他肩上,“世间所有的毒,我都不怕。从被师父救活后就是如此。现在你知道唐家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扰我了吧。”
世间所有的毒,她都不怕?
沈沧浪慢慢抬手环住她,他好像还没从震惊里恢复过来:“嗯…以毒药闻名的世家,容不得一个可辟百毒的人存在。”
鸩儿点点头:“有能制毒的人,便有不畏毒的人,天道如此,他们却想不通,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我总不能为了唐家人能安睡就自裁的。”最后一句话带了调笑意味,沈沧浪却没有笑,他抱紧了她:“你真是…吓死我了。”
鸩儿转了转头:“现在你知道了,所以,你调的药,我都会先尝。跟一个毒不死的师父学药,是不是很好?”
沈沧浪依然没有理会她的玩笑,又抱了她一会,就开始帮她小心收拾桌上的碗碟,却始终一言不发。一切收拾好后,在鸩儿有些担忧的神色里,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