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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子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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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过头去:“不用。”说到底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他伸手把她的头扳正:“我救了你的命。”
她还想扭过去,下巴却被他牢牢定住:“那你不欠我了,可以走了。”
他的呼吸渐渐加重,想必是气极。沉默片刻,她的手突然被按住,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唇被堵住,惊慌之下她奋力挣扎着,却不及他力道。
沈沧浪注视着她慌乱的神色,嘴上却耐心与她周旋,直到她脸上涌起一片潮红才放开,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语气还是冷淡:“你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她恢复了气息,绝口不提刚刚那个吻,冷冷地回应。
“我…”他一下哽住,又轻笑出声:“我只当你是不想听我絮絮叨叨我的旧事,没想到你还耿耿于怀,也罢,有什么不能说给你听呢?只是这些旧事实在谈不上愉快,你要听了觉得心里难受,别怪我。”
他给她掖好被角,开始了漫长的讲述:
“我爷爷奶奶呢,是开镖局的,死的比较早,留下一点家产。我爹娘呢,都是走江湖的,我小的时候他们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是骑着高头大马,背着牛皮囊,有时候马上挂着几口大箱子。我爹一手按着他那把巨剑的剑鞘,一手扶着缰绳,干净利落地翻身下来,又去扶我娘,我娘的头发用蓝布束起来,没有脂粉也没有饰物,伸手推开他,自己飞身下来,跑过来抱着我笑,我爹就在旁边看我们,我当时很羡慕他们,每次都要求他们也带上我,我爹总说我还太小,武功太差,我就对着家里的剑谱练,练完又去找我家后面山上那个神叨叨的老道士学,有时候有武林中人路过借宿,我不要他们钱,总是要他们教我几招,所以什么剑法我都能学一点,十六岁的时候我觉得学的不错能走江湖了,就等我爹娘回来。”
“结果…回来的只有我娘,她当时浑身都是血,撑着剑一点一点走回来,我当时吓蒙了,哭着要扶她进去,她只告诉我说不要报仇,就没有气息了。”沈沧浪的语气沉了下来。
“不要报仇?”鸩儿隐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迅速接话。
“嗯,我当时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我在她身上发现了唐门的暗器。”他顿一顿,“我就提着剑要去川蜀给我爹娘报仇。但是那个神叨叨的老道士跑来拦我,说江湖这些恩恩怨怨理不清,我爹娘只是技不如人,并非含冤,说我娘就是这个意思,又说了一堆人固有一死啦人死不能复生啦之类的话。”
“我知道老道士说的没错,可是身为人子不能尽孝,甚至连我爹埋在哪都不知道,这种感觉,他只能体谅,不能明白。但我终究没有去川蜀寻仇。”
“你做的很对。”鸩儿冲沈沧浪转了转头。
“呵,这件事对不对,我却说不清。我埋了我娘之后把家里的下人能散的都散了,自己带了银两出门,虽然爹娘死于非命,我却还是想要看看江湖到底是什么样。之后的生活,你大概也能猜出来啦,我的剑法越来越好,见了很多的山水,结交了很多酒肉朋友,也认识了很多可爱的女孩子,你别笑,”沈沧浪拍了拍鸩儿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多可惜,你要是看得见,就会知道我是真的很帅。”
“我到处走动,大约是一年以前,我到了川蜀地界,那天是上元节,大街上到处是人带着面具,我在河岸边看一群女孩子放河灯,她们中也有人偷偷看我,哎,其中有一个是真的很可爱,瓜子脸,长睫毛…”
他停下来,瞟了一眼鸩儿的脸色,见她表情如常,很是扫兴地再度开口:
“但是这时候有对岸有个河灯直直地穿过河水朝我飞过来,我伸手接住,抬头看见对面有个女子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她穿一身红衣,脸色看不清,我低头看河灯里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天骄。我当时并不知她是蜀中唐门的大小姐,只觉得落花有意流水也不能无情,就远远地冲她喊“沈沧浪幸得小姐垂爱”,她笑得低了头,又转身走远了。我便也不再当一回事。”
“然而几天后我去山中闲游,又恰巧遇到她穿了红衣在煮茶,她生得很美,丹凤眼,柳叶眉,笑起来有种傲气的感觉。她邀我共饮,我便坐了,席间赋了几句诗,斟了几杯茶,她靠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喜欢她这样率真明媚的女孩子。”
“后来,这样的恰巧越来越多,我便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却总是半推半就着,江湖那么大,我并不会总在一处停留,也从未想过找一个人终老。我遇到的那些女孩子都很可爱,我真心喜欢她们每一个人,也真心为每一次分别难过,可跟那些一天天里滋长出的嫉妒、斤斤计较、伤春悲秋比起来,我宁愿分别。以前那些女孩子中也有真的喜欢我的,但只要疏远一阵子,她们也不再挂念,有的也的确伤了心,但无论如何最后都会好起来。”
“但唐天骄不一样。在我出川蜀打算入湖广的那一日,她穿着大红嫁衣在官道上拦住我,要我娶她,我觉得她未免太过胡闹,好声好气劝着她。她却盯着我问她唐门大小姐哪里配不上我,我才知她是唐家人。我虽然答应过老道士不去报仇,也绝无可能娶唐家人…你没事吧?”
鸩儿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沈沧浪慌忙握住她的手,她平静下来,只说:“然后呢?”
沈沧浪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接着开口:“我当然拒绝了她。我告诉她我很喜欢她,但没有娶妻的打算。她又问我数遍,我头一次觉得她那么让人厌烦,转身便走。但是我听到身后一声闷哼,转头时她的血溅了我满身,我冲过去想要救她,她却大笑着说终于看到我后悔的神情。”
“然后唐家人就一路追杀你到这里?”
“嗯…虽然我一直认为若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拒绝天骄,但她毕竟是因我而死,我又怎么能再去杀她的父兄同门?所幸我遇到你。”沈沧浪笑一笑,“所以我总说你是救命恩人。”又凑近了些:“鸩儿,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她的语调毫无波澜:“我察觉到林子里有只稀罕豹子,抓来试药。”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我不知它有什么功效,不能让它随意受伤。”
“让那只鸟去啄一下不就好了?”
“豹子很机警,必须万无一失。”
“我可以替你跟它打啊。用毒我比不过你,肉搏你就不如我了。”
她抿了抿唇:“信不过你。”
“是信不过我,还是怕我中了它的毒?”沈沧浪促狭地笑,“那只死豹子还是我拖回来的,我又不傻。”
鸩儿打定主意不说话。
他还是盯着她看,“我知道,你总是清清淡淡的,与其说是外面传的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不如说是没尝过人间烟火。你布了毒,只是不想跟谁有交集。你杀过人,只因为他们危及你的性命。你并不需要天天采药,有时候纯粹是闲逛,遇到中毒或者受伤的人,你也会去救,他们偶尔有所报偿,所以你这里总是不缺吃穿用度。”
“我见过很多不谙世事的女孩子,假意或真心,也见过很多坚强的女孩子,主动或被迫,但你就是不一样,也许是遇见你时我最落魄?”他自嘲地一笑,“总之那天你赶我走,我是真的想留下,死了也没关系。”
“你刚刚说,要我走,是真心的?”沈沧浪伸手抚上她的脸,感受到她别扭的抗拒,笑得更开心,“看也看了,亲也亲了,我当然不能一走了之。”
鸩儿哼了一声:“那就等你烦了,再把你打发走。”
沈沧浪突然要严肃起来,他凑近她的脸:“我跟你说起那些女孩子时,就知道你会在心里计较。我许过很多的永远,却从没兑现过。但我已经习惯早上睁眼看到你的背影,习惯听你爱理不理的回答,习惯看你在林子里到处乱翻。我不会跟你许什么永远,但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看看那个永远,是什么感觉。”
他靠近她的耳畔:“鸩儿,我要照顾你。”
她转头面向他:“我想去外面。”
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沈沧浪依然轻轻将她抱起,到檐下的花草前坐下,让她倚在身前。
“师父说过,我其实是有家的。但是三岁那年,被这只鸩鸟啄了眼睛。你也知道,鸩鸟是不祥的预兆,再加上我已药石无救,就用布匹一裹扔到了城外。师父云游路过,本来是想拿我试药,没想到灌了毒下去,竟然活了下来。师父教我写字和生活,也教了些毒术医术,到我十多岁的时候把我带到这里,就再也没出现过。”那么悲惨的事,她说起来仍是淡淡的,沈沧浪听得心疼,将她抱得紧些。
她浅浅一笑,摸了摸花叶:“我侍弄花草,看它们随四季流转抽枝拔节,来年却又仿若初生,岁岁枯荣;我照管鸟雀,看它们依节气时序繁衍生息,雏鸟却从不断绝,代代更迭。我想,我做这些事,是因为太寂寞,想要有生命的东西陪着我。可我却越发寂寞,因为和它们的一生比,我的时间太长;和它们的轮回比,我的时间太短。所以我想我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和我一起顺流而下,生老病死,过这既不太长也不太短的一生。”
她的头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一些:“沈沧浪,你要照顾我。”
她又说:“今天我才觉得,看不见,真是件遗憾的事。”
沈沧浪握紧她的手,她知那是无声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