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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林猎豹 已是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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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秋日,山野间虽不像北方萧条,也终究是不复蓊郁之景。这日他一睁眼便觉不对劲,身体沉重,勉强转过头来果然不见她熟悉背影,想起身却动弹不得,忽然瞥见小桌边钉着一小幅素锦,上面是极度歪斜的几个大字,他连猜带蒙才看出是“晚归,勿念。”从颜色看,大概又是哪家报恩时送过来的胭脂,她不能视物,只能凭着感觉比划,多年不用笔,只这几个字,怕是花了许久功夫。他想象她笨拙模样,字迹有些洇开了,她写好后大概还伸手摸了摸,他忍不住笑了,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她若不愿他跟着,说一声便好了,他虽厚颜,也从没勉强过她,为何要如此麻烦地往饭里添药,点了他的穴又留下短笺?她要做的,必定不是寻常事。念及此处,他用力运气,却发现内力空空,算计一番,要恢复,最快也是黄昏时分了。这个蠢货!到底要做什么!
怒归怒,他除了奋力运功加速解穴,也没有别的法子。
正当沈大侠在床榻上奋力挣扎时,他暗骂的蠢货已深入到山岭深处了。她素净的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甚至有些凝重,及腰长发也一反常态地挽起,一只鸩鸟在她肩上悄无声息,她侧耳听了听,又用力嗅了嗅,总算在一处停留下来,纵身跃上了一棵繁茂的树,隐匿了行迹。
日影一点一点偏斜,她却一动也不动,仿佛与树融为了一体,鸩鸟也一动不动。
突然,她呼吸滞了一瞬。
有东西来了。
一只遍体雪白的豹子悠然踱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生物,白色的毛上沾了斑斑血迹,雪白映着殷红,触目惊心。
豹子叼着猎物在树下停顿,腿部肌肉微微鼓起,气息也有微微的变化。它要上树贮藏食物了。
就是现在!
在豹子全力上扑的同时,她忽然纵身跃下,竟直直地扑向了这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
豹子松了口,血污的猎物掉到地上,惊起几只麻雀。
豹子的身躯重重地落地,扬起一片尘土,豹爪深深刺入她的肩背,血浸透了黑色衣衫,她却眉毛也不皱,一双素手仍是用力扼住豹子肩胛,任这庞然大物冲她张口吼叫,利爪划开她肌肤,她一双手却分毫未动,脸上也无半分表情。
她一双手突然加重力道,豹子吃痛,一个翻身几乎要将她扑倒,她堪堪闪避了尖牙,豹爪又从前襟刺入,她无力闪避,终于忍不住闷哼,然而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利爪还在挥舞,却渐趋无力,终于垂落。
鸩鸟飞来,喙上叼了一株草药,她张嘴吞下,闭眼沉默了片刻,终是勉力站起来,拿随身的绳缚了豹子,系在未受伤的腰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待得快要走出这片林时,已是日落黄昏,她面如金纸,渗出的血早已濡湿了衣衫,嘴唇也咬出了血,一头长发散乱不堪,鸩鸟绕着她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看她一步一步地挪着。
他冲破了穴道封锁、提了长剑四处找寻时,所看到的,就是摇摇欲坠的她。
他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扔了长剑,红了眼,他冲到她身前将她拦腰抱起,伤处避无可避,她吃痛之下睁眼,感觉到他的发狂,只扭头朝向身后的豹子,便放心地晕了过去。
他急怒交加却不能无视她那一扭头,只好伸脚将绳缠到腿间,吃力地将这死豹子和半死不活的人拖到了竹屋。
将她放到床上,慢慢解开浸透鲜血破烂不堪的衣衫,他没什么迟疑,毕竟是风流浪荡子,不知看过多少回了。然而那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淋漓血肉足以让他断了所有旖旎的念头。
他先是擦净了伤口,又翻箱倒柜找出她平日里与他说过的治伤灵药,顾不得药效配合,一股脑给她涂上去,他已尽力放轻手脚,已然昏迷的她还是皱了眉,可见痛极。
一番折腾已是月上林梢,她却发起了高烧。他又慌忙给她敷额灌药,最后干脆坐在了榻边,他不敢睡,只好对她骂着“蠢婆娘”之类的词,还好他在床上躺了一日并不太困,再加上废话功夫了得,漫漫长夜竟被他唠叨了过去。
天边泛白时,她眼珠动了动,一双无神的眼眸睁开,感受到胸口的包扎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她本能地红了脸。然后听见沈沧浪的声音,却不似往常温和。
“没死啊?”他语调冰冷,“舍不得你的豹子吧?一只畜生而已,我不稀罕,你何必处心积虑防我。”
不…不是这样的…她张嘴欲分辨,心里却一下子发堵,一行清泪没来由坠下。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她,伤口疼得她一缩,他却更用力地抱住,嘴里还在念叨“你这么会对付我怎么被只豹子弄得这样狼狈你想要直接说我帮你我又不会跟你抢只畜生我是那么丢脸的人吗”,她被他弄得想笑,直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到她的脸上,她才发觉他已泣不成声。一时间她心头更堵,惶然不知所措,眼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突然松开她:“我弄疼你了吗?别哭,别哭。”一双手覆上来抹掉她的泪。“你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我娘她当年就是死在我眼前,天骄也是这样。我见不得这幅模样,所以激动了些。”他慌忙用手去堵她更多的泪:“你别哭,不就是被看光了吗,我会勉为其难对你负责的。我人帅剑法好家底略微也有一些,你好运气啊…”
她终于笑了,挡开他覆住脸的一双大手。
他连忙起身:“我去给你做饭。”
她还是不出声,他就好整以暇地站在榻边:“江湖规矩,不经你同意,我不能用你的锅灶。”
这是哪门子江湖规矩?她闷闷地答了一声“嗯”,方才听得他愉悦的声音:“鸩儿,我这个人呐很愚钝的,你不说话呢,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她再不敢腹诽,又迅速“嗯”了一声,只想把他打发走。
沈沧浪终于迈着大步哼着小调出了门。
他的脚步声渐远,鸩儿伸手碰了碰伤处,放在鼻尖嗅了嗅,他还不算蠢,用的药虽然太杂乱,总归没害死她。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拖回来一只虎,刚到竹屋便栽倒下去,醒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几天,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身边是隐隐发臭的庞大尸体,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黑暗,摇摇晃晃站起来,收拾了老虎,上药,做饭,那时也没觉得如何。如今躺在柔软的榻上,听得外面锅勺敲击的声音,心酸的感觉迟到了三年呼啸着涌上来,她闭了闭眼。
沈沧浪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实在不懂。以前那些想要进入竹楼的人,比如绸缎庄的那个大少爷,被毒过一回 ,或者见一回鸩鸟,也就不再来,在她杀了那个试图动手的唐天容后,就几乎没人来了。可他沈沧浪一副厚颜无耻不怕死的样子,倒真的叫她手足无措。赶也赶不走,杀也不至于,只能任他留下。按理说江湖大侠都是快意恩仇,他这样躲着仇家像什么样?他跟唐家到底有什么仇?是不是跟他说的那个“天骄”有关系?她突然发现,除了无休无止的聒噪,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可那终归是他的故事,与她无关。
一阵响动扰了她的思绪,又是沈沧浪大步流星地过来:“尝尝看。”
她接过碗,又要拿勺,他不松手,她就微微用力,僵持了一小会,他叹口气还是松了手,看她慢慢吃完那一碗药粥,接过空碗,不紧不慢地放在了桌上。
“你总是这样。”他又叹了口气,“睡醒了,吃饱了,可以开始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