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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沧浪之水 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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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雨停了。
初阳晒干叶上宿雨,他睁眼,不期然又看见她俯身花间的身影,今日她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毫无修饰地直坠腰间,在一片姹紫嫣红间显得干净,又略微有些寂寥。
“衣服在床边。桌上有早饭。加了解药。”她没回头。
他迅速起身,看到床边一叠整齐男子衣物,有点愕然,又有点说不清的不悦。
“前年给一个人治了蛇毒,他家开绸缎庄,后来送了好些衣物到竹屋前,男女装都有。他想的倒多,以为女子行走江湖都好改扮男装。”
“哦…”他为自己的联想感到有些羞愧。
换好衣服吃过早饭,她移步到她跟前,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那一抹微笑在她可堪入画的样貌上一衬,越发熠熠生辉,他看她的眼神越发专注。
然而她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可爱:“你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我…”他一时语塞,心里烦躁了起来,“我还没报恩呢!”
“我说过,不要你报恩。”她的一点笑容又没了。
“我要留下来,照顾你。”他一字一顿,说的很诚恳。
她摇摇头:“你看我的样子,需要照顾吗?”
他又没话说,只好哼哼唧唧地捂着胳膊:“我觉得我伤口很疼。”
“不可能的,我的医术胜于毒术,还不算糟糕。”
“鸩儿…”他使出了撒娇的语气,“我一出去,那些姓唐的又要来杀我啦。”
她捋了捋头发:“他们追杀你事出有因,你必是做了亏心事。男子汉大丈夫,死了便死了,人总是要死的。”
他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干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不想走…你真忍心赶我走啊…”她显然没料到他如此厚颜,用力地想抽胳膊,却没有成功。怒意闪现时,却听得他在手畔轻声说:“你喊鸩鸟也没关系,杀了我,你还得自己动手埋。”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之人!她几乎气得要笑出来。
“我数到三,你不放鸩鸟,我就住下了。”他又嘟哝着补上一句。
“一。”她动了动袖子。
“二。”她狠狠地皱眉。
“三。”话音一落,她冷冰冰地开口,“你可以放开了。”
胳膊上的力道松了,她一双手却落入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掌里。
“鸩儿,我是认真的,我留下来,好好照顾你。”他一改耍赖态度,语气温和而执著。
她用力抽出手,转身快步下了楼。
沈沧浪没忽略到她脸颊上渐渐浮现的红,极为满足地笑了一笑,又跟在她后面大喊大叫:“喂!鸩儿!今日的杂活我包了!等我做完了陪你去采药!”
她迅速转身,摊开的手心里有一颗药丸。
他毫不迟疑地接过,吞下。
然后他又动不了了。
他一双桃花眼都瞪圆了,眼前的女子依然泰然自若地将他拖了出去,一直拖过了清溪,任凭溪水溅湿了她的鞋和他的衣衫,然后转身便走,身影隐没在檐下。
待得她采药归来踏入竹楼,却一脚踩上了一个人。
那人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
她蹲下一模,竟然又是他。
药效过了之后,他竟然又跑来中一回毒。
她站着沉吟了一会,拿药出来刚给他服下,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胳膊扯得坐到了地上,他躺在地上有气无力:“我数到三,你不放鸩鸟,我就住下了。”
她认输了。
沈沧浪欣赏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手边却又出现一丸药。
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接过,吞下。
“竹楼里的毒性过一段时间会发生变动,吃了这个,一月内不会中毒。”
“鸩儿,你待我真好啊…”他又腆着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直到看到她拂袖而去,又慌忙爬起来跟上去,“鸩儿,等等我!我虽然人帅,但是剑法也很好!有我在你可以放心了!”
三个月过去,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他的话实在太多太多,大多数又是不得不作答的,就连寻常的自我介绍他也是说:“我叫沈沧浪,沧浪之水的沧浪,你知道那首渔父词怎么说的吗?”她说不知,他便大声吟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刚念罢,他又问“鸩儿你知道孔夫子怎么评价这词的吗?”她说不知,他又摇头晃脑地念叨“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好不容易念完他又说:“我最烦孔夫子唠唠叨叨,这句话却是让我叹服。你知道我为什么叹服吗?”她只恨自己骂人技巧生疏,但转念一想,骂了又怎么样,沈沧浪还是会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如此这般,他一番介绍下来,她竟长了不少天文地理文学演算甚至星相知识,且养成了他一问便立刻回答、绝无沉吟的习惯。
不过他话虽多,却从不问及她的身世,即使扯到类似话题,也被他看似不经意地绕开。坦诚说来他虽聒噪了些,人却不错,椅子坏了他立马修好,进山采药他总走在前面劈开树枝断木,除了下厨,她几乎不用做什么事,也乐得清闲。
他甚至一连数日对着树木劈砍,鼓捣出一个他称作“秋千”的东西,又连推带哄地让她坐上去,在背后轻轻一推,她一下子失去平衡,只得用力紧紧抓住绳索,素白的手上甚至浮出青筋。
沈沧浪从容地欣赏着她有些慌张的表情,这样才像个女孩子嘛。他扬声一笑:“别怕,就算掉下来,我也会接着你的!”
她始终没有说话,等秋千渐渐停住,他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问她是不是头晕。
而她只是摇头,转身便走。
“鸩儿!”他看她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不知是哪里惹到她,又委屈又愤怒,索性原地坐下,用力地拔着草。
就在周围一圈草快被他拔光的时候,竹楼后升起一点炊烟。那只是一道寻常炊烟,却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跃而起:“鸩儿!我来帮你盛饭!”
她不喜欢秋千,那就算了。至少她知道荡秋千是怎样的滋味。世间女子所能体会的事,她大多都无缘体会,他想尽力弥补她错过的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