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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岭南仙子 岭南的春 ...

  •   岭南的春天几乎总在下雨。
      绵延的山里草木葱茏,青石沉默不语,翠竹犹自带泪,间或传来布谷啼声,一切沉寂的,哀怨的,生机勃勃的,俱在濛濛雨幕里,只剩一点模糊剪影。
      逆着清溪往上三里,有竹楼端然立于雨中,楼上的栏杆边摆了整排的花,一个浅草色的身影正俯于花间,素手拨弄花叶,腕上银镯微微闪着光。
      任凭他见过大半个江湖的美人,在这副图画前,也有微微的失神,他几乎可以想象雨水顺额而下在那人羽睫间闪动,又蜿蜒过眼角和脸颊的情状。
      然而他的想象不得不就此打住,因为身后已有东西破空袭来。堪堪避过三枚透骨钉,背后又是一阵机弩连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蜀中唐门的暗器都淬过剧毒,一味闪避不是办法,更何况他身上本就带伤。
      那么,只好如此了。他嘴角闪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后的唐家子弟看到追踪旬日的人突然凌空掠起,衣衫猎猎飘动间,人已站上了竹楼。
      “姑娘想必就是名动岭南的鸩羽仙子了,在下洛阳沈沧浪,现下有难,姑娘可否...”他突然僵住了,不是不想说下去,而是他发觉自己全身已麻痹。
      那个浅草色的身影已从花间直起,正对着他,相距不过几步之遥,他看到一副冰雪砌成的容貌,那张素白的脸上殊无笑意,墨玉般的眼瞳里幽暗无光,雨水顺着她及腰的发梢落下,她朱唇轻启:“这些花叶,都是有毒的。我这里,很少有人来。”这话里有怎样的言外之意,连他这样在江湖中浸染十余年的浪荡公子也揣摩不透,然而她好像已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追踪者们已回过神,虽然眼前的女子深不可测,他们依然向竹楼的方向掠起,那女子衣袖一拂,其中一个便如断线的纸鸢般直直坠落。“天仪!”已有人惊呼出口,去查看同伴的状况。那了无生气的身体让几人俱是一惊,一只遍体绛紫的鸟从唐天仪肩上探出,喙上隐隐有血迹,细看之下,那鸟的翅尖带了一点墨绿。
      “鸩…鸩鸟!”呼声中带了惊恐。
      “唐天仪?又是唐家啊…”那女子皱了皱眉,“你们听好了,把他带走,以后不要再来。”
      “难…难道天容师兄也是你杀死的?蛇蝎…”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了。
      “天泽,莫要意气用事。”身旁的人一把扯住他,扬声道,“谢姑娘高抬贵手,唐家子弟改日再来叨扰。”
      沈沧浪看着唐家子弟带着唐天仪的尸身走远了,心下释然,自己却仍然不能动弹,一双桃花眼里有了焦急的神色。
      一双素手摘下一片花叶,揉碎后轻轻放到他的嘴边,他没有半分迟疑,张嘴吞下,说来也怪,原本僵住的身体立刻恢复了正常。他粲然一笑,双手一拱,正欲张口,却听那姑娘说:“你可以走了。”大大的眼睛依然空洞地望着他。
      沈沧浪立刻对自己的皮囊产生了极度的怀疑。以他玉树临风的姿容,再矜持的女子也免不了多看几眼,就算这女子不愿意留他,也不至于连半句客套也没有。
      “你可以走了。”她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他忍不住苦笑,正在犹豫间,一阵钝痛从肩胛处传来,眼皮突然变得沉重,黑暗渐渐覆了上来。唐门暗器的毒…果然压制不住了啊…她会把我扔出去吗?这是他昏迷之前的一念。
      “哎…”女子发觉这不肯走的人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几处穴位,面色愈发清冷,她伸手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步履轻盈地将他扶进了屋。
      “啊…”眼前忽然一阵清明,他转头,已是夕阳西下,隐约可见屋外她俯于花间的身影,纤细的背影让他心头一动。她还是没任他自生自灭啊…
      “你醒了。”他明明没有发出声响,她却有所感知,转过头来。
      “天暗了,姑娘为何不点灯?”
      “点灯?”
      “不点灯,在下看不清救命恩人的样貌,便是要抱憾了。”
      她却浑然不觉他语气里的调笑意味:“哦,我忘了要点灯。”
      说着她极为熟练地走到屋子的角落里,脚步里丝毫没有黑暗中不能视物的迟滞,她打开最下层的柜门,翻了一会,拿出一盏灯台和些许灯油,放到他的床边,然后却停住了,似乎不太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迟疑的神色让他笑了出来:“姑娘没有火柴了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划出了火光。“那在下的漫漫报恩路,就从这根火柴开始吧。”说着点亮了那一盏灯,却又是一怔。原来,灯台已残破不堪,锈迹斑斑,能看出已有很久不用了。
      “你又何必吃惊。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个瞎子?”仍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却让他惊讶到要跳起来。
      瞎子?!岭南武林中人闻之色变的鸩羽仙子怎么会是个瞎子!她在雨里俯身侍弄花叶,她拂袖间便杀了唐天仪,她步履轻盈毫无迟滞,她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怎么会是个瞎子!可是…她看他的眼里,从来没有神采。是了…再冷淡的人,也做不到这样的平静无波。她又何必拿这种事骗他。
      震惊已过,怜惜、叹服一齐涌了上来,再怎么传奇,她终究只是个女孩子,何况还是个看不见的女孩子,孑然一身生活在这荒凉山野里,谈何容易。
      她依旧无甚表情地站在他面前,灯光给她浅草色的衣衫添上了温柔的意味。听不到他有所回答,她又说:“我这样很好,看不见的人,嗅觉听觉反而更灵敏,研究毒物最合适不过。”她从没跟别人主动说起自己是个瞎子,也就无从得知他的反应,只好一反常态地啰嗦些。
      “你…岂不是摔过很多次?”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这样说。
      她素白的脸上浮出一点讶异,对她而言,这实在算不得重点。但他既然问了,她便只好回答:“小时候师父带着,还好。后来师父走了,摔过几次,就好了。”
      “你有师父啊?”
      “嗯…没有师父,我早就死在川蜀…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她发觉自己话太多了。
      “哎,姑娘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沈沧浪堂堂大侠,还是第一次有救命恩人,总要打听打听清楚的…”他故意说的拖腔拖调,抑扬顿挫,“哦,说了这么多,还不知恩人芳名?”
      “我救你只是一时机缘,并非出于善心,自然无需你报答。至于姓名,我从来没有。”
      “没有姓名?”他又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没有。所以,随你怎么叫。”她毫不介意。
      “那…你养了鸩鸟,又以鸩毒出名,我叫你鸩儿如何?”他摸了摸下巴,坏笑。
      “这…”饶是她深居简出,也察觉出这个称呼里的亲昵意味,弯月般的眉微皱。
      “哎,随我怎么叫,这可是你说的!”他笑得更开心,“鸩儿。”
      她抿了抿嘴唇,打定主意不再说话,挥袖一拂,灯便灭了,随后便转身离去,不欲与他纠缠。
      “晚…安…鸩…儿…”他扯着嗓子喊,确保她能听得见。直到楼下传来重重的杯子与桌子的碰撞声,他才大笑着闭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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