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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恨别离 范府成 ...

  •   范府成了一座空宅,直到两年后被曹参谋长转手卖给新上任的北平市财政部长,只是这所宅子这位姓张的部长住的并不安宁,夜半深更总是会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喊“不是我的,不是的。”张部长夜间欢饮时也常借着月光看到院子里的一滩浓的化不开的血迹,光阴已经把这片血迹沉淀成了暗红的颜色,张夫人歇斯底里的怒骂宅子里的仆人,逼着他们一遍遍洗刷,只是白日里光洁如镜的地面在月光下会再次出现血的颜色。有些颜色是洗不清的,范逸群也听到过这样的声音,看到过这样的血迹,只是他听到的更清晰,看到的也更清楚,更让人痛贯心肝。
      柳非时找到范逸群的时候,这个原本就瘦削的孩子已经完全成了一张皮包裹着的一副骨头,瑟缩在范府门前,嘴里嘟嘟哝哝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头发披散着,像是一个疯了的乞丐。柳非时像抱着一只猫一样把这个孩子抱到了自己小小的铺面里,并不急于询问范府的灾难,即使他比任何人都要焦急的想要知道这件事的始末。柳非时是琉璃厂不厌斋的东家兼大掌柜,二掌柜是一个叫李序言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叫李立的漂亮的男娃娃。范老爷子生前常带范逸群到不厌斋,范老爷子说,数遍琉璃厂,还上不厌斋。不厌斋不仅仅有真正的名画,更有真正的名家,柳非时就是真正的名家,时称柳一言,但凡他看过的玩意儿,是真是假都凭他一句话,他要说真,主顾定然买不了假,他要说假,任你说破大天去,也没人会当是真。
      柳非时有这样的威信,因为他有这样的眼力,柳家原来也是大宅门,柳家的老主人也就是柳非时的父亲曾任大清朝的军机大臣,在上书房行走。只是大清朝一亡,柳家也败了,不过大宅门里出来的人,必定是见过好玩意儿的,柳非时刚入行的时候在古风阁当伙计,一眼就能瞧出成化窑的官仿,一时传为佳话。柳家和范家是世交,柳非时虽然比范老爷子小十几岁,但二人兄弟相称,十余年前柳非时攒够了钱,赁了这么间前店后院的二层小楼,办起了不厌斋,第一个请的客人就是范老爷子。酒席宴前范老爷子拉着柳非时的手说:“不第啊,我找的你好苦。”不第是柳非时的字,柳非时抱着范老爷子的手笑着说:“要开不了这个铺子,你一辈子也甭想找着我。”
      范逸群在不厌斋呆了半个月后才告诉柳非时事情的由来,柳非时问:“你爹就这么走了。”
      范逸群说:“嗯,走了,我娘也走了,跟我爹前后脚。”柳非时又问:“苏梅呢。”范逸群说:“那个当兵的打死我爹的时候,我喊了声,苏梅就抛开我自己奔出去趴我爹身上了。”
      柳非时问:“后来呢?”
      范逸群已经泣不成声,哽咽着说:“后来她就让当兵的抓走了,叔,您说,她是不是嫌我累赘,不要我了?”
      柳非时抱着范逸群的脑袋说:“你不该喊的,不该的,”说着叹一口气,又问道:“后来那十来天你是怎么过的?”
      范逸群怔怔地说:“我,我不知道,就这么过来了。”
      柳非时说曹参谋长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鬼,范逸群不能再姓范了,他让范逸群跟自己的姓,又给范逸群取了个新名字,叫柳飘絮。柳飘絮说,跟个女孩儿似的。柳非时说,嗯,是有点儿女气了。不过柳飘絮还是叫了柳飘絮,从此世上再没有了范逸群这个人。
      柳飘絮刚到不厌斋的那几年,总是郁郁寡欢,有时候端一杯茶能毁掉好好地一笺纸,还痴痴的笑,吃着吃着饭会突然掉下眼泪。这时候柳非时就抱着柳飘絮,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直到柳飘絮又变成那个郁郁寡欢的柳飘絮。柳非时也作画,只是不画牡丹,据说原来也画的,只是范老爷子走后再也没有画过,甚至不厌斋再没养过牡丹。柳飘絮自幼跟着范老爷子,多少懂一些丹青画理,现在跟着柳非时学画,居然也像模像样。只是柳飘絮作的画虽然线条稚嫩,铺墨不均,但独有一种范老爷子去职时的清冷,像是厌倦了世态炎凉,看尽了人情冷暖。柳非时也不问,也不管,就这么由着他。李序言趁柳飘絮不在的时候会问:“掌柜的,飘絮那画您也看了,这孩子,啧,您看?”
      柳飘絮说:“有些事儿不能一下子过去,且由着他罢,我看这孩子有风骨,只要是走出来,必是一代大家。”
      李序言听柳非时这样说,也不再追问,应道:“是,是。”
      柳非时看李序言转身往堂前走,喊住他说:“序言,你抽空也教教他看玩意儿上的事儿,咱这行毕竟指这个吃饭。”
      李序言应道:“好嘞,掌柜的,您真是把这孩子当亲生的了。”
      柳非时听到这话,突然怔住了,定那好一会儿才说:“谁说不是呢?”
      柳非时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成名后也有人来说过几门亲事,只是都被柳非时推了,久而久之,再没有人对柳非时提过这件事儿。这会儿李序言提起来,柳非时忽然动了心思,吃过晚饭后就把柳飘絮叫到自己屋里来,问:“飘絮,知道叫你来什么事儿吗?”
      这几年柳飘絮渐渐从沉痛中缓了过来,他天生就是活泼的性子,因为家破人亡,这才消沉了这么些年,缓过来后虽然没有儿时的贪玩,也渐渐多了生气。听到柳非时这样问,柳飘絮随口答道:“我上哪知道去?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
      柳非时随手抄起一本书往柳飘絮脑袋上拍下去,虽然气势汹汹,拍到脑袋上也不过极轻微的一声响,柳飘絮早知道会这样也不躲不闪。柳非时更气了,“嘿,你这小子,学会跟叔逗哏了不是,我问你,叔打你怎么不知道躲啊。”
      柳飘絮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柳非时说:“不疼啊。”
      柳非时忽然大笑起来,“你小子,嘿,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说到这儿,柳非时顿一下,紧接着换一副低沉的口气说:“飘絮啊,叔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成不?”
      柳飘絮爽快地答道:“成,您说吧。”
      柳非时说:“那叔可就说了,不许跟叔恼啊。”
      柳飘絮说:“哎呀,你再不说,我可真跟您恼了。”
      柳非时凑到柳飘絮脸前说:“飘絮,你以后喊叔叫爹成吗?”
      柳飘絮忽然怔住了,柳非时的话让他想起了死在枪下的范老爷子,想到了他们家花房里的那些牡丹,想到了养在院子里的叫做“大黄”的白京巴,想到了骑在范老爷子身上牵着大黄满院子跑的幼时的自己,一大堆记忆像是放了闸的决口,哗的一声都冲到脑子里来了。
      柳非时看着柳飘絮忽然拉下来的白嫩嫩的一张脸,喊着泪花的晶莹剔透的眼睛,忙摆摆手说:“飘絮,别这样,别这样,不成叔就不提了,不提了成吧?”
      柳飘絮抬起头看着柳非时的眼睛,看着这个从贴着封条的范府门前把自己抱回来的人,看着这个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的人,看着这个会跟范老爷子一样教自己作画,逗自己笑,哄自己开心,也会像范太太一样给自己盖被子,给自己买衣服,还会像苏梅一样做自己爱吃的槽子糕,炒红果的人,想到这个人,就是这么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居然连让自己喊一声爹都要小心翼翼的跟自己商量。柳飘絮这样想着,一声“爹”不觉脱口而出。
      柳非时看着孩子眼里的泪水,想着他的身世,本来决计要放弃的心在听到这一声呼喊后刹那间跃动了起来,一把把柳飘絮抱在怀里,不住地说着“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是你爹的儿子,本来就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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