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见欢 范逸群 ...
-
范逸群长到十岁上,一张脸圆嘟嘟的,像一个大寿包,只是身子瘦的像一根短竹竿,范老先生说,这孩子长不胖,范家人都长不胖,范老先生五十三岁了,本该发福的年纪,依然瘦的像一根长竹竿。这一年黎元洪还在总统位子上,段祺瑞时任国民政府陆军总长,北平城还算太平,范老先生说,段合肥有六不,算个清官,不算好东西。
二月初七,范逸群刚剪了头发,顶着毛愣愣一个小三七分去给范老爷子看,范老爷子抱着范逸群的小脸蛋亲一下,再亲一下。范逸臣被范老爷子毛绒绒的胡须扎的咯咯地笑,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国民政府陆军参谋部孙参谋到。范老爷子知道是管家范录传信,这几年当官的越来越不懂规矩,进了门就往里闯,祖宗立下的礼数都让这帮草莽之徒败坏光了。可是官毕竟是官,手里头有枪,范老爷子再厉害,也不过是赋闲的前清遗老,得罪不得。再者,官兵到范府,也无非求个字画,因而与范录早早立了章法,凡有官兵到府,不需通秉,只在门外高呼一声即可,这样一来范老爷子在房中也好做个准备,而来怕官军乱闯,惊了范老太太,范老太太自打生下范逸臣后就得了体寒心衰的毛病。
范老爷子把范逸臣抱到偏房里,整一整衣衫,端坐太师椅上。孙参谋到底是参谋部出身,其家也是广东士绅,懂得一些礼教,由范录引着一路缓步走进正堂,范老爷子见来人剑眉星目,十分俊朗,又加文质彬彬,全无一点草莽气,便起身拱手道:“孙参谋大驾光临,老朽这里见过了。”
孙参谋见范老爷子起身,忙将随身带来的两盒礼物放到桌上,抱拳躬身道:“范先生闻名四海,一代贤达,真是折煞晚辈了。”
范老爷子请孙参谋落座,吩咐范录看茶,这才捋着长须问道:“老朽与军界素无交往,却不知孙参谋此来,是何指教啊?”
孙参谋道:“范先生,晚辈素问先生一品牡丹,富贵逼人,这次登门叨扰,是来求画的。”
其实孙参谋来意范老爷子心中早已了然,便笑道:“老朽信笔涂鸦,岂可当孙参谋如此高赞,不知孙参谋要画是为送礼呢,还是玩赏呢?”
孙参谋笑道:“范先生,孙某是个粗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往,不瞒您说,是送人的。”
范老爷子拱手道:“孙参谋果然豪爽,老朽还有一问,不知孙参谋方便作答否?”
孙参谋道:“先生一定是要问所送何人,家父也甚好丹青之道,晚辈常随家父左右,也略知道一点儿水墨丹青上的道理,实不相瞒,二月初九是段总理的寿辰。晚辈是受我部曹参谋长所托,来求先生一副一品牡丹做寿礼的。”
范老爷子听罢,低头低吟几声,既不答应,也不推脱。孙参谋见范老爷子模样似是颇为为难,起身拜道:“晚辈也知道一日之期实在难为先生,只是曹参谋长认准了先生大作,当今市面上又一画难求,故而求在先生门下,还请先生见谅。”
孙参谋此言听在范老爷子耳朵里便是两个意思,其一,曹参谋长既然认定了他的一品牡丹,如果拿不出来,必遭大难。二来孙参谋依然在市面上寻访过,因而无论此事成与不成,都与孙参谋无关。想到这里,范老爷子端起盖碗,细细的抿一口茶水,这才说道:“成,我应下了。”
官场规矩历来桌上所奉之茶是不能喝的,主人端茶即是送客,孙参谋出身名门,又在官场辗转多年,深谙此道,见范老爷子端茶,忙起身抱拳道:“晚辈谢先生赐画,明日申时晚辈必当亲自登门酬谢。”说完朝范老爷子再鞠一躬,道:“范先生,那么晚辈就告辞了。”
送走孙参谋,范老爷子坐回太师椅上,沉吟半晌,听到偏房处传来吱吱悠悠的响动,这才看到范逸群打偏方门缝里钻出圆滚滚的小脑袋来盯着他眼睛一转不转的瞧,笑道:“看什么呢?”
范逸群转一下脑袋说:“爹,我领子挂门闩上了。”
范老爷子赶忙跑到偏房门前,帮范逸群摘下挂在门闩上的领子,笑骂道:“淘气,看了多大会儿了?”
范逸群说:“不大会儿。”
花房里已经燃起了清香,范老爷子作画的时候都是要燃一注香的,动笔前也必沐浴洁身,换一套素净衣裳,范老爷子说,丹青是圣人雅意,作画要像拜见圣人一样虔诚。这时候已经是孙参谋走后的第二天了,范老爷子看着满室牡丹,心中却全无一点意兴。范逸群趴在画案上看范老爷子提笔难下,歪着脑袋看着范老爷子说:“爹,您不是说画与有缘人么?”
范老爷子拍拍范逸群的小脑袋说:“可是有缘人不到,偏偏到了有权人。”
范逸群又问:“有权人是什么人,一定要给他画吗?”
范老爷子点点头,说:“逸群,你记着,一定要离穿昨天那种衣服的人远远儿的,咱们范家不比从前了,世道也不比从前了。”
范逸群点点头:“嗯,知道了。”
范老爷子摸着范逸群的脑袋长叹一声道:“知道有什么用,也记下来,记在心上,他们有枪,他们杀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良心的。”
范逸群盯着范老爷子坚定的说:“嗯,一定记着。”
这幅一品牡丹送到总理府的第二天范府就被一帮持枪的大兵包围了,曹参谋长拿手枪指着范老爷子的鼻子骂:“狗娘养的,什么画,什么画,你看看这是什么画。”
范老爷子跪在地上,捡起曹参谋长丢在地上的卷轴摊开来,满眼都是赤红的血的颜色,晃得一双眼睛都变成了红色。范老爷子颤巍巍的举着卷轴说:“这不是我的画,不是的。”
曹参谋长一脚把范老爷子踢开,骂道:“不是你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谁的款?”说着迈步走到范老爷子身前,冲着范老爷子的胸脯踹了两脚,道:“看看!狗娘养的,知道老子出多的洋相吗?狗娘养的。”
范逸群被丫鬟苏梅紧紧抱在怀里,捂着嘴巴,从门缝里看躺在院子里的范老爷子。曹参谋长举起手枪冲着范老爷子的脑袋“啪”一下,范老爷子就躺在一片血泊里了。范逸群听到范老爷子死前嘴里一直嘟哝着“不是我的,不是,不是,”直到听到枪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脑袋挣开苏梅的手臂,喊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