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不过先生

4、回旧梦 柳飘絮成

　　柳飘絮成了柳非时的儿子，整个人真正活泼起来，整座不厌斋也跟着变得活泼了。不厌斋的规格和其它古玩铺子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四季长开的老榆木门，顶上挂着“不厌斋”的匾额，大门两侧高悬一联，是柳非时亲笔题的，上联是“唯古人雅意，”下联写“非今世奇观”。进的店内便是四座博古架，正堂里按一张四四方方的茶几，两张椅子，这两张椅子柳非时和李序言都不会坐，这是给进店的客人准备的。琉璃厂不像潘家园、海王村，虽然街上也有几处支开的摊铺，但总归要少得多，来往的也多是达官贵人。这些人都是熟客，有没落的世家子弟，靠出卖祖宗留下的物件度日，更有新近发财的国民政府的官员，这些人为人做派自有一番贵气。
　　铺子门前却常年放着一只碗，正经的元青花，这个柳飘絮听柳非时讲过，扁平、厚重，釉色鲜亮，即便在同时期的玩意儿里也是上品，柳非时说，摆在门外是给新贵们和洋人看的。柳飘絮最喜欢的工作就是靠在老榆木门上看着大碗，远远看见打街头一路晃过来的陌生的面孔，都竖着油亮的背儿头，这时候一定要装作对大碗漠不关心的样子，也不招呼，来人路过铺面却一定会蹲下来瞧瞧这只碗，露出痛切的惋惜。
　　柳飘絮就学着柳非时平日的样子不屑地说：“喂狗的。”
　　来人必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尘，笑两声：“哦，嘿，喂狗的。”然而来人却并不离开，而且必定要迈步跨进不厌，这时候李序言会奔过来，招呼客人上座沏茶，殷勤招待，比熟识的客人更要显得殷勤，同时向主顾介绍店里的珍藏。这位主顾也一定大方的买下并没有看上的叫不上价但也稍显贵重的东西，然后问道：“您门口那只碗？”
　　柳飘絮等的就是这句话，没等客人说完揣起碗就往后堂跑，李序言就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您看，我们少东家的宝贝，不让卖。您看，这些物件是您取走呢，还是我们送您府上去？”
　　这位主顾倒是想要愤恨，却怎么也拉不下脸，只好道一声：“不必”，便悻悻而去，柳飘絮看主顾走远了立刻抱着碗跑到门口，故技重施。李序言紧张的看着抱着大碗笑的没心没肺的飞奔的柳飘絮，也跟着放声大笑，眼见柳飘絮不留神儿打个趔趄，跟在后边儿喊：“留点儿神，我的小祖宗，别摔喽。”
　　晌午过后，柳飘絮抱着不大一个蓝布包袱，出门坐人力车往国子监去。出门前柳非时吩咐：“这个，胡二爷要的胆瓶，乾隆的，留点心。”自从范府出事，柳飘絮已经许多年没有去过国子监了，但还是清楚地记着这位胡二爷，连声应道：“放心吧您呐，一准儿送到。”前些年因为怕柳飘絮让人认出来，所以柳非时一直不让柳飘絮出门，就关在不厌斋里，这两年老蒋打跑了冯玉祥，风光一时的曹参谋长不知道跟着部队跑哪儿去了，柳飘絮长到十七八岁也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这才放心放他出去。
　　胡二爷也是范老爷子的故交，当年在衙门里干提督，共和后在国民政府的□□里谋了不大不小一个官职，专为新晋的达官贵人淘换古玩字画，这两年红得很。柳非时不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无奈胡二爷就认准了不厌斋，非得打他手里撺玩意儿，柳非时也不好明着驳他的面子，只是帮他淘换的物件价儿上总得比卖给别的主顾高两成。
　　到胡二爷府上的时候，胡府门前已经停了两辆车，都是绿色的军车，柳飘絮听柳非时说过，胡二爷跟军界来往密切，也没当回事儿。抱着包袱走到门前，扣两下门，就见到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胖子从里边儿钻出来，斜着眼睛问：“哪来的小小子儿？”
　　柳飘絮躬身拱手道：“不厌斋的，我爹让我给二爷送件玩意儿。”
　　胖子忙伸手把柳飘絮往府里让，“哎，瞧我，是柳掌柜的大公子啊，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老爷等着您呐。”
　　胡二爷坐在西洋沙发上，摆弄着手里不大的一个盖碗儿，旁边坐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左边那位一个长得颇为俊朗的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说：“胡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胡二爷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孙团长客气了，这算什么？为孙团长效犬马之劳，也是胡某万幸啊。”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柳飘絮抱着包袱由管家领着进到正堂里来，胡二爷这几年总往不厌斋跑，也是认识柳飘絮的，见柳飘絮进来，也不起身，笑着对刚才说话的那位孙团长说，“瞧，这不就来了。”
　　柳飘絮进到正堂，见胡二爷正和客人商谈，便打算侧身走到一边静候，胡二爷却对着他道：“飘絮啊，今儿怎么让你来了。”
　　柳飘絮躬身道：“回二爷话，铺子里来了几位要紧的主顾，我爹一时忙不开，就让我来了。”
　　孙团长眼睛自打柳飘絮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瞧，柳飘絮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只是还是那样的瘦，脸色白皙却棱角分明，一对凤目半开半合，像是没有睡醒，又像是浑身充满了精神。出门前柳非时特地嘱咐让他换上平日不大穿的藏青布长衫，头发梳的油亮亮的，这回看起来说不出的漂亮。
　　胡二爷正准备向孙团长介绍，却见他两眼含光，仿佛失神已久，俯身到孙团长面前，伸出左臂拍拍孙团长的胳膊道：“孙团长，孙团长。”
　　孙团长听到胡二爷的声音，这才清醒过来，却仍然惊道：“什，什么？”
　　胡二爷指着面前站着的柳飘絮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不厌斋的少掌柜的，来，飘絮，问孙团长好。”
　　柳飘絮这才抬起头看到像是熟悉又像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张脸，那一年孙世臣也不过二十岁，十六岁随父从军，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柳飘絮晃晃脑袋，躬身道：“孙团长。”
　　孙世臣，忙伸手扶起柳飘絮，道：“好，好。”
　　孙世臣许多年以后记起这件事，还会抚着胸膛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是啊，可是人生的机遇充满了奇妙，让人目不暇接又难以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