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意》伏昧

9、少年明媚，何以长情（三）

　　江沉弋很快就进入了二十四孝男友的状态。
　　高二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简父江母不怎么回家，简映有一个冬天胃溃疡，江沉弋天天早起变着法地给他做各式各样营养的早餐；简映不爱听他们班那些老头儿老太太的讲课，江沉弋就和他们班学习委员说好要他们每天上课的内容，晚上又生动又形象地讲解给简映听。简映那一阵子因为江沉弋的辅导，成绩一下子拔高了许多，简父都高兴的带着两人出去搓了一顿，还把他之前被没收的手机还给了他，又给江沉弋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新的……江沉弋几乎什么都依他，叫往东绝不往西，高中剩下的那几年，简映确确实实体会了一把被捧在手心里还怕掉了的被人打心眼儿里好好珍惜的感觉。

　　高三的元旦，简映看到网上宣传他们市中心文化广场举办灯展跨年，两人就趁着父母去公司开年会的机会，大晚上坐了地铁跑去凑热闹。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才发现上大街上人山人海，汇聚的人流生生将道路两旁的人行道都挤成了单行的。
　　江沉弋却笑起来，大大方方的在人群里牵过了简映的手。
　　两个人像是最普通的小情侣一样坦坦荡荡地十指相扣，顺着人流向前走。
　　街边显然是趁今天这个多人出游的机会摆了不少小摊，烤地瓜鸡蛋饼关东煮，诱得简映踮着脚不停东张西望，江沉弋就艰难的穿过人群一样一样去买给他。。
　　那天晚上气温很低，简映却一点都没觉得冷，手心和胃里都是暖暖的江沉弋带给他的温度。
　　简映那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已经无法再离开江沉弋了，心里却甜丝丝的甘之如饴。

　　被人流推搡着挪到举办灯展的广场中心，简映才发现网上宣传的那些图景，替换到现实里就变成了被冗长的赞助商广告包裹的乏味图像。除了中途穿插在间隙的各色光影流连和映射在高高灯塔上色彩斑斓的图案让他惊叹了一番，到后来图案渐渐开始频繁重复，简映越来越觉得无聊。
　　江沉弋看出来他的兴致缺缺，突然低声叫了他一声，在简映转头的同时给他戴上了衣服后面的帽子，然后再他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低下头轻轻咬住了他的唇瓣，温柔的来回舔舐。
　　简映瞬间涨红了脸，就想骂他“放肆”！
　　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傻小子又在发什么疯！？
　　却只听到两人相互触碰的唇间，某人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嘲弄似的低笑，抓住他想说话张开嘴的机会，一举进攻。
　　在简映被江沉弋吻到窒息前，一阵依稀能听出来是《梦中的婚礼》的磕磕巴巴的钢琴铃声解救了他。江沉弋略带几分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离开简映的唇之前还邪魅狷狂地轻咬了一口，臊得简映连忙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接电话。
　　想来也知道那首被弹得非专业人士不能听出来的钢琴曲是简大少的版本。

　　来电的人是江母。
　　因为关心家里两个即将面临高考的孩子，江母省去了公司里全员一起倒数跨年的惯例，就想着回家可以照顾照顾两人。结果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江董事长回到家之后才发现本应好好呆在小书房复习再不济窝在客厅沙发上看跨年演唱会的两个儿子一个没在，这才打了江沉弋的电话。
　　得知两人居然大老远跑去市中心看灯展跨年，向来温柔和蔼的江母也免不了要厉声教育自家儿子一番，恨不得立马开车去接两人回来。在得到江沉弋再三保证的马上回去之后才作罢。
　　江沉弋挂了电话之后朝简映做了个无奈的动作，后者在一旁听着他的回复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幸而他也觉得这个活动实在无聊的要命，便也不纠结去留的问题，认命的率先抬步向广场出口走去。

　　回去也是坐地铁。
　　看着还带着连衣帽的男生不怕冷的将两只手都贴在玻璃窗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撞自己的脑袋，江沉弋怕他下一秒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上去，只好无奈的拉过了人，然后神色坦然地从身后抱住他。
　　简映回过神来差点心跳又要漏掉一拍，徒劳地挣了挣，却只感受到对方愈发强有力的桎梏。
　　他侧过头去用恶狠狠的语气和对方咬耳朵：“疯了么！这么多人！”
　　“刚才不是做过更疯的事情么？”江沉弋顺着对方主动凑过来的动作低下头去，坏笑着将热气都吹进他的耳朵里，“没关系的，人多，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而且你带了帽子，人家看了我们的身高差说不定以为是普通的小年轻。”
　　“……”
　　去你的小年轻……
　　还有什么叫“看了身高差就以为”，这是在明晃晃的鄙视他的身高啊！
　　简映当时就气呼呼的别过头不想理人。
　　无奈江沉弋在两人在一起之后脸皮愈发厚起来，不再是当初那个他调/戏几句就会脸红的少年了。这货这天充分发挥了男人谈恋爱之后臭不要脸的精神，见他“不高兴”也依旧乐呵呵地抱着他，看着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在他耳边低声说一些肉麻死人的话。
　　简映脸红起来，又想转头去骂他。
　　你妈在家里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江沉弋最后还是下了车之后在地铁站对面的韩国小吃店里给简映买了他最爱的酱年糕才把人哄好。
　　后者边吃边去瞥旁边含笑看着他的男生，觉得这人明显就是早就摸清楚了他的性格，才会这么有恃无恐的想干嘛干嘛。
　　简映愤愤咬了口年糕。

　　快到家的时候，简映突然福至心灵地问了句：“要是江姨发现我们的事了怎么办？”
　　他还记得当时高大的男生脸上干净又坚决的笑容，江沉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那就出柜。反正我们是一定要在一起的。”
　　被发现了就出柜。这是那时候江沉弋给他的承诺。
　　所以即使后来有很多次他敏锐的察觉到江艺文对他们的怀疑，他还是能够毫无负担的坦然面对。

　　毕业的那天，江沉弋穿着正装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走上主席台。
　　简映看着男生高大修长的身影下明媚又阳光的笑容，心里生出说不出的自豪。
　　之后是主持人冗长的致辞表彰，每个人都拿到了红色硬皮的毕业证书和全年级的同一卷的毕业照，最后坐上了学校预先订好的大巴去五星级酒店参加散伙饭兼谢师宴。
　　被管教了整整十二年的优等生们终于熬到了可以光明正大肆意放纵的一天。
　　简映记不清他看着江沉弋被敬了多少杯酒，班级里的学生过后是各科的老师，期间夹杂几个腼腆的趁这最后的机会上前告白的女生，却无一不是失望而归。
　　而他就坐在男生位子的旁边，看着他陷入各种尴尬的境况，用杯沿挡着嘴角偷偷的笑，看那样子，江沉弋都不确定这个人趁他不注意喝了多少酒。
　　简映没想到高一时唯一一个给他告白过的女生居然会他准备毕业礼物，顶着身旁之人“怨念”的眼神，简映不只是惊喜还是惊吓地接过了对方的馈赠，然后用仅剩的一丝清明向对方表达了一番真诚的歉意，说着又朝对方干了一杯。
　　回头可想而知江沉弋沉下了脸，简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半晌才似乎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笑嘻嘻地凑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颊，靠在他肩膀上欠揍的说：“刚才那么多女生来向你告白我都没说什么，现在，呃，就一个，你冷着脸干什么？”
　　“……”江沉弋叹了口气，拿过他的酒杯放在了桌上，“你喝醉了。”
　　简映“嘻嘻嘻”的笑起来，一字一顿道：“我、没、有。”
　　江沉弋无奈的给他盛了碗汤：“喝口这个。”
　　简映迷迷糊糊地去推他的手：“不，不行，不喝了……再喝小弋要和别人跑了……”
　　瞎说什么呢……
　　江沉弋柔声哄着：“我不会和别人跑的。我只和你在一起。”
　　简映就又“嘿嘿嘿”猥琐的笑出来，顺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汤。却还是眼神迷离的样子。
　　江沉弋突然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哑声道：“哥，你醉了。我扶你去上面的房间好不好？”
　　因为相伴了三年的师生分别在即，所以很多班级都打算了要熬通宵。包厢和房间都统一订了不少。
　　简映调整了个姿势，小声地咕哝道：“我听小弋的，你，呃，问问小弋……”
　　江沉弋沉默良久，下了电梯快走到房间了才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什么都听小弋的吗？”
　　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简映直到进了房间才接收到江沉弋方才问的问题，突然就跳起来朗声道：“什么都听小弋的！小弋对我最好了……”

　　那天早上醒来之后的感觉简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赤/裸着从江沉弋怀中醒来，腰间散架一般的酸痛，更不要提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愣怔过后抬起头，不出意外对上了江沉弋清明如常的眼神。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对方已经先一步低下头来温柔的吻了吻他的额头，问道：“怎么样？头还疼吗？要不要喝醒酒汤？”
　　“恩……”
　　江沉弋便温柔地将他扶了起来，体贴的服侍着他喝了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订的又浓又苦的醒酒汤。
　　简映皱着眉喝到一半，便发现江沉弋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简映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做什么这个表情？”
　　他一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嗓子居然沙哑的不像样，眼神有些不自然的四下游移起来。
　　“哥，我……”
　　简映语气不耐烦的打断他：“我昨天清醒着呢，你不用一副对不起我的表情。不过我跟你说好，既然你昨天那什么我了，以后你就好好珍惜我！这辈子都不要想再有别人了！”
　　他色厉内荏地说到最后才敢用余光去看江沉弋，只见后者一副大忠犬样的喜笑颜开表情注视着他，简映拿碗挡着嘴，只觉得自己的脸不停地升温升温，却也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来。
　　他只听到江沉弋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哥，我们出柜吧。”

　　简映没想到一下楼就会在大堂看到江艺文，倒是身边的江沉弋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上前叫了一声：“妈。”
　　简映也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叫道：“江姨。”
　　显然他沙哑的嗓音把对方也吓了一跳，江艺文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两人显然也发现了她目光的朝向，简映条件反射的就想收回手，却从另一边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江沉弋握紧了简映的手，目光坚定地对自己的母亲说道：“妈，我有话和你说。”
　　江艺文深吸了一口气，对上早已比他高大许多的儿子的双眼：“正好，妈也有话对你说。”

　　后来事情的发展不知怎么就完全超脱了简映的预期，他做好了所有会被两个大人阻挠的准备，却唯独没想到先放弃的那个人会是江沉弋。
　　简映不知道那天江母和他说了什么，只是几天之后，江沉弋便向他提出了分手。
　　他甚至没得到任何缘由，只有一句冷静的抱歉。

　　那正好是高考成绩揭晓的前一天，隔天简映就答应了简父对他去念军校的提议。
　　几乎是一收到通知书简映就起身飞了S市。
　　去往了一个远离江沉弋、没有两人回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