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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提盏灯花,影影绰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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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被关闭。
简映似有所感的睁开眼,身上披着他刚才扔在旁边的西装外套。刘靖早已经回来了,站在一旁,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很淡,但在医院干净的走廊里莫名刺鼻。
简映扒拉了下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捏了捏鼻梁站了起来。
恰好手术室的门也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打开,护士推着简父的病床出来,主刀医生走在最后。
两人连忙迎上去。
“医生,我父亲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不过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刘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转头让简映先跟着护士去看着他爸,自己留下来听医生的嘱咐。
简映看了医生厚重镜片后沉静的眼睛和刘靖示意他放心的表情,末了点了点头。
留在原地的两人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不见,才同时沉下脸来。
负责简父的医生皱紧了眉盯着刘靖:“这次手术取出来的小肿瘤只是衍生出来的,不拿掉他肝脏旁边的那一个,这样一次次的小手术最终还是会于事无补!你们这样瞒着病人的儿子,我想,也许当他最后知道结果的时候,情况并不会太乐观。”
刘靖的表情也十分沉重,也许是刚才手术期间大量的抽烟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发哑:“这件事情我会和boss仔细商议——最长三个月,我一定尽力让他安心的放手公司,专心接受治疗。”
医生摇了摇头:“因为你们之前不积极接受治疗,三个月之后,我完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顺利取出病人的病原肿瘤。最多两个月,我尽力帮病人遏制住病情,但是两个月以后,病人只能转院去美国的哈里夫中心医院,我可以帮你们联系那边最好的肿瘤医生。”
刘靖点了点头,觉得嗓子有些发干:“我知道了,我会如实转述给病人的。谢谢医生。”
刘靖回到病房的时候,简映正在给已经醒了的简父削苹果。
他的目光与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的简绥中无声地汇聚交流了几秒,对方读懂了他眼神中暗藏的情感,朝他轻微的笑了笑。
简映默不作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遭,假装什么也没发现的叫了刘靖一声,从旁搬了把椅子给他,又接着削他的苹果。
回去的路上,刘靖絮絮叨叨嘱咐了简映许多公司的事情,简映略显漫不经心的一一应了。
刘靖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吗?”
简映看着他的侧脸,道:“我以为是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刘靖转头看了他一眼,车里因为两人突然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直到车子一路开进简家所在的小区,刘靖才在简映想要伸手开门前开口:“下礼拜,新项目的合作方那边我们要和江臣一起出一个应酬的饭局,项目你这几天找朱经理了解一下,你来做主负责,如果这个项目你可以顺利办好……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简映深深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才转过头下了车:“好。”
简映没有想到江臣负责这个项目的人会正好是江沉弋,他们之间隔了合作方的几个人,差不多正好是大圆桌最远却也是正好相对的位子。
他竭力去避开从对面投射而来的视线,与身边的几个人假意客套地寒暄。却在脑海中避无可避的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彼时同样金碧辉煌的包间里,尚且少年的他们却穿着和今天一样正式的西装;一别经年,两人都褪去了曾经眉宇间的青涩。江沉弋把刘海整齐地撩了起来,俊美却冷峻的面容一副霸道总裁的模样;简映也打了规规矩矩的领带,可以美食当前专注攀谈。
简映陪着一群大叔吃吃笑笑,免不了也是一杯一杯红白下肚;觥筹交错间他隐约听到对面江沉弋对别人内敛的回应,在心里隐隐嗤笑他“不专业”。
只是喝到最后,他的视线也开始渐渐有几分迷离起来,好不容易听到合作方表示吃完散场了,却不等他起身,身边就有一个面向猥琐的中年男人表示:“吃得差不多了,咱们不如换个地方‘下馆子’吧。”
那一双鼠眼扫视过四周,脸上满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饭后运动大家懂的”表情。
简映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里恍惚明白过来对方话语中暗藏的深意。
“……”
一群群浩浩荡荡地陆续走出包间,简映落在最后,扶着桌子站起来,晃了晃头。
从旁斜伸出来一只手扶住他。
简映眯着眼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明冷冽的凤眸。
他条件反射就像甩开对方的手,却换来更紧的桎梏。
“你喝醉了……我扶你出去。”
“我没醉,”简映狠狠地甩了下手,用明显带有讽刺意味的语气道,“我在部队的时候啤酒都是和他们一打一打对瓶吹的,酒量不至于像刚毕业的时候一样弱。”
他眼神冷冷地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突然提起一边嘴角冷笑了一声,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留下站在原地的男人失神地虚握了一把方才抓住对方的手。
简映跟着他们又驱车去了西区的“高级红灯街”,几辆车陆续停在一家名字叫“如梦馆”的会所门口。
简映抬头看着被七彩的霓虹灯围绕装饰的巨大牌匾,猜想着里面的内容肯定和它的名字一样俗。
打头的是刚才做他旁边提议的猥琐男,他看着简映“踌躇不前”的样子,笑着开口打趣道:“简少这么年轻气盛不会没来过这地儿吧?看样子老简管得还挺严的啊。哈哈哈哈。”
“……”呵呵。
正巧另一边刚下车的江沉弋走过来,听到那人说的话,不由得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简映。
简映侧眸瞥了男人,笑着对啤酒男道:“我在我爸公司开始接触工作晚,最近才开始熟悉事物,确实第一次来。以后跟着贺总,长见识的机会肯定还多的是,您说是吧?”
对方又“哈哈哈”的笑起来,被几人迎着率先抬步走了进去,也不知听没听出来,简映的话里话外都是在挤兑旁边某个西装精致的年轻男人“帮忙处理家族事务早,对这种事情肯定是经验丰富”。
简映进了会所才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乡下来的。
他竟从来不知道C市什么时候起风气已经变得这么开放了;光影变幻的中央圆池舞厅里,一对对没羞没躁互相贴着扭动身体的人,居然不仅仅有男女,还有男男和女女!
简映一时间有些愣神的站在门口,不知是进是退。
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虽然周围嘈杂,但凭借着军校多年的耳力考核,简映还是在第一时间警觉地转过了身。
就看到江沉弋抓着一个穿着骚包的男人的手腕,很用力的样子,至少被抓着的人的表情十分痛苦,刚才的那声惊呼应该也是从这人口中传出来的。
简映将疑惑的视线投在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朱经理身上。
对方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尴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凑近了些简映低声解释:“这个人…他刚才想摸少爷你的……屁股。”
最后两个字虽然因为说话人的羞恼而显得有些含糊,但简映还是听了个实在。
“……”他不过就是暗自惊叹了一下这里的画风,一个没注意,居然就被人肖想了他的屁股?!还是个明显虚爆了的男人!
简大少怒极反笑,那人却没有一丝一毫被当事人抓包了的尴尬,反而开始欠揍的嚷嚷:“还真是少爷,哎呦,是少爷让老子摸下怎么了?又不是不给……哎哎哎,好汉好汉,手下、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简映瞥了眼明显处于劣势还大言不惭的男人,在心里淡然地问候了一遍对方的祖宗亲戚,便不想再去理会他。
站在他身后自发见义勇为的男人发现做完好事之后另一个当事人居然一声不吭就想掉头就走,暗沉的眸光一闪,当下抬手迅速灵活的一拉一推,同时在对方小腿肚上用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力道不过确保那人能在跌倒在地的一瞬间膝盖着地并翻滚出去几里恰巧能够以一定力度撞到吧台边缘的踢了一脚便没有再去管那人。
他快步上前追上因为气恼而步伐飞快的某人,在对方产生反抗动作之前先一步用力箍住了对方的肩膀,然后微微低头在对方耳边沉着道:“如果不想再被别人骚扰就不要挣扎。”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男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和喷在耳朵后边无法忽视的热气,简映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周围明里暗处观察两人的人群,思索片刻,最终默认了对方的行为。
两人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对卡座,相对而坐。
江沉弋看了低头玩手机的简映一眼,随手招来了站在转角处的一个服务员:“布丁、雪布雷、可丽饼、苹果派和菠萝派各来两份,还有醒酒汤和红酒各来一杯。”
“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走后,简映刷着手机突然出声道:“你对这里倒是很熟?”
江沉弋将两只手交握着放到桌子上,欺身向前略带笑意地问:“我可不可以把你刚才的那句话理解为是在吃醋?”他意味不明的指他刚才在会所外面挤兑他的话和现在。
简映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江沉弋的眼睛:“不可以。”
简映说完便低下头去,仿佛不耐烦看江沉弋哪怕一眼,而后者只是保持着七分温柔三分苦涩的笑容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人,与机场的匆匆一瞥不同,与会议室内外隔着一道玻璃墙的注视不同,与汽车内短暂的停滞不同,他不用再透过人群,透过玻璃,透过后视镜去看这个人。卡座旁边的竹帘子放下来,这个喧扰的地方他们自成一片天地,他离他这么近,就好像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梦见他只要伸手就可以够得到抓得住的身影。
可是心里有个凶恶的小人仿佛举着锥子在狠狠刺着他的心脏,用绝望的声音嘶吼着诅咒:你永远也不可能再得到他!
服务员很快就将江沉弋点的东西陆陆续续端了上来,甜品点心堆了一桌。
江沉弋将醒酒汤推过去:“把这个喝了,再吃点东西,刚才你尽喝酒了。”
简映看了他良久,突然失笑道:“江沉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做,很像在讨好我?怎么,想找我和好了么?”
他本想嘲讽一番江沉弋,却不想对方抿了抿唇没有作答,沉默间静如止水的深邃眼瞳中一闪而过复杂的神色。
但是他却没有承认。
简映也不知该如何描述他此时的心境,移开视线他拿起桌上的醒酒汤,只是在喝之前漠然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