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意》伏昧

6、回忆如潮，明明灭灭（三）

　　新生杯的篮球赛从十月初一直打到了十月末，可算是让江沉弋大出了一把风头。
　　又高又帅的男生不知不觉间就轻易的在四中广大的女同学中累积起了一定的人气，中学时期男女生间朦胧美好的感情最容易予人莫名的勇气，以致球赛虽然过去了好一阵，校园里树叶都纷纷枯黄掉落了，江沉弋的课桌里却仍隔三差五会出现例如粉色信笺这样的东西。
　　虽然江沉弋一直觉得自己处理的“很好”：收到吃的就都拿去给家里的吃货哥哥，收了情书就恭恭敬敬地捎上一张致歉卡退回去，其他一些小物什也尽可能地分散了开去，从没保留过任何一个人偷偷放在他抽屉里或者当面交给他的任何东西。
　　男生好像在这一方面十分固执地保留着与异性之间那条清清白白的界限，冷酷到了绅士乃至不近人情的地步。
　　然而似乎正是因为他的“一视同仁”，所以爱慕者虽不能说不减反增，却仍是保持在一个居高不下的数量上。
　　简映对此（酸溜溜）的表示是：幸好没有疯狂的成立“委员会”的地步，以及，江沉弋的腹肌目前只有他一个人摸过。
　　当然后面那一点是直接反应给了江沉弋，引得后者又闹了个脸红。
　　简映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把江沉弋逗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简映也撞见过女生想江沉弋表白的场景。
　　那天放学，难得提前醒过来的简映主动去江沉弋的教室找人一起放学回家，结果被人通知江沉弋被人约去了南边的小树林。
　　虽说是小树林，隐秘性却意外的好，中午的时候随处可见偷偷定外卖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边聊天边吃午饭。同时也不知不觉间成了学校里小情侣告白默认的绝佳场所。
　　简映便乐呵呵的赶过去打算看热闹。
　　两人就站在树林里不算深的地方，所幸现在是放学时间，基本没什么人会撞见。
　　简映便挑了个自认为不错的位置倚着树蹲下来开始惬意的看戏。
　　估摸着是因为此刻站在江沉弋面前的姑娘之前用了一大笔时间来介绍自己，所以简映正巧赶上最关键的时刻。果见那娃娃头的短发女生将一只捂在胸前的物什伸直了手臂递给对面眉目俊朗的男生，脸红的让人简直怀疑下一秒就可以滴出血来。因为害羞的不敢抬头，所以错过了对方不动神色向后撤一小步的动作，自顾自用细如蚊蝇反正简映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长串话。
　　简映只能看出来女生手中疑似手工的布艺大白玩偶上，肚子的位置大片的白中一颗显眼的红心。
　　真是不用说也能猜到对方想表达什么感情。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很快那个背影都写满希冀的少女一点点放下了举了半天的手，将大白重又抱回了怀里。
　　恰好渐沉的天色下，飒爽的秋风一吹，树上要落不落的叶子便呼啦啦全落了下来，应和着地上不断翻滚的残叶，一股秋风萧瑟的韵味，也为那少女不时宜的春心徒添一层萧索之意。
　　简映就像只青蛙似的蹲着，浑然未觉自己所依仗的树木在他的头顶毫不避讳的脱了一层皮，一片慢半拍掉下来的叶子晃晃悠悠的落进了他扯在校服外面的卫衣帽子里。
　　看着被无情拒绝了的女生垂着头跑开的背影，简映在心中为对方遗憾的叹了口气，然后对着没打算在原地有丝毫停留的男生吹了声悠扬的口哨，顺便挑了挑眉。
　　江沉弋果然闻声停步，方才即使面对女生告白也面不改色的男生在转头对上一双眯成了月牙状的坏笑的眼睛的时候，也不得不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走到蹲在地上的男生跟前，叫了声：“哥。”
　　简映仰着头看他，挑眉嬉笑道：“不错嘛弟弟~高中生涯混得风生水起啊~”
　　“……别乱讲。”
　　“怎么是乱讲，桃花运旺是好事~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呢~哥替你高兴啊……”
　　江沉弋转过头来看他，突然弯下腰慢慢凑了过去——
　　然后在简映看来就是对方就是伸手绕过了他的脖子，然后从自己后脑勺的位置捏出来了一片枯黄的树叶。
　　简映：“……”
　　江沉弋直起身，问道：“还不回家吗？”
　　“这不是在等你。”
　　似乎是觉得蹲在地上的男生揶揄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高大的男生转了个方向就想先走出小树林再说。
　　“哎~！”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着急，江沉弋只好无奈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对方追上来，却半天等不到想象中那只即将搭上自己肩膀的手。
　　“？”
　　简映维持着先前的动作蹲在原地，脸上却已不似刚才的轻佻不羁，而是带着十足的苦逼意味，委委屈屈道：“我蹲太久了……脚麻。”
　　江沉弋简直哭笑不得。
　　简映噘着嘴：“拉我一把……”
　　江沉弋任劳任怨地伸出手去，只是在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紧握的霎那，站在余光里身材修长的少年不由得愣怔了一秒，那一刻男生伸手的动作与方才那个女生递过来东西的模样不期然的重合了一瞬，他竟异想天开的想到如果刚才的对象换做眼前的这个人，那自己还会那么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江沉弋一边将简映拉起来一边为自己心中产生的莫名猜想震惊不已。
　　而被拉的人毫无所觉对面少年的困扰，发扬了十足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属性，顺势就没骨头似的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生身上倚，一点也不客气的将自己的重量全靠了过去。
　　不得不双手搂紧分量不轻的男生以保持平衡，江沉弋感受着怀中的触感与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一股好闻的奶香气，更加震惊地发觉本应明晰的答案这时思考起来竟是不能确定的。

　　转眼到了十二月。
　　大街上各色围巾过往间，已然圣诞将至。
　　那年平安夜恰好是星期五，隔天不用上课。
　　简映带着江沉弋溜溜达达地打算穿过步行街回家，路过一家百货商店的时候，赫然发现店门外较平时多了两台夹娃娃机。
　　“诶？弟弟你看，那个里面有个屁桃啊！”简映简直瞬间就来了兴趣，朝身旁的江沉弋眉飞色舞地炫耀道，“本少爷夹娃娃从来没有失过手！”
　　江沉弋看着简映自豪的模样，也不由自主的笑起来：“恩，我相信哥。”
　　简映说着真的兴冲冲地上前去投了币，然后十分熟练的开始操作器夹取的摇杆。
　　江沉弋有些意外的看着简映第一次露出这样认真专注的神情。
　　果真如他自己吹嘘的那样，简映很快就抓了那个屁桃的玩偶上来。
　　“Yeah~！”
　　兴奋的把玩偶从兜里拿出来，简映翻来覆去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成果，而后自然的递给江沉弋：“呐！”
　　后者愣怔的看着手上举着的粉色玩具，又看向简映，有些欲言又止。
　　简映看着他的表情，上前踮起脚去使劲揉他的头发：“真当你哥连你生日都不记得？”
　　江沉弋有一瞬间觉得周围喧闹的环境好像要掩盖不住他疯狂的心跳。
　　“谢谢……哥。”
　　“走吧走吧，这么矫情。回家了，今天江姨应该也会回来吃饭吧，不知道会不会有蛋糕……”
　　江沉弋低声笑道：“每年生日我妈都是自己给我做蛋糕的，回去应该就可以吃了。”
　　简映听了简直等不及。

　　江艺文果然做了蛋糕给江沉弋留在冰箱里，只是公司临时有事，所以只留了卡片向江沉弋表达歉意。
　　简映觉得有些遗憾，反倒是江沉弋安慰他道：“没事，我妈能陪我肯定会陪我的，像这样就是真的有事，她能亲手给我做好蛋糕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哥，我们两个吃吧。”
　　江沉弋从冰箱里取出了一个苹果形状的蛋糕。
　　“等等！”简映突然放下手里的勺子跑上楼去，很快就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下来，“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随手夹了个娃娃就给你当生日礼物吧……我上网查了下全球最好吃的苹果，结果查出来十种，你知道我对于吃的是很严谨的，不自己都吃过怎么知道他给的排名是正确的呢，所以每样来了两个。喏，这才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和平安夜礼物！”
　　江沉弋十分动容的看着他，半晌才道：“哥，我都没给你准备苹果……要不你挑几个，我给你做苹果派吧。”
　　“好啊！喏，这个这个，世界排名TOP.01和TOP.02的，就先给它们一个机会吧。”

　　江沉弋从厨房出来：“烤好还要一点时间，我们不如去书房吧，我弹钢琴给你听？”
　　二楼的小书房是简父特地为江沉弋这个好学生重新装修过的，顺便也想着让简映可以感受到点学习的氛围。前几天江沉弋被送去德国重新调音的黑色实木的三角钢琴也被运回来了，刚好摆在小书房里，简映这阵子也算受了不少文艺的熏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人放着免费的CD不听，要花大价钱去现场欣赏人家的演奏会了，首当其冲心灵的震慑感就完全不一样。而且江沉弋的弹奏水平很高，连简映这种粗神经都可以从他弹的《Canon》里感受到“暴雨后的晴空”那样的意境。
　　“那你先拿着蛋糕上去，我先泡两杯咖啡。”

　　简映有时候会觉得和江沉弋在一起之后自己“小资”了不少，又是咖啡蛋糕又是钢琴独奏的。
　　一曲《秋日私语》终了，江沉弋抿了口咖啡，问：“还有什么想听的吗？”
　　简映反着坐在椅子上，边吃蛋糕边一前一后的摆动，闻言笑着回道：“我知道什么曲子，你想弹什么弹什么，好听就行。”
　　江沉弋看着男生嘴角星点半白色的动物奶油，有半晌失神。
　　当修长的双手再次放在黑白的琴键上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弹起了《梦中的婚礼》。
　　假装没有注意到简映略带讶异的眼神盯着自己，江沉弋不急不缓的弹完了。
　　“诶？这首叫什么？”直到余音都散尽了，简映才凑过去，睁着眼好奇道，“我能学吗？”
　　“你想学？”
　　“恩，不需要弹的很好，大概会的话，你觉得我有可能吗？”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