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意》伏昧

5、回忆如潮，明明灭灭（二）

　　因为简父的再婚与江沉弋的升学，导致新学期开学后，被迫留级的简映开始了每天上下学“跟屁虫”的生活。这件事导致的最直观的一个影响就是，他不能再随心所欲的想不去上学就不去上学了。倒是给常年要额外加班的刘靖省了不少心。
　　值得庆幸的是江沉弋有着很好的脾性，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违逆简映做的决定。虽然他所谓的“决定”不过是偶尔绕路去隔壁的小吃街吃吃喝喝，有时候兴致来了去电玩城溜溜，诸如此类。不过简映也确实没有怎么听到过江沉弋对他说“不”。
　　他甚至没怎么见过江沉弋生气或是不满的表情，好像天生一张温柔的笑脸，以致独来独往惯了的简映对于身边突然出现了个几乎形影不离的人也没有很反感。
　　有很长一段时间日子仿佛步入了平凡日常的正轨，简映有时候会突然产生一种好像他生来就是在这样温馨的家庭环境中一样。那些曾经孤独的岁月，都可以由两个人的身影替换，不觉突兀。

　　九月的校园开始逐渐染上黄金的颜色。
　　放学后泛红的夕阳下一片暖色里，隐没在草丛石洞里的喇叭还在播放着《放学》；雄浑的萨克斯曲的背景中，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场地上还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与喝彩声，伴随着球体重重的落地，偶尔还有女生尖锐的尖叫刺破虚空传来。
　　简映是被人摇醒的，盘旋在耳边始终不得出路的放学铃声夹杂着零零落落的杂音渐渐都随着躯体的苏醒而一丝一缕的飘进来，属头顶方向的男声最为清晰：“学长~你弟弟来找你一起放学回家啦~醒醒咯~”
　　拜他那被全校通报的高一复读所赐，“学长”这个称呼已经在这个新的班级里成了简映的外号。好在他自己并不是很在乎，对于是不是被人讽刺或者是不是被排挤这点意外的大度。
　　不怎么清醒地眯着眼边打盹边凭着本能收拾起书包，没一会儿就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隔着一张桌子的前方，来人任劳任怨地从他手中接过虚握的书本与怀里的包，窸窸窣窣了一阵之后，一双强健的手臂便从旁将他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半搂着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男生一步步小心地挪出教室，那场景活像是在照顾敬老院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显然至少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简映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姿态是有多搞笑。
　　留下坐在教室观赏了兄弟二人“尊老”互动全过程的若干同学的感叹不提。
　　简映终于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从一整个下午的睡眠中清醒了过来，顶着一张布满红印的脸，丝毫不知自己蠢样的男生懒洋洋的仰着头看向位于自己右上方的二十四孝弟弟，问：“回去吃什么？”
　　简映本意是想问的是回去的路上两人可以吃点什么，而身边扶着自己的高大男生在假意沉思片刻后，微笑着提议道：“今天兰姨回家，我和她说了买些食材，今天回去我给你做饭吃吧。你想吃什么点什么……虽然我不能做的和外面的大厨一样好吃……”
　　江沉弋说着，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些许羞涩的表情。
　　简映却像是捡到宝了一样，双眼发亮的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踮着脚双手用力抓着对方的肩膀，激动道：“弟弟你简直万能了！以后谁嫁给你谁好命啊！连做饭都会！我最喜欢会做饭的人了！天呐！你一个学生怎么连这种神技都会啊！嘿嘿嘿……我想吃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啤酒龙虾干锅土豆还有蒸蛋，诶？甜点你会吗？我还想吃鸡蛋布丁和糯米糍……”
　　“以前我妈总不在家，我就自己琢磨了一下。”江沉弋因为男生的欺近双颊有些微红，“要做甜点的话可能还是要去一趟超市……”
　　“走走走！”

　　看着一盘盘菜上桌的时候，简映才咬着筷子开始从心底里佩服江沉弋。
　　江沉弋还不知道自己在简映的心里等级一下子提升了多少，他端了最后一道菜出来：“布丁还在冰箱里要冰一会儿才能吃。”说完看了眼桌面，有些担忧道，“这些菜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简映拍胸脯郑重的保证道：“放心吧，都交给我。”
　　双人说着相视笑出来。
　　饭过半旬，江沉弋突然拿碗遮着嘴道：“哥……国庆之后学校举办的新生杯篮球赛我会代表我们班去打，你会来看我吗？”
　　“恩？好啊。”简映看着江沉弋这幅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怎么？怕我只顾着自己班没空去看你吗？安啦，我哪有什么集体意识。会去看你的。”

　　简映从小卖部买了水赶到球场的时候比赛距上半场结束还剩几分钟。
　　没脸没皮的某人一点也不觉得作为一个男生挤开一群正为了场上的某人而呀呀尖叫着兴奋得不能自已的女生是一件非常没有绅士风度的事情。
　　于是他一路心无负担的伴随着尖叫声与谩骂声直接窜到了最前面视野最好的位置。
　　而这时，辅助队友进了一个球之后正与队友击完掌打算走回自己的防守位的江沉弋突然似有所感地往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对上巴巴望着自己的简映“深情款款”的视线。
　　在与他目光相交的第一时间，没脸没皮的场外加油人员生怕球场中汗流浃背的运动员没看到自己似的，混在一群声线尖利的女声之中，也大声地叫喊起自家弟弟的名字，并且毫不羞赧地伸长了手臂，夸张地朝他挥了挥。
　　听到身边的队友毫不掩饰地笑声，江沉弋虽然一时感到有些羞涩，却还是朝趴在不锈钢栏杆上的哥哥赧然的笑了笑，顺便比了个“等下”的手势。
　　简映则使劲朝对方比了个大拇指。
　　看着球场上恢复沉着的男生脸上布满汗水的认真的表情，偶尔与旁边的队友低声的交谈。简映就手肘撑在栏杆上，笑眯眯地和旁边的花痴女生们一起欣赏着江沉弋帅气的身姿。
　　明明与其他人一样穿了黑色的紧身裤，但投影在瞳眸中的男生却丝毫不像别人一样显得女气，也不像对手班级的某个体型尤为壮硕的男生，看起来像是一根套了丝袜的萝卜。江沉弋因为本来就长得高，身材又十分匀称，所以穿着紧身裤只会把腿型拉长，让人觉得那就是韩剧里的长腿欧巴，更不要说搭配着同是黑色的长护肘以及当下肤浅的人们最看重的高颜值。
　　也难怪，每当江沉弋投进球或者从对手那儿抄了球之后，下一秒站在简映周遭的这群女生就要像是刚刚场上男生做的这一番动作里有她们的功劳一样，不要命的拔高了嗓门尖叫。
　　那可是我弟弟，简映一脸乐滋滋地趴在栏杆上自豪地想。

　　悠长的哨声贯穿了整个球场。
　　上半场比赛结束。
　　江沉弋应自己方才的“等下”之约，在与队长匆匆打了声招呼之后就朝观众席的方向微笑着小跑了过去。
　　简映听到自己的身侧在骤然安静下来不到一秒之后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窸窸窣窣用气音讲话的声音，夹杂着几道低声的惊呼与脱口而出的期盼。
　　于是江沉弋还没跑近就眼尖地发现了男生眼中贼贼的笑意。
　　“……”
　　果不其然等他凑近了，将下巴枕在自己手臂上的男生就技术性地朝他挑了挑单边的眉，一边将手中仍冰着的运动饮料伸长了手递过去一边调侃：“不错嘛少年，平时没看出来运动神经这么发达啊~”
　　江沉弋接过饮料朝男生笑了笑也没作什么辩解，只是旋开了水瓶的盖子仰起头就隔着空地往口中倒，流下来的液体与额间的汗珠一起因抬头的动作而一路下滑至白皙的脖颈间，一时间竟说不出的性感。
　　简映就在这期间抓紧时间狗腿样地夸了这个球赛第一天就出尽风头恐怕经此一役就要扬名他们大四中的便宜弟弟几句。
　　导致江沉弋喝完水放下了拿着瓶子的手之后，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掩饰性的将手背抵在了自己因湿润而显得略微殷红的唇上，却还是抬眼用一个邻家大男孩般单纯的清澈眼神看向他哥，问道：“真的吗？”
　　简映在说了一长串褒义之词后突然收到了听者的一句回复，当下顿了半秒，才在对方认真而期盼的眼神中，笑起来同样神色认真的朝对方点了点头。顺便伸长了手十分艰难地够到了对方此刻早已湿漉漉的头顶，使劲儿揉了揉答道：“我弟弟最帅啦！”
　　于是明明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要高出他大半个头而此刻却不得不因地势原因而仰起下巴看向他的男生在受到表扬后像个小学生似的露出了羞涩而爽朗的笑脸。
　　简映也受到感染的笑起来。

　　最终球赛的结局自然是大众喜闻乐见的。
　　人群散场后，江沉弋被一直坐在看台上的两个疑似校篮球队学长叫住，简映就倚在被夕阳照得橙黄的栏杆上，看着空旷下来的球场中三道被拉长的身影。
　　颜色温暖的黄昏里，简映所站的位置恰可以看到还穿着无袖球服的高大男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细密的汗珠，它们争相反射了天边金红的光，让它们所依附的男生在这一刻仿佛光芒万丈一般，给人一种这个人哪怕没有镁光灯也像是时刻站在舞台上，那样夺目的感觉。
　　等到那厢高年级的学长交代完了事情离开，简映才背着手在场中某人的目光中故意溜溜达达地绕过观众席前的栏杆走下场地，走到对方身前。
　　“被招进学校篮球队了？”
　　“恩。”男生眼中眸光闪闪，显然是掩不住的高兴。
　　于是简映也就突然没忍住的笑出了声来，使劲揉了揉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弟弟的头发，真心实意地感叹道：“我弟弟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江沉弋顺势放低了腰让他揉了个痛快，嘴里还很甜地回：“因为哥在看台上看着我给我加油呢。”
　　“行啊你小子，这么会说话！走走，换好衣服哥哥回去的路上请你吃哈根达斯！”
　　“恩，哥一起去？”
　　“行啊，顺便给哥看看你的腹肌！”
　　江沉弋闻言便笑着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校服外套随手一甩放到了自己肩上，任凭简映明明很艰难却还是乐此不疲的揽过他的肩。

　　其实关于“腹肌”什么的，简映本来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毕竟要知道不是每一个高中，而且还只是高一的男孩子，都会真的有所谓的腹肌。
　　然而，江沉弋作为一个“哪怕没有镁光灯也像是时刻站在舞台上”这种小说男主角上帝的宠儿般设定的男人，有个小小的腹肌，真的也不算是强求。
　　简映直勾勾盯着某人的腹部，目光炽热，以致让那双提着自己衣摆的手，继续往上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简映还站在门口的位置丝毫没发现狭小的室内男生尴尬的神情，犹自“啧啧啧”了几声，摇着头道：“弟弟啊，你说你一个整天坐在教室里做五三的好好学生，平时架也不打，运动量也不是那~么大，个子比你哥哥我高一点点也就算了，居然还有腹肌，这样——不、太、好、吧……”
　　说着，简映的手不自觉地摸在自己穿上衣服之后就不是很明显的小肚腩上，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失落。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总是比人与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江沉弋终于在克服最初的尴尬之后，把被汗浸湿了的短袖和背心球服一起脱了下来，转过身去用干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后已经拿起一边干净衣服的男生犹豫了几秒，转过头对上意料中娃娃脸男生毫不避讳的灼灼视线。
　　在球场上得意自如的高大男生此刻略显局促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口，才犹疑着道：“……要不哥……借你摸一下？”
　　“切，”回过神来的简映默默的把手伸过去，“我倒要看看手感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