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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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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漫的灰雾下,一队人走过火焰之地,灰烬像雪一样飘落,也像雪一样寒冷。他们背着沉沉的布袋,每一个人都瘦得像枯骨,虔诚疲惫的面容下,是一双双晶亮的眼睛,透着炽热的光。晃动中,一块细细的黑骨从布袋口子里漏出,带出两片轻薄的黑羽。两只黑色的鸟在领队的两人肩头拍翅尖啸,它们的羽毛泛着金属的红光,脚上被拴着厚实的麻绳。身后,高山在怒火熔岩里咆哮,天地暗沉失色。
景象如晨雾般退去,大水涌来,淹没了大地。黑幕遮天,那是一只巨鸟的翅膀,翅膀上没有血肉,没有羽毛,只有深如墨色的枯骨。山崩地裂,洪水泛滥,人们像落叶一般纷纷死去,活下来的也没有安身之所,废墟一片狼藉,污泥与碎石间埋藏着死尸。黑色的巨鸟被手持石斧的勇士打败,碎落的黑骨被分散后,沉入了各个地方的水底。繁花盛开的山谷里,稚嫩的少女们手牵着手赤身走入了清澈的水池中。水一点一点地漫过她们,托起她们胸前挂着的白羽,接着又将其浸没。池心有微光闪耀,亮白一如星辰。
竹笛悠扬,白衣人降服猛兽,用一小截黑骨吸取笼罩其身的黑雾,然后抛掷入水。他的身影消失后,一个男人拉扯着一个大肚的女人,揪着她的头发将其摁入水中淹死,陈尸水底。尘土漫天,旌旗飞扬,大地上战火连绵,士兵们押着俘虏在水边一字排开,手起刀落,头颅滚落水中,鲜血染红水面。之后,是几个男人拖着几卷草席来到了水边,席子里发出呻吟,接着伸出溃烂的手,拖席子的人使劲一推,将草席推落水中。
寒冷与炽热缠绕,坚冰与烈火交融。梦境中,有人从白雾里现身,衣袖飘飘,发丝轻浮。他扬起手中一件长长的斗篷,红火在斗篷上燃烧,并随之覆在了她的身上。她没有觉得烫,没有觉得烧,只觉得融融暖暖,像是穿上了一套叫人安心的铠甲。她抬起头来,向他看去,见着了他如清泉般甘甜的微笑。她也笑了,伸出手去,但他却如云雾般飘散。迷雾涌来,将她吞没,她瞥见青翠山谷间一个美如兰芷的影子,旋转、轻舞,一时心中充满了迷惑。燃火的斗篷消失了,她回身四望,低下头来,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正在碎裂。白色的光芒喷涌而出,惊慌、痛楚将她包围。漫天的野火席卷而来,火柱冲天,她站立于岩浆之海,仰天长啸……
……
一夜大雪过后,大地披上了银白的绒装。天放晴了,阳光刺眼,但温度寥寥。积雪的道路上走过一列马队,有着西域外貌身着束身皮衣的高个男人慢悠悠地走在马队前方的左侧。他解下腰间的酒囊,拔开盖子灌了一口,张嘴喷出一口白雾后,注意到了路边一个雪堆旁正在不停嗅闻的一只野狗。
野狗伸爪子扒拉了一下,一只手从雪堆下显现了出来。野狗张嘴就咬,那只手抖动了两下,接着便是一甩。男人见此,挥手示意马队停下。雪堆抖抖索索地裂开,站起了一个人来。她弓着腰,惊异地看看自己捂着肚子的手,接着仔细地查看自己腹部衣服的缺口。
他认出了这个从雪堆里爬起来的丫头。男人眯了眯眼,走上前去。“划破了?”男人倾身低头瞧了一瞧她的伤口,随口问道。野狗已经跑远,玉啄骨抬起来头,也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被人捅了一刀。”她此时还觉着有些恍惚,说话如同呓语。梦中的景象杂乱无章地堆在脑子里,而昨天晚上的遭遇,似乎比梦境更加虚幻。
“捅了一刀?”男人怀疑地看她一眼,伸手在她肚子上轻摁了两下。伤口很浅,血已凝结,乍看起来就像一条黑乎乎的痂迹。他露出轻笑,挑起了眉毛:“看着不像啊!你确定你没喝醉酒,做了场噩梦?”
玉啄骨盯着他,但却眼神飘忽。梦……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噩梦,但却清楚地记得自己梦到了一个人。那人眼神清澈,笑容温柔……她认识他,她很确定。但她却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西域男人看了她一会儿,之后警戒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把我的斗篷拿来。”他向马队伸出手,对立于道旁的驼背老头和几个伙计低沉地说道。一个站在马队末尾的伙计从驮货的矮马身上抽出了一件灰色斗篷,交给了脸上挂着一道长疤的老头。老头利索地走回来,将它抛给了男人。
深眼高鼻的西域人在风中猛地一下抖开斗篷,掀起盖在了她的身上。厚重的斗篷像一条毯子一样将她包裹,她看见它在风中伸展的模样,想起了梦中那人为她披上火斗篷时的情景。突然间,她意识到了他就是那位仙人,就是她要找的那位仙人。姐姐在石洞里见过他,她与她讲过他的样子,但在此之前,她全无印象。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知道了,怎么就确信了。仿佛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可她就是知道。灰斗篷披在身上,滚边外深蓝色的水纹装饰在白雪艳阳的映衬下分外醒目,看起来,就如同流水覆身,绝美而又诡异。
“跟我走。”男人对她说道,回到了道路中央,领着马队,继续向前。玉啄骨脑袋还有点懵,但还是小跑着跟上。“你要救的人,救完了吗?”男人又拔开酒囊盖子,喝了一口,但没再盖上,而是递给了一旁的玉啄骨。她接下,小心地闻了一闻,抿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眼冒泪花,不停咳嗽。不过烧灼的酒液下肚之后,她脑子也在刺激下清醒了许多。她想起了夏桃,想起了钱二,想起了宅子和马车,想起了她临走前对自己说的话——
“她被送去霞雀阁了。”玉啄骨心中一片失落,拿着酒囊的手也垂了下去。“他们骗了她,也骗了我。”她想起钱二最后对她的笑,想起他油光滑亮的小胡子,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对她遵守约定。她只是他一时的工具,利用她帮着他赚点贼赃。不管是赚得多还是赚得少,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她反正是要被灭口的,或早或晚。玉啄骨打了个寒战,再次想起了钱二之前对自己的威胁。
“你真的被人捅了吗?”男人伸手从她手里拿回了酒囊,又喝了一口。他递回她面前晃了晃,见她不接,便盖上盖子挂回了腰间。
“我记得如此。”她回想昨晚的经历,皱了皱眉头,“但也不很确定。”
他笑着看了看她,一副嘲讽的样子。“若真是被捅了,那你肯定是神仙。”他边走边说,接着又问道,“雪下面睡得舒服吗?”
玉啄骨没有留意他的语气。“不太记得了。但好像不冷。”她老实回答,心里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情。“我会不会还会被追杀?”她担忧地问道,“和我有关的人,以后会不会受我牵连?”
男人看看她,帮她把斗篷又往前拉了拉。“不会了。”他确定地告诉她,“只要你不回去找他们麻烦,他们也不会吃饱了撑的继续花精力来对付你一个丫头片子。”
“可我还挺想报复他们的。”她想了想,吸了吸鼻子,“要是能让官府把他们都抓起来该多好,这样他们就不能继续害人,让别人也来受苦了。”
男人笑笑:“官府若能做得到,那你也就不会遭他们害了。”
他这说得倒是没错。“为什么官府没办法做到呢?”她问他,接着又想,他恐怕也没办法回答。她想起安原城外的那番遭遇,想起那只怪物,那位仙人。卫所的仙人说他不顾百姓死活,她也确实看见他掷出小刀,掷向地面上那些从血泊里站起来的人们。这世上的所有事情,也许都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复杂,现在去纠结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恐怕还不如想想眼前更紧迫的事,要来得实际一些。
她再次想起了夏桃,于是问道:“我还有办法再把夏桃救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