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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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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斜眼瞧瞧她。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霞雀阁?”他问她,“淝州城里的?”玉啄骨点点头。“你有钱吗?”男人轻笑,“没钱你就别想了吧,还不如想想自己下一顿饭吃什么。你就没有别的要去做的事情了吗?一个小丫头片子,不在家里待着,在这外面穷晃荡,肯定是要为了什么吧?”
“我——”玉啄骨哑然。她想想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便把自己离家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男人听完,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又伸手摸了一摸。“也难怪。”他继续迈步,对她说道,“就你这长相,放哪儿都只有吓唬人的份。要是再有点力气,学点功夫,当保镖可能说不准还不错。”
“那你会雇我当你马队的保镖吗?”玉啄骨问她。
“你现在够格吗?”他反问她道,同时看了眼身后的驼背老头,“暂时做我商队的伙计吧。记得以后叫我老板。”
他问了她的名姓,之后便让人找了块干粮给她。那是块干馍,又冷又硬,但玉啄骨啃着,还是觉着美味无比。商队走完了一天预定的行程,晚上在一家驿站过夜。老板收起了自己的斗篷,她则随着其他的伙计一起,卸货、喂马。
进屋后,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循着过去,便在火盆上见着了一锅浓稠的褐汤。老板坐在一旁拿勺子不停地搅着,里面的东西不时翻起,玉啄骨见着了萝卜、粟米,还有一小撮一小撮、黑乎乎的细丝团团。大概是肉吧,她想着,肉干撕碎来扔进去可能就是这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咽了口口水,又舔了舔嘴唇。
“馋了?”老板问她,她很实在地点了点头。“坐一边去等着吧,还得再熬会儿呢。”他告诉她说,接着不再理她,继续搅汤。汤好了,他先给老头盛了,接着是其他众位伙计。等他给自己盛满一碗后,这才从锅底捞了半碗出来,递给了守在一旁等了许久的玉啄骨。
她捧起碗,心满意足地闻闻,接过他之后再递给她的干馍,蹲到一旁的柱子边狼吞虎咽了起来。“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吃完,她开心地咂咂嘴,如此宣布。
“放了点西域的香料。”老板告诉她说,同时注意到她瞅向自己碗里的目光,于是便向她做出了提议,“你去把锅给洗了吧,这样,锅边上沾的、锅底下剩的,就都是你的了。”玉啄骨听罢,高高兴兴地去把锅给刷了。这之后,大家围坐到了火边,一起听老板弹奏鼓琴,哼唱歌谣。
那是首很美的曲子。玉啄骨两眼放光,仿佛宽广辽阔的草原就在眼前,美丽的姑娘翩翩起舞,奔驰的骏马触手可及。“西域是什么样子?”她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布满灰疤的脸也显得红彤彤的,“那里的人是不是都很自由,牛羊成群,美满幸福?”
“很自由——那里的人都是战士。”老板拨了下鼓琴,歪着头斜眼说道,“但并不像你所想的那般美好。”
玉啄骨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来中原?”她问。
“我就是中原人。”老板回答,“我父亲是中原的商人,而我母亲,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
“那你爹可真厉害。”玉啄骨笑道,“他是怎么娶到草原上最美的女人的?”
“靠歌喉。”他说,“也靠胆识。他那时候往西域跑商,靠着一副好嗓子,进了单于的大帐。单于的女儿欣赏他,但嫌他是个中原人,没有战士的热血和气魄,于是他便帮单于的小儿子把他哥哥和老单于一起给杀了。小儿子成了新单于,然后,他姐姐便嫁给了他。”
玉啄骨听得张大了嘴。“你爹还真勇猛!”她赞叹,但接着又迷惑了,“可是,他杀了她爹啊,她怎么还会嫁他呢……杀父之仇不同戴天,她难道就不恨他吗?”
老板又撩拨了一番鼓琴,一阵乐音在火上盘旋。“草原人豪放不羁,和我们中原人的想法大相径庭。”他对她说,“我父亲证明了自己是个热血男儿,是个懂得谋略的战士,所以我母亲便认可了他,然后嫁给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玉啄骨听得似懂非懂。“那之后呢?之后他们怎样了?”她接着问。
“之后——之后他们就往西去了。”他说着,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人也陷入了追忆之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火光和阴影的映衬下更显深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有如玛瑙琥珀般晶光闪亮。“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父亲都带着我母亲,领着马队一路向西,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大陆的尽头,走到另一面的荒海之滨。他们走过了无数的国家,阅览了无数的风景,和不同的人贸易,也和不同的人战斗。
我就是在路上出生的,我出生时他们所在的国度,有一座异常宏伟色彩斑斓的祭祀高塔,高塔存在了数千年,甚至比仙灵存在的时间还长。那里的人信奉太阳神,也信奉荒海神,他们的荒海没有恐怖的妖怪,大多数时候都风平浪静,碧海蓝天。人们航船在海上打渔,经由海上贸易,在那里,他们也买了两艘船,沿海岸南北往来,沿途做买卖赚钱。他们在那里生活了几年,过得不错,只是最终他们还是决定返回,于是重组了马队,一路东行,回到了中原。”
老板停了下来,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也不知为何消失了。玉啄骨正听得起劲,看见他的神情,更觉奇怪。“那之后呢?”她又问道,“回到中原之后怎样?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在一起。”老板淡淡地回答,“不过,是一起葬在荒山上,连祖坟也没进。他们回到中原后,很快就死了。他们是饮毒酒自尽的,我母亲随我父亲一起,至少两人都还有个全尸。”
玉啄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自尽?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他冲她笑了笑,但却没有回答她。所有的伙计都好奇地看着老板,除了那个驼背老头。老头搓着手,在火盆上烤火,就好像完全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似的。沉默一时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玉啄骨摸了摸鼻子,想想,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西域有仙人吗?”这倒也不算她没话找话,她确实想知道这个。如果西域也有仙人,她也得考虑考虑,看看什么时候方便,也去那里找找。
“西域没有仙人,只有术士。”老板又撩拨起了琴弦,恢复了精神,“术士和仙人不同,他们不除妖——他们养妖怪帮忙做事,就像养狗和养鹰一样。”
“妖怪也能养?!”玉啄骨咋舌,“妖怪怎么养?”
“我也没养过,怎么告诉你?”他挑眉道,“草原上怎样都行,但在中原,这是明令禁止的。人与妖,仙与妖,必须分清立场,绝不能暧昧纠缠。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有个机会,也许你可以去试试。淝州城里,药宗正通过司药局在民间选徒。如果你希望别人不再怕你,叫你做瘟神,不如就去当仙人吧。当了仙人,就能和妖怪划清界限了。”
“当仙人?我当仙人?”玉啄骨难以置信。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时乐开了花。“我能当仙人吗?”
“这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当,我说了不算,要看宗主会不会选你。”老板按停了琴弦,拿过了一旁的布袋,将鼓琴收了起来,“反正我们是要路过淝州的,你去报个名看看吧。好歹几十年一遇的机缘,平常可都只有世家子弟才能去仙山求学。若你有这运气,能去仙山,那也是种福分。也许那里会更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