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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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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的选题会,不仅仅是采访组同仁的业务交流会,更是各种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猛烈碰撞的绝佳机会。说是“Brainstorming”也不为过,但是前提是老赵能控制好这风暴的速度,且约束风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而多数时候,要老赵驾驭这样的局面,显然是力不从心的。
本周的选题会,开着开着,各位记者们开始探讨所谓选题新闻对新闻不可预测性的伤害和冲击。在一些既定的选题类新闻的绝佳生存空间内,那些突发新闻究竟应当占有怎样的地位,突发新闻又能够对选题式新闻带来哪些牵引和促进,大家争论不休。大致可以分为三类观点:一类属于坚硬的变革派,他们旗帜鲜明地对所有的选题式新闻表现出极大的蔑视,而随时准备粉身碎骨投入突发新闻的报道和创作中。这一类人群的特点是只有在突发新闻发生时才异常兴奋,平日里都如夏天里被晒蔫的瓜秧,耷拉在墙角;第二类属于固执的保守派,他们坚定据守传统舆论阵地,认为只有站好选题新闻的岗,事业才可有为。在他们眼里,车祸、火灾、倒楼等等都是无聊且短命的不可知不可料事件,无非是选题新闻的插花而已。这群意见的坚持者,年龄通常在45岁以上,以经验多、资历老、职位高为主要特点;第三类人属于温和的改良派,他们向往改革,期待改革,但清楚改革非一蹴而就。于是他们愿意妥协于保守派对选题新闻的执迷不悟,也愿意对变革派给予最实际有效的帮助。如果用“骑墙者”来形容他们,显然太低估这群人,他们是生意人,精细明察,极擅转圜,性别不分男女,年龄不分长幼,职位也没有高低。三类人呈现出两头小,中间大的形态,而显然改良派的数量之大,实际上利于此群体的生态良性发展。
当天散会后,温和派共聚,并选定吃私房菜,以此庆祝自己的队伍如此壮大英武。陈骁、孟小楠、甘凌都是其中一员。地点是孟小楠选的,重庆人会吃,那是公认的,就算到了一个陌生城市,他们对精妙食物的挖掘和体验也都是有目共睹。孟小楠选了一家私房菜馆,藏身大学校园一隅,巷口是一家国有银行的校园分行,不知道的人就算到了地方,也要几番打听才能找到。大学紧邻古刹,朱红色的院墙里,绿树成荫,操场上的少年玩命儿地奔跑,只为博得心爱女孩的一阵狂喜,一声欢笑,这些都让这家颇为低调的私房菜有了肃穆又年轻的滋味。
陈骁穿着黑色针织中袖低领衫乖乖地跟在孟小楠身后,对吃的,她对小楠总有这样一种坚定的虔诚和笃实的崇拜,生长的这所城市的角落,只要与吃有关,却竟然都是孟小楠带她走遍的。甘凌落在人后,对于一个刚从外省来到本地不久的人来说,这地方实在幽静得有点古怪了。餐馆门脸儿不大,有一中年大叔当守,膝边是他的一条大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陈骁认出,那是一只大白熊:犬吠声骇人,实际却无限忠诚无限和善的犬类。这只大白熊已经成年,体重接近一个陈骁的体重,50公斤左右,雪白的毛色,对主人极其依恋,但是它明显的神经质,让它对所有有意接近的人类都保持必要的敌视。
餐馆曲径通幽,回廊边有几个包间,但数量并不多,可以看出,的确够“私房”,此外,还有一个大通间,散落几张桌子,有八人桌、六人桌、四人桌,还有两人桌,每种规格都仅一张而已。院落幽静,即使在吃饭高峰期也未见食客蜂拥嘈杂,花草、假山、流水,在小小的格局之内,既体现古代园林的精髓,又不乏现代园林的创意,很是别致风流。
一桌11人,显得有点挤,当然更有点“亲热”,比如陈骁与孟小楠,两人日日同进出,被同事们戏称为“孪生婴儿”,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就算陈骁的成婚也不能分离她们俩。点菜的能手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只看你的荷包鼓不鼓而已:食客只需订立人均标准,剩下的事情就全交给厨师了。人均标准从50元起,未设最高标准,其实意在设定了最低消费。陈骁最喜欢这里的豆腐,虽是简单的一道菜,却比妈妈做的、谢波做的都好吃,孟小楠喜欢这里的水煮海鲜,虽没有家乡的麻辣,但更体现了沿海做法的鲜香。甘凌来自浙江,口味其实与更南一点的这里近似,比如“蟹青”,海边人都喜欢将打上岸的螃蟹用高粱酒、胡椒粉等佐料腌制起来慢慢吃,这就如同孟小楠老家的山里人,冬日里总喜欢将肉制品腌制起来,在未来一年慢慢享用。从前这是一种贫穷质朴的生活环境下滋生的饮食习惯,可是到了今日,却演进为文化的体现与传承。
陈骁中途上洗手间。南方7点多的秋天,并没有黑透,她看见了熟悉的人形。通向洗手间的道路极窄,要闪避实在不太可能,折返回去或许可以,正在犹豫之际,只听见对向的来人试探:“陈骁?”,停了两秒,又语:“陈骁”。
陈骁已经无处可逃,却要故作镇定:“是你啊,天太黑,我没认出你。”陈骁不自觉地撒谎,是一种自我保护。
陈骁跟许蔚时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的身高、他的体魄、他的步伐、他的气息,甚至他走路时头微微偏向右边的仪态。她曾经以为,这些不能再细的细节她早已经不记得了,她也曾经以为,她会忘记许蔚时存在过。她几乎完全忘记,两人是叠着的影儿,是拥着的人儿,是牵着的心儿,是曾经住在彼此心肝尖尖上的。
“我们同事聚餐。”陈骁提前打破沉默,“在那间。”陈骁扭身指向,却不小心看见甘凌走过来,赶紧又转过身来,更加尴尬。
“我也是”,许蔚时胖了,今天着便服,想是穿着警服出来吃饭不方便的原因,“我们难得放松,前两天文明城市检查。”
“是,这几天满街的警察,”陈骁想岔开话,说工作。
许蔚时低头笑笑,只问:“你好吗?”
此时,不过几步路,甘凌已经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留。陈骁忘记,甘凌这个方向是朝着许蔚时的,未必看清了她站在这里。
“我结婚了,快三年了。”女人被问到“好不好”,有时通常以“婚否”作为唯一标准,尤其是对前任男友。
没想到,这么低低的平常的叙述都让甘凌听出,这对黑暗里对话的男女,一人是同事陈骁。
“你在这里啊,我们说你上洗手间这么久?”甘凌一点不留情面地揭穿陈骁,“不介绍介绍,遇到熟人啊?”
陈骁恼得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老朋友,很久没见了。”
“对啊,有三四年没见了。”许蔚时也不安生,话没个完,陈骁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今晚也喝得有点高。
陈骁绝望得很,本来遇到许蔚时还算势均力敌的抵挡,甘凌的出现,让她一下子陷入以一敌二的窘境。三人都没有接话,秋凉的气息仿佛穿越到了南方的深冬,冻手冻脚又没有地方躲藏。
还算甘凌看出不对头,主动说:“不打扰你们,你们聊。这么久没见。”说罢又朝陈骁笑笑,“早点过去,大家也都等你呢。”
陈骁纳闷:这到底是让我好好聊,还是让我赶快撤,你这个援兵到底是我方的还是敌方的?只好一直低头,扯弄这一个小黑包上的金色纽扣。
看甘凌终于走远,陈骁才继续说:“你怎么样?”
“你问哪个方面?”男人的“怎样”包括很多方面,需索的维度远远多于女性。
“你想说哪个方面?”陈骁给软软地顶了回去,是不着痕迹的进攻。
“工作呢,挺好,我现在在一个小所分管刑侦,就是个副所长。”许蔚时停顿,没有往下说。
“那恭喜啊,已经是所长了,以后我是不是该喊你许所长。”陈骁知道,他终于通过自己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是揶揄我。”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挺好的。”
“生活上,你怎么不问?”许蔚时还在继续说,陈骁挡不住,他想说,“我离婚了,刚结婚一年多就离了。”
陈骁一脸错愕。但是,她不问许蔚时,她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过问太多。
甘凌这会从洗手间返回,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对男女一眼,陈骁像突然找到了救兵,如释重负地对许蔚时说:“同事们都等我,要不我们改天再聊?”,这其实不是一个问句,只是一个决定。陈骁喊了一声:“甘凌,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回去。”
许蔚时没有强留,只说:“留个电话吧,你的电话好像换了,我打过,停机了。”
“哦,是换了,我给你我的新号码。”陈骁赶忙掏出手机,打了许蔚时的号码,留下自己的新号码,许蔚时的号码四年未变。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甘凌默默地站在陈骁身边,与己无关,神情泰然,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陈骁与这个男人之间的尴尬,一定出自某种复杂隐秘的情感纠葛,他怎么会读不懂,陈骁想尽快结束这段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并不是不擅交谈,只是事发突然,她毫无准备。
“我们走吧。”陈骁对甘凌说。
甘凌礼貌地象征性地跟许蔚时也打了一个招呼,“那我们先过去了,陈骁有空你们再联系”。
这话说的,陈骁心想,甘凌完全拿她当自己家人的口气,真是不太习惯。不过这点霸气,跟当年的许蔚时很像,却跟低调内敛的谢波迥然相异。想必这时,许蔚时会对着陈骁的背影,在微凉的秋夜中,兀自发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