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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色高跟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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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凌逐渐融入这个组织,团体动态的氛围将他感染,他第一次开始在同事圈里喝酒。虽然喝的是啤酒,也说明上次那板“开瑞坦”纯属挡箭牌:他其实喝酒并不过敏。当天私房菜的盛宴很热闹,喝到最后,男同事们个个已经七歪八倒,倒是几位女将很清醒,包括当天滴酒未沾的陈骁。她看着饭桌上的残羹冷炙,看着喝高的男男女女迷离暧昧的眼神,再回想今天跟许蔚时的重逢,顿时觉得人生如戏。
陈骁从来没有设计过她和许蔚时的重逢,因为她压根就没有想过重逢,或许适合的重逢应该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那时,对于曾经的爱人才可能心如止水。那时,他们挽着爱人,牵着孩子,彼此释然,相互赞叹,这才是最好的重逢吧。但是,这是完美的戏剧,并非残酷的生活。如果所有的生活的内容,可以按照戏剧的走向来规划设计,那么人生也许就没那么多惊喜,也没那么多凉薄,人的钝感也会由此产生。想到这里,陈骁突然笑了:选择有感觉地活着,哪怕是用那么多伤痛刺痛自己?还是要做一个钝感的生物,行尸走肉地挂着一副臭皮囊每天穿行于街市?无论怎样,陈骁还是愿意选择前者。虽有伤痛,仍感珍惜。
今天,真是换陈骁伺候各位爷们儿了,谁让他们喝成那样呢?!私房菜馆因为离孟小楠在单位的宿舍很近,她直接就走回去了,临走,还反复叮嘱陈骁开车小心。更担心的是,陈骁一个人,竟然要把三个喝高的男同事挨个儿平安送回家。陈骁今天异常清醒,或者说,她刻意要自己保持清醒,她做着这样的、那样的和自己基本无关的事情,她想把对自我的过多关注抽离出来,好冲淡今晚重逢许蔚时的余味。有的时候,救赎自己最好的方式是关注别人的世界,这样才对自己的生活,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洞明。
坐在陈骁副驾驶的是一个脂肪密度相当大的男同事,个儿不高,吨位不小。喝高了,不仅话多,还唱歌。西北人,喜欢唱刀郎的歌儿,嗓门还挺大。走着走着,下雨了,陈骁摇起车窗,这哥们的歌声就在不大的车厢里回荡,还有回声呢。闹得后排的两个兄弟,直乐,其中一人是甘凌,坐在司机的右后方的位置。甘凌喝多了,不爱说话,就是特别想睡,有几次平稳的行驶过程中,他几乎睡着了,又不太清醒地醒过来,车上的人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最后只剩下甘凌和陈骁两人。
上次甘凌送陈骁,陈骁也坐在甘凌今天坐的这个位置,司机的右后方。原来,他们两人都不喜欢坐在副驾驶。今天,喝高了,睡着了,又醒来的甘凌看着认真开车的陈骁,仿佛有点陌生。人的左右半边脸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陈骁的左脸像爸爸,洒脱倜傥,显得神采奕奕,右脸像妈妈,轮廓柔和,却给人凄美迷离之感。甘凌觉得,陈骁的表面就如同她的左脸,让人如沐春风,而她的内心,就如同她的右脸,有时沮丧颓废。当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今天陈骁的遭遇,他不用问,就明白一二,他不想问,他怕二度伤害了她。
“你不问我今天那人是谁吗?”陈骁觉得自己找抽,非提许蔚时不可。但是不提,心中的怅然迷茫似无人倾诉。
“我没想问。”这是实话。
“前男友,本来打算结婚了,后来不知怎么,就分开了。”陈骁好像自言自语。
“分开以后没再见过?”
“没,今天第一次。”陈骁和许蔚时中间的一段对话,甘凌在洗手间,所以没听见,陈骁接着说,“他告诉我他离婚了。”
“他离婚了,为什么这么急于告诉你?”
“我不知道。可能想对我说吧。”陈骁自己也解释不了,“不过,知道他离婚,我还是挺难过的。”
“你中计了。”甘凌喝了酒,坏笑,“他就是想让你难过呢,我是男人,我懂。”
“我难过,对他有什么好处?”陈骁不解。
“看你就是心软的人,前男友过得不好,你一难过,就同情他,女人一泛起同情心,很多事情就复杂了。”
陈骁不语,她要承认,甘凌分析得挺对,她对许蔚时的确产生了同情。
“别想太多,过去都过去了,碰上也只是巧合而已。”甘凌安慰陈骁,“只要没有过多联系,生活不会偏离轨道的。”
“真的吗?”陈骁有疑问,“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当然了,我为什么偏从浙江跑这来工作,不也是躲着人嘛!”喝高的甘凌开始透露私人话题了,顿时激起了陈骁的兴趣。
陈骁笑了:“原来,你小子肯定是在当地得罪哪位姑娘了,混不下去了,才游荡到这里来的喽!”
“得罪倒不至于,既然分开了,还是保持距离点好。”甘凌清醒多了,顿时不满陈骁挤兑他,“再说,我也不是游荡过来的吧?像我这样的人才来台里,算是屈尊好不好?!”
“快到了,具体楼盘是哪个?”陈骁只知甘凌家的大致方位,具体楼盘并不清楚,不过她很好奇,为什么甘凌一来本地,就住到如此豪华的CBD区,房子到底是租的还是买的?如果房子是买的,甘凌初到陌生一地,年纪轻轻,又怎会有如此实力?种种疑问都盘旋在陈骁心中,可是,她要努力抑制自己的好奇。
“前面,人民医院旁边那栋楼就是。”
“你住商住楼啊?”
“是啊。”
“我以为这一栋是写字楼呢?”
“也不完全是,像我这样的住户也有。”甘凌解释,“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的精装小户不错,就先住着了。”
“我要不要开进去?”
“里面不好调头,你停在医院旁边,我走进去就行。”
很快到达地点,甘凌下车。陈骁准备离开,甘凌突然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朝着陈骁喊:“嘿!”
这把陈骁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甘凌突然又犹豫了,“没什么。”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到底想说什么?!”
甘凌停顿了很久,慢慢地对陈骁说:“路上我一直想跟你说,别难过。”仿佛是一字一顿地说着。就只这一句话,陈骁快绷不住了,一个晚上,其实就甘凌知道,甘凌能体会,她难过的要命,却急于掩饰,难以表达。甘凌接着说:“相信我,都会过去的。”
陈骁的眼圈红了,不敢久留,扭头过去,把CD的声音扭大,低低地对甘凌说:“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油门一踩,飞也似地逃离甘凌。
陈骁不想承认的是,这一次逃离,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拉近。甘凌知道了她的秘密:他见证,他关注,他留心,他安慰。他让自己靠陈骁更近,天让甘凌离陈骁更近,毫无阻隔。
今晚,谢波回来了。陈骁早先短信他:“晚上部门应酬,晚点联系。”他回:“好的。”他之所以没有告诉陈骁,自己要回来,是希望陈骁玩得尽兴,不要因为自己的突然回家而打乱已有的安排。谢波对陈骁的爱体现为极大的尊重,如果将这种尊重理解为信任且无私的爱,那么显然谢波是值得陈骁付出全身心的。不过,如果将这种极大的尊重理解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旧式夫妻模式,陈骁有时的体会是,她和谢波之间缺少亲密无间的小夫妻似乎应有的的亲热、吃醋、撒娇乃至争吵。这或许是陈骁与谢波对婚姻中夫妻相处之道的不同理解。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陈骁进门,一踢脚上的红色高跟鞋,奔向谢波,把所有今晚的经历和心事都抛在门外。
“没事不能回来啊?”谢波调侃。
“怎么这么说话?还查我的岗?”
“怎么会呢,我充分信任你啊!”这一点,谢波相信陈骁,陈骁也挺自信。“今天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你商量,电话里不太方便,还是回来说。”
“哦,等我先洗个澡,上床慢慢说。”陈骁冲向浴室,其实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洗净今天偶遇许蔚时的坏心情,也尽可能忘掉刚刚告别甘凌时摄取的眼神和语言。
谢波等在客厅看电视,要回卧室时,看到门口一只东一只西、一只立着一只倒着的高跟鞋,这是陈骁的风格,总喜欢险中求胜。他忽然淡淡地笑,这双红色高跟鞋,是他和陈骁婚礼时,陈骁妈妈给陈骁买的,因为颜色扎眼,平日里不太好搭配衣服。陈骁在他眼里,那股顽皮和任性就像一个孩子,他仔细地把这双高跟鞋摆好,放进鞋柜,往卧室走去。今晚,他的确有重要的事情要跟陈骁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