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天使》橘乃路

3、她的故事

　　我从外套里掏出烟盒，弹了弹，拿出一根，点上。
　　“你也来一根吧，故事也许很长。”我坐回椅子上，将打火机塞进烟盒一同扔给他。
　　“……”他沉默地拒绝，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拿烟。
　　我深吸了一口烟“那么，开始吧。”
　　“从前，某间孤儿院里的某个少女爱上了某个少年。有一年的冬天，有个乞丐晕倒在孤儿院门口，少女救了他。
　　那是个经历了许多磨难与不幸的潦倒的中年男子，少女给了他重新生活的勇气，对他而言这位少女就是命运的天使。虽然男子爱上了少女，但少女是那么神圣的存在，现在的自己无法与她相配。
　　养好身体后，这位中年男子决定重振旗鼓，取回失去的一切。
　　几年后，经过无法想象的磨砺，男子果然再次功成名就。
　　他回来找到少女对她说：‘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我会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满足你所有愿望。’
　　可少女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要留在我爱的人身边。’
　　男子决定遵从少女的意愿便默默离开了。
　　虽然无法成为爱人，那男子却决定像爱妹妹、女儿一般去呵护她、支持她。但倔强的少女一直委婉地谢绝了经济上的帮助，只是和他长期书信来往。两人成为了最亲密的亲人。”
　　我停下来歇了口气。
　　坐在床上的骷髅面无表情，对我的叙述表现得兴趣缺缺。
　　我却倒也不在意，这只是暖场，还没到高潮呢。
　　“接下来的剧情就有点像街头巷尾小报上的三流故事了。
　　少女爱的那个少年长成了青年，离开了孤儿院，比他大几岁的女孩为了呆在他的身边也辞掉了孤儿院的工作。他们一起四处漂泊，女孩为了实现他成为画家的梦想努力打工，筹集资金。无论再怎么辛苦，她从没向那个深爱着自己的男子要过一分钱，信中也从不抱怨，只说每天发生的小小快乐，她认为爱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
　　很像圣母玛丽亚，是不是？”
　　我掐熄手中的烟蒂，将它抛在地上。
　　“那个她深爱这青年的确拥有才华，几年后，通过无数的学习与实践，他找到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自创一派。但是在艺术界，并非仅仅拥有才华便能够立足。还须要——机遇。
　　许多人是遇见机遇，而有些人是创造。我们的这位青年画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聪明他决定自己制造。无论用什么手段。
　　古今中外，最好用的手段常常是最庸俗的手段。于是这位英俊青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英雄救美’了某美术评论家的独生女。
　　机会的大门一旦打开，欲望就有了膨胀空间。
　　金钱、名誉、地位……
　　要想得到更多，还需要一座攀爬的阶梯、一个坚强的后盾、一个手眼通天的支柱、一个腰缠万贯的——岳父。
　　这样，还在家中那个为了爱人的成功而喜悦的，被岁月的风霜吹得微显老态的，在这世上除了他便无所依靠的女人，平常方便的提款机现在自然便成为了累赘……”
　　“不要再说了！”那骷髅大吼一声，震得墙上的灰沙沙直掉。
　　“哦，你要对这个故事发表看法？”
　　“你、你是什么人？！”
　　“啊呀——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是个代理商，其余部分请允许我保密。”
　　“你是想影射我杀了她？！我没有！许多人可以作证，那天我一直呆在公园里，大家都看见了，我根本没有机会毒死她。”他深陷的眼窝中，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骨节突出的手指深深抠进肮脏的棉絮。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我想运动员那样抬起双手做无辜状：“我只是说故事。”
　　他愤怒的狂吼被憋成粗重的喘息。
　　“我只是想说那个有为青年开始觉得，一直无微不至照顾自己这个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的废人许多年的那个女人，开始变得多余了。
　　不过对他，有一点非常的有利。为了供他学画，她每天工作近20小时，他们常常搬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就像是他的影子，他从不对外人提起她，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剩下的，只要小心处理……”
　　“我没有杀她，我不认识她，对，我根本就不认识。”过了注意到，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开始极力否认。
　　“这是故事。”我再次强调：“这个女然是自己卑贱出身和不堪过去的证明，而且不是能够用钱打发的。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来处理掉这个女人，掩盖掉证据，最后再逃脱制裁呢？
　　氢化物只要很少的剂量就能够杀死一个成人，唯一的问题是，效果太快了。使用胶囊的话又怕会查出胶囊的残渣。
　　后来，终于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于是，他们租住的破旧小公寓某天突然失了火，而已经有些钱的青年给了那女人一些钱，让她先一个人到旅馆去住几天，打工，当然也不用去了。
　　那女人对他的话完全没有怀疑，一心向往的美好生活眼看就要来临了，为此也宁愿忍受短暂的分离。
　　那天，为了与他在约好的地点见面，吃过了早餐，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来到了公园的杨树下，坐在那里……”
　　“你……你没有证据……”那骷髅明显地底气不足了。
　　“这个嘛……我刚好做了点研究——是关于牛奶乳清薄膜的溶化时间。”
　　我可以明显感觉床上的人瑟缩了一下。
　　“而且据那位好事的旅馆理员说，这女孩每天早上喝牛奶的怪习惯，当天送的鲜奶，一口喝掉。至于是以前就有还是后来培养的习惯——就不得而知了。一个没有上过很多学、没什么朋友、没有休闲时间的人当然很单纯，也许只要告诉她这样对身体好……”
　　“说谎！我没杀她……我没杀她……我没杀她……”他那不断重复的尾音犹如啜泣。
　　“只有一点我还不明白。”
　　他闻言抬起头，我能够直视他的双瞳。
　　“你为什么要画她。”将自己亲手抹杀的生命描绘于纸上，虽然可以将之归类为杀人犯的变态心理，但我始终认为不那么单纯。
　　他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开始以梦呓般的口吻说道：“好美——她——好美——好美——”
　　我皱起了眉，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这种想法比杀人犯的心理更加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