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茶馆》怜初夏

3、艳鬼（三）

　　S大的主干道上向来都是人声鼎沸的，此时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所有正在说笑打闹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定定地立在原处。就连那些随风飘散的落叶，都诡异地浮在空中。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一般。
　　“呵呵呵……呵呵呵……”
　　空气中，突然飘来少女清脆的笑声，一开始是天真的、活泼的，渐渐地，却染上了一层绝望与怨气，如梦如幻，如丝如缕地从四面八方袭来。
　　从S大主干道被布下结界的那一刻起，林四便显身护于顾凉生的身前。一把银色的长枪在他手中不断挥舞着，将那些丝丝缕缕的怨气阻隔在外。
　　但怨气的逼近依旧使得顾凉生被迫进入了艳鬼的幻境之中，而林四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他半蹲在地上，一把长枪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平日里透着稚气的双眸此时却是异常冷静地看着那个倚靠在梧桐树下，穿着华丽戏服的女子。说是女子，其实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可那浓艳的妆容却硬生生地将她衬出一份绮丽。
　　“呵，真是想不到，她身边竟然还有人护着。”她的声音一如她的面容，清脆中透着一股子魅惑，弯弯曲曲的，极是好听。“这位哥哥，你瞧，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还比她更漂亮些。你对她好，不如对我好呀。”说到最后，那女子掩面娇媚地笑了起来。清丽的面容透出无限的风情，一双秋水美眸含羞带怯，似娇似嗔，甚是勾人。
　　林四轻笑了一声，靠着长枪站了起来。刚刚他为了保护顾凉生不被艳鬼夺魂，已是受了不轻的伤。然而此时，他倚着长枪稍作修养的样子，却并不显半分弱势。“艳鬼，你不是人，我也不是人。所以，你那一套对付人的法子，对我不管用。更何况，我并不觉得，你比她漂亮。”
　　我们家夫人，宇宙无敌第一漂亮。
　　许是林四的话激怒了女子，那女子冷哼一声“看来今天，你是非要找死了。”大红色的水袖霎那间便带着凌厉的气势直直地朝着林四袭来。林四右手持枪，翻身而起，堪堪躲过这一次攻击。另一条水袖马上又直冲他而来，林四矮身躲过，灵活的身影在水袖的攻击中不停地翻飞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漫天的火红中，有一只半透明的纸鹤摇摇晃晃地飞出了结界。
　　“哼，小纸人，我看你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小红鬼，我赌你，马上就得回老家去了。”
　　说话间，林四闪身躲过水袖，右手顺势将一直握于手中的长枪送了出去。大红色的水袖终于裹住了林四，而林四的长枪也终于刺中了女子的心口。
　　苍南山上。
　　一个墨发长袍的男子正十分有耐心地陪着一棵老杤树下棋。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杤树了。因为很老很老了，所以常常下着下着棋就睡着了。比如现在，它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使得方圆百里以外刚刚学会走路的白狐狸失去平衡，直接向前滚了好几圈。若不是林予归及时护住了棋盘，怕是又得重新走一盘了。当然，重来一盘其实也没什么差。毕竟，这一个上午，他们也不过才走了十步棋而已。
　　眼看着老杤树似乎又要睡着了，原本站在林予归身后的林二突然伸手从路过的白孔雀身上拽了一根羽毛下来，那羽毛看起来洁白无瑕，轻柔无比，甚至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任是谁见了这羽毛，都会赞叹不已。然而下一秒，这根美丽的羽毛就被林二用来挠了挠老杤树的鼻子。在接受了老杤树喷嚏的洗礼后，又被无情地扔在了地上。
　　一旁，即将化形的白孔雀突然被拽了一根羽毛下来，又被莫名嫌弃后气得想要对林二飙一段孔雀骂。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无形的结界撞昏了过去。昏过去前，他的脑海里只有一行字：此仇不报，非孔雀！
　　随着老杤树的喷嚏飘落下来的还有一颗颗红色的果子。杤树开黄花而结红果，传说人服用可增强记忆而不忘事。
　　林予归将红色的果子尽数收进一个黑檀木盒里，一共87颗。虽说果子有大有小，但比平日里单单收集老杤树的红果棋子，已是多了许多。他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投射在那道洁白的身形上。
　　那些毛……似乎还挺好用的……
　　这样想着，林予归缓缓落下一子，正欲唤来林二再行那拔毛之事。结界内突然闯进来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纸鹤。
　　大抵是平日里收到了太多诸如“夫人今天上课睡着了！！！”，“夫人今天吃了整整两碗饭！！！”，“夫人又在抄作业！！！”一类的信息，林予归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小纸鹤，继续转头对林二吩咐道：“把那白孔雀的毛都收起来吧。”
　　等到那只纸鹤终于晃晃悠悠地飞到林予归的肩头。却见他突然神色一变，立马起身离去。在他的身体触碰到结界的那一瞬间，周围茂密的丛林突然全部隐去，慢慢化成了一间古朴的屋子。
　　木制的雕花楼台、淡淡的普洱茶香，这分明便是S大步行街上的那家“平安茶馆”。
　　远处的苍南上，林二捏着刚刚拔下来的孔雀毛，缓缓地收回刚刚迈出的一只脚，默默地接受了被自家主人甩下的事实。
　　一直昏昏欲睡的老杤树半睁着眼睛，瞥了眼林予归离去的身影，打了个哈欠道：“这小子那么急，定是那丫头出事了。嘿嘿，把你都落下了……啊！啊！啊！啊欠！”
　　林二立于树下，一边淡定地丢了手中的孔雀毛，一边收集着漫天洒下的红果子。
　　S大的主干道上，依然是一片寂静，仿佛刚刚的打斗都是一片幻觉。
　　远处，有人急行而来，将地上沉睡的少女揽入怀中，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轻轻划过少女的眉间，似乎想要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抚平。
　　“林四。”那人的嗓音很是好听，此时却带上了一丝迟钝如林四也察觉出来了的怒意。
　　下一秒，少女脑后的一缕秀发动了动，带着点儿讨好的语气道：“主人，我在这里，嘻嘻，你……压到我了。”
　　那人默默地松了松手，看着那缕从他的指尖钻出来的头发在空中一会儿摆成一个“大”字，一会儿摆成一个“人”字，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哎呀，主人，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我拼尽了全力保护夫人，连原身都被烧毁了，才将那个艳鬼赶走。话说，也不知道那是几百年前的鬼了，道行还挺高，要不是我拼尽全力，连原身都毁了……”
　　“所以，这就是你附身在……凉生头发上的原因？”许是怀中少女仅仅是被迫进入了幻境，却并未受到半点伤害的缘故。那人的声音依旧好听，依旧带着一丝怒意。这怒意，却是比刚才初到时淡了些许。
　　“那我总不能附身在夫人的衣服上吧。虽然我是不介意啦。哎呀，哎呀！主人，那是我的脖子！你再往上挪挪！”
　　“下次，你可以附身在路边的石头上。”
　　嘤嘤嘤，苍南山老醋王的玩笑果然开不得。
　　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少女整齐的长发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撮短毛，短毛的兄弟看了眼自家主人面沉如水的脸，静静地躺在地上装死。
　　“是我大意了，那只鬼，不能再放过了。”
　　地上的头发狠狠点头，绝对不能！！！
　　“今天起，你要闭关修炼。”
　　地上的头发狠狠颤抖，不！要！啊！！！
　　“让林大监督你。”
　　头发……能哭吗？
　　答案是……能。
　　林四不仅泪洒当场，还洒了相当多的泪。以至于顾凉生回神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刚刚似梦非梦的场景，就被傅水方的惊呼吸引了注意：“顾凉生，你多久没洗头啦！你看你，衣服上都有头皮屑了！”
　　“不会吧，我昨天才洗的啊。”顾凉生顺着傅水方的指尖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黑色的T恤上明晃晃地印着几点白，“呃……”
　　“算了算了，赶紧拍拍干净，去看帅哥啦。”傅水方说着，就迅速地在顾凉生的身上拍了拍，“咦？你身上怎么有点凉凉的？真舒服。好了，干净了，走吧。”
　　顾凉生看着傅水方握住她的手，感受着从她手上传来的丝丝暖意，刚刚按下去的疑问又浮上了心头。她的体温，从来都是偏热的，怎么会发凉呢？刚刚的梦也是，她怎么可能，就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做梦了呢？她不会是……
　　不会的，不会的，顾凉生，你心理正常的很！今晚开始不能再看悬疑小说了！
　　S大的主干道再次恢复了热闹，没有人注意，那些被一分为二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