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艳鬼(二) ...

  •   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了位于顶楼的宿舍里,落在了顾凉生的脸上以及一个大约可以被称为是纸人的小纸片上。
      S大商业街。
      从未开门迎客的平安茶馆此时却敞开了大门,一个身穿蓝绿格子衬衫和浅色牛仔裤的清俊少年迎着茶馆门口一众看客们“快看!有土豪!”的表情淡定地步入了茶馆。店内身着青色长袍的青年将其引上了楼。
      门外,一阵轻风吹起了少女们的裙摆以及那张写着“最低消费:一千”的红纸条。
      “找我什么事?”少年伸手推开茶馆三楼东边那扇雕着十二朵莲花的木门,看向那个动作优雅地煮着茶水的男人。
      那人闻言淡淡地瞥了少年一眼,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广西那边还有几只花妖没解决,你去收拾了吧。”
      林遇也就是那清俊少年随意地靠在门边,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两株玉红草。”
      玉红草,生于昆仑山,食其一则醉卧三百年。他这人啊,什么都不缺,什么也不爱。偏生就是好那一口酒。玉红草生长周期极长且数量稀少、保存不易,现今手中存有玉红草的人确实不多,可偏偏他家二叔此前正巧得了两株。虽说广西那边的几只花妖着实连一株玉红草也值不了,可一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他二叔手中敲得两株玉红草,二来他家二叔这会儿也的确是需要有人替他去解决那几只花妖。
      “一株。”那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泡着他的茶。
      林遇微微垂眸,好看的嘴角挑起一抹狡黠的浅笑,“成交。”几百年过去了,他家二叔这砍价砍一半的习惯还是没变。
      “怎么,还不走?”由一整棵老树根打磨成的茶桌上有一把漂亮的紫砂壶和一个简简单单的白瓷杯。红浓的茶汤从壶嘴中流出,流入白瓷杯中。那人手执白瓷杯,眼神专注地看着杯中的茶水。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大约是要被他气了出去的。只是林遇在与他家二叔相处的这几百年里,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性子。听到这不客气的逐客令,他也不过是抬起脚尖,轻点了两下地板。甚至,还慢慢踱到了屋子南边的窗户前。看了会楼下熙熙攘攘的景象和茶馆门口那两个套着大红褂子,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门童,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林四呢?”
      那人沿着杯壁来回搓摩的食指顿了一下,随即恍若无事地答道:“出去玩了,下楼的时候记得把账结一下。”
      啧,这话题转移地,不过:“我似乎并没有享受到任何服务。”林遇转过了身,还有些懒散地靠在窗沿上,双手不知何时插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这动作本该是带点流气的,但由他做来却有一种霁月清风之感。
      “亲自引你上楼的是林大,店内燃着的是上好的沉香。”那人抬头,终于舍得分一个眼神给少年,“最重要的是,我在这陪你说了十分钟的话。”
      “……”
      另一边。
      顾凉生在温暖的枕头上蹭了两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而就在她睁眼的同时,那个飘在她面前的小纸人迅速钻进了她浓密的长发中。
      原本映着少女沉睡脸庞的普洱茶水也在那一瞬间恢复如常。
      慢吞吞地洗漱后,距离上课时间已经只剩下五分钟了,顾凉生不得不将书本胡乱地塞进她硕大的白色帆布包内,跑着去敲了傅水方的宿舍门。然后两个人就像美国大片里即将要去拯救地球的女主角一样急速奔走在平凡的校园内,在路过学校食堂时还不忘投去一个不舍的眼神。
      饶是如此,她们仍然不能赶在上课前到达教室,于是只能尽量压低身子从教室的最后一排偷偷移动到了里面靠窗的座位上。S大外语学院教室的座位是以三人为一排的,这会儿坐在她俩身边的黄鹂同学微微偏了头,眼睛还看着正在讲课的老师,嘴巴小幅度地开合,声音却难掩激动:“平安茶馆开门了你们知道吗?据说那里的服务员都是高颜值帅哥你们知道吗?”
      藏在顾凉生头发里的林四闻言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竭力将下巴抬高,摆着自以为酷炫狂霸拽的造型。
      “不过,帅哥的品味真是不敢认同,虽说第一天开门是应该要穿得要喜庆一些,图个好彩头,但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打扮成个灯笼吧。”
      哼,愚蠢的凡人,那红褂子明明好看得紧,哪里像灯笼了。林四斜着眼睛看了黄鹂一眼,你是第一个敢质疑本少品味的女人,本少记住你了。
      “也只有那个穿着青色长袍,只出现了一下的帅哥看起来比较有气质。”
      居然觉得林大那个死人脸有气质!果然是愚蠢的女人!
      顾凉生看了眼旁边紧闭的窗户,疑惑地顺了顺发丝,她刚刚怎么觉得她的头发好像微微颤动了两下?
      旁边,傅水方在听到“服务员都是高颜值帅哥”的时候,早已轻轻抽了口气,才不管什么品味不品味的,在她眼里,颜即正义。下一秒,她立马伸手拉住了顾凉生的衣角,郑重道:“一会儿下课了去商业街,议题不可驳回。”
      顾凉生张了张嘴,唯有轻叹。傅水方究竟是为什么会觉得她对帅哥没有兴趣,如此提议,自然不可驳回。
      在难熬的时光中,在随时可能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恐惧中,在作业没有完成的心虚中,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顾凉生将两本英语课本抱在胸前,几乎是被傅水方半拖着出了教室。外语学院门口,阳光正放肆地打在金黄的树叶上,那耀眼的颜色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树叶的香气为这校园平添了一分暖意。走在路上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些懒洋洋的,就连傅水方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她的脚步。
      顾凉生抬手挡了挡阳光,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了压着紧密横条纹的石板路。那些紧密排布的横条纹大概是绝妙的催眠物,只盯着瞧了片刻,便有几丝困意席卷而来。闭上眼睛前,她似乎听到了少女的轻笑和少年的惊呼。
      再睁眼,已是另一番景象。
      木制的戏台上容貌明丽的花旦正唱到:“乘轻风破碧浪赏心悦眼!”,那圆润的唱腔中洋溢着一股喜悦,好似被拘半辈的鸟儿终于重获自由了那般,一旁的小生随即应道:“喜嫦娥纵美景不愿流连,效张敞画柳眉妆台永伴。”这一唱一和之间,端的是情意绵绵。台下众人看到此处,皆是一片叫好。
      顾凉生站在众人之间,恰巧有一人从她身边穿过,来到她面前的那群客人前,为他们添上一些茶水和零嘴。她低头看着那人再次穿过她的右手,快步走向另一边的客人。这些人看不见她,也碰不着她。
      戏台上,原本郎情妾意的美好画面却已不见,只见那美艳的少女怒红了脸骂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少女的怒骂将看客们的情绪都挑动了起来。台下众人不禁议论纷纷,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杜十娘命途多舛。
      这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在生出此念的同时,顾凉生只觉得眼前一晃,便来到了一个貌似梳化间的地方,有一仅着白衣,妆容褪尽的少女疲惫地坐在椅子上。那张脸,褪去了浓妆艳抹却是清秀得很。有点像……有点像……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突然,有嘈杂的人声响起。少女迅速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锦衣华冠的公子哥带头走了进来,瞧见她这模样,明显眼前一亮,自以为潇洒地将折扇抵在少女光洁的下巴上。纨绔少爷放肆的调笑,戏台老板谄媚的逢迎,清秀少女羞愤的面庞在顾凉生的面前交叠上演着,她想要帮她,却发现不光是他们碰不着自己,自己也碰不着她们。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她却要再三尝试后才肯相信。
      “杜月儿,三日后,本少爷定要纳你为妾,你可别不识好歹!”
      一句话,仿佛将少女的力气尽数抽走了一般,令她瘫倒在杂乱的地上,有泪水打在艳红的锦缎上,瞬间晕开一片。良久,少女重新坐在了椅子上,拿起梳子,掂起胭脂,细细地为自己装扮。
      夜色渐浓。少女终于穿好了繁琐的戏服,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出了戏院大楼。顾凉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又是眼前一晃,这次她来到了河边,身着红色衣裙的少女静静地立于水边。戏子深情,同一出戏演得多了,难免沾染上戏中人的性情,何况她或许本就如此呢。
      顾凉生飞快地奔向那个张开双臂投向河水的少女,比她更快的是一个粗布麻衣的高瘦少年。一青一红两种颜色在河水间起起伏伏,最终双双沉落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河岸边身着长袍的人们纷纷离去,穿着得体中山装的人陆续登场。宁静的河水中有丝丝缕缕的黑发浮现,少女清秀的脸庞不是何时染上了一层艳色,水红色的双唇勾起,朝她浅笑。纯黑色的瞳仁里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叫人忍不住就要陷了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