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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失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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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不知是不是上天的作弄,从昨晚开始整个龙城就下起了一场连阴雨。
PM6:00。
自习课结束不久的我,向教室外简单瞄了一眼。
天空稀稀疏疏,三点两星的飘着细雨,湿漉漉的水泥操场也早已由灰白转向了墨绿。披着各式各样雨衣或是打着雨伞的师生,忙碌的迎接着放学,提着脚步匆匆地在操场间穿插。霎那间,红橙黄绿,仿佛我看到的已不再是操场,而是一幅肆意挥洒的大型油画。
我们的班级在教学楼的第三层,得意的是,这里居高临下,便于展望和俯视校园周遭发生的一切。
我步出门外,在人群的不远处,看到了一个身影,她的步态轻盈,打着一把不常见的浅红雨伞。
没有错,是默言。
她今天的装扮和平日里天差地别。她甚至剪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发,并且做了拉直。焕然一新的是那种韩剧里特有的蘑菇头造型。她的发尾刚好打过脖根,显得文静,干练。
尤其是在她换上了校服,踏上了白色帆布鞋以后,这种效果更是立竿见影。更何况,她还把学生证夹在了胸前。
就在我还在迟疑,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时,毫无声息,默言已娴熟的摸索到了我的教室门前。
“你那个。。。。。。什么三吉呢?”默言环顾了下左右。
“三级?色情片啊?我怎么会有!”我有点懵。
“什么啦!就是那个三点水加上王老吉的吉。”默言噗的笑了一下。
“你是说。。。洁。。。洛洁?”
“对,就是她!洛三吉,洛杉矶!呵呵,我给她起的这个代号还算炫吧?”
“无聊。你这可是欺负学妹!”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我接着问。
“仔细想想。”
“想不出。。。。。。”
“说你笨还不承认。我初中可也是在这儿读的啊!就连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我都比你熟喔。”默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不免有些自鸣得意。
“可你又怎么能找得到我的教室呢?” 我没有丝毫尴尬,只是不紧不慢地又接着问。
“王梓哲!你是故意的吧?我都已经提醒你了!当然是门房老大爷告诉我的啊!”
“哈哈!还是我反应快吧?被骗了吧?”我故意很用力地眨了两次眼睛,已彰显自己的机智。
“呼。这次被你打败了。”默言双手抚了抚耳垂两边的发丝,笑着叹了口气。
“对了,刚才我还犯愁呢。昨天有一件事忘了问你。就是你们6点到7点不是有一个晚休时间嘛?晚饭你吃吗?要不要和我一起?”我煞有介事的问默言。
“早说你该买一个手机了,校门口又没有电话亭,多不方便。这不,本姑娘亲自过来帮你解决问题了嘛。走吧,去吃饭。还是我请你吧。”默言竖起拇指,却不是冲我,而是我们两人身后的校外。
“我请您吧,地方您挑。都说了,今天要专程为您服务了。”我摆出了一个作揖的架势。
“那好啊。这可是你说的!”默言摆了摆手指,微笑着冲我摇了摇头,两边的发绊儿由于才做过拉直的关系,像两片大的水仙花瓣,齐齐地随风轻摆,让人眼前一亮,美不胜收。
“好啦!快走吧。笨丫头!”平日里的我虽大多木讷,可偏偏在默言的面前,我就会变得生气勃勃。因为她从来没有一次去计较过我们年纪间的差异。
我知道,这一切,她都是让着我的。
※※※※※※
“喂!走这么远,你不怕误了晚自习啊!”
“不是说好都听我的嘛。马上就到了。”
老实说,默言带我来的地方,在很多年后看来是算不上神秘的。因为那只是一家披萨连锁餐厅,必胜客。
但放在当年,却大不相同。因为这是开在龙城的第一家必胜客餐厅,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家。开业不过半年,却天天爆满。街宽不过十米,却川流不息。在当时,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里的每一种摆设,对习惯了古色古香的龙城人民来说,都意味着一种新的尝试,一种新的冲击。而每一道佳肴,更是挑逗着我们这些青少年跳动地味蕾,好奇的内心。
所以,作为初中生的我,能来这里,绝对称得上是对至高美食的享受了。
“必胜客?有点奢靡吧?”我不自信的把手伸到了口袋里面,去抚摸了一下我那唯一的一张百元大钞。
“没关系啦。我弄到了好多代金卷,可以换购主食,包括披萨。你要负责的就是,请我喝一杯果汁。如何啊?”默言做了一个很神奇的举动,这是我万万不敢相信的。就是她从胸前摘下了那张套着塑料夹的学生卡,从里面抽出了那些代金卷。
你要知道,想默言这样多少大场面都见惯不惯的精明女生是大可不必如此的。
蓝校服,蘑菇头,学生证,帆布鞋,还有这专程前来却不带钱包,用学生证夹子代替的举动,都让我觉得一切极为不正常,甚至可以称之为诡异。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了解默言。所以我知道,这些都是她故意营造出来的。当她决定刻意去做一件事,那背后注定会有我无法估量的缘由。
于是,我对她的初衷展开了怀疑。
可是,我并没有言明,只得默默的静观其变。就因为一点,也是我发自内心的一点。无论默言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会一如既往的支持。
“如您所愿。”我瞧了瞧默言手中的代金卷。
“言言,这!快过来,我偷偷给你留了位子。”一个穿着必胜客制服,看上去和默言几乎同龄的女生从我的左手边迎了过来,拉住了默言。
“阿琳,谢谢你。”默言和她来了一个拥抱。
“亲爱的,哪的话。这么多年的姐妹。嗯,这个就是梓哲?”
“对,我是。”本着“默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的原则,我很亲切的回应了这个阿琳姐姐。
“你们吃,我可得走了。我妈晚上加班,我爸还等着我去给他做饭呢。拜拜。”阿玲为我们找了一个空位,安排坐下后便打算离去。
也许是我多心,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话让我听起来完全就像是一副托词。而她之所以如此做,也都是和默言事先商量过的。
“琳,晚上电话联系。”
“好的!”
我们坐了下来,并且点完了单。食物部分归默言选,而我只是负责果汁的部分。可能是对前段时间与洛洁一起吃的冰粥念念不忘。我特意挑了两杯色彩缤纷又略显花哨的冰沙。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男女主角吃的那两份。各式各样的作料,鲜明的色彩对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夏威夷荡漾地清风。
我望了望窗外阿琳匆匆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叫艾琳,是我初中最好的姐妹。不过升高中以后她就转校了。这中间还发生了些小的误会,不过。。。。。。”默言话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在这里上班?这么年轻就?”我没有把重心放在默言提的所谓“误会”,而是正常的问了些其他。关于她不便说,我向来从不过问。
“不是,她是特意等我才来的。这里天天爆满。如果不是她,咱们至少还得等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那她的制服?”
“她妈妈是这里的经理,所以她没事的时候都会过来搭把手。要不是学校的课紧,我还真想拜托她来这里打几天工。”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是你的好朋友。”
“嗯?是么?”
“谁让你们看上去都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成熟。高中生三个字可真是不足以去概括你们这样的女孩的。”
“怎么?见异思迁?看上艾琳了?不喜欢你的那三吉了?”默言笑着说。
“甚么啊!这是两回事!又给人乱起名字,还拿我寻开心。”我有些脸红的低下了头,接着说。
“和你们比,我差的还太远。毕竟我还太年轻,太幼稚。稚嫩的我都不知道如何对你们这些历经世事的静姝动心了。”
“别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在古代,人家十四五结婚生子都可是很正常的。”或许是我的话对默言并不受用,她的面色有些不悦。
本来,我以为吃这顿饭的原因是在洛洁。可现在,我已经后悔答应默言出来吃饭了。当她的神态开始细微变化,我就感觉到,接下来,她会对我说些什么了。而且每一句都会是那种我无法做出心理准备的话。
这种不详的感觉在我身体上蔓延,让我开始变得殚精竭虑。我下意识的选择避开看默言的眼神。。。。。。
“梓哲,刚才一直不敢告诉你,是怕你中途离开。其实,因为下雨,我们老师取消了今天的晚自习。”
“你昨天就看过天气预报。对不对?所以你一早便知道今天没有晚自习。”我问道。
默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右手摇了摇插在冰沙内的吸管。她的不开口,便代表着默认。
“怕我会不陪你吃饭?其实没关系的。我都和妈妈说了,今天要去接你回家。正好,她们医院那边也很忙,她还得加个晚班。”默言的不语,让我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于是,我强撑了一个笑脸,顾左右而言他,希望可以打散这凝固的气氛,阻止住默言接下来的话题。
同一时间,服务员驾轻就熟的把默言点的料理摆在了桌子上,亲切地说了声“欢迎用餐。”我低下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我想,迟早是要告诉你的。”默言吸了一口冰沙,淡淡地说了一句。
“上次,提到过的那个男同学的父亲,他答应资助我去北京音乐学院,学美声。并且提前帮我办理入学手续。很快,我就。。。。。。要去北京了。你知道,我是喜欢音乐的。”
“你上次提起过!一个35岁的男人!真的就这么单纯?他平白无故的就要去帮助你?”我有点不敢往下去想。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某种交易,我胡乱地猜想着,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很像他的前妻。。。。。。”默言看透了我的心思。用很片面的回答,应证了我的所想。
“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你会遇到那么幸运的事?他对你绝对是有企图的!难道你看不出?你有没有看新闻?现在有多少高中少女走上堕落?又有多少初中女生转眼变成未婚妈妈?”
“梓哲,够了。下个月,我就要走了,北京。今天我只想和你安静地坐在这里吃顿饭。”
“我就知道,今天就不该见你的。我怎么那么笨,什么都没想到!我就知道!我不该来的!”我显得很焦躁,神经也绷得很紧。我用力的捏着手中玻璃杯,低着头,一个人自言自语。
“哲,别这样。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我的人生,我有权利为自己做主。如果我成功了,我就会是万众瞩目,你知道,那是我想要的。妈妈在世的时候,就是学声乐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病。。。。。。”
“你已经是了!不是么?你的成绩从来没出过全年级前十,你又是咱们雾雨中学当之无愧的校花,文艺部的台柱!西宁阁力捧的驻场台柱!这还不够么?默言!你到底要怎样啊?”我的声音并不大,因为毕竟是公众场合,我不希望因为我们,引来周遭的注视。
“还有!你要去北京的事,李叔叔和陈阿姨又知道么?他们又怎么想?”
“你的陈阿姨?那个狐狸精?自从老李去了中医研究院出任教授以来,她就几乎天天缠着老李。你知道么?就是她,破坏了我的家庭。整整十年!我受够了!”
“可是,你真的就能舍弃这个家么?”
“家?就研究院的那个破宿舍?你知道么?我讨厌那里的一切!从我6岁开始,别人就对我指指点点了。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妈妈!”默言没有停顿,接着说“而且那里所有的叔伯阿姨都对我们家不怀好意!为什么?就因为老李从一个外门汉,却变成了个异军突起的插班生,变成了下一届院长的候选人!老李是从北京带着高学历回来的,算是支持家乡建设,所以院里给他的福利待遇本就要比别人高。可你知道么?就因为我们家房子比别人家多了8平米,别人就开始天天往上面写投诉信,在院长办公室撒泼胡闹!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么?好不容易,高考我考上了雾雨中学的高中。可别人就开始在背后传,我是走后门上的。为什么?就因为老院长器重老李,而咱们咱们雾雨的校长,又是老院长的女儿!”
“言,这些都不关你的事的!你想得太多了!”我理解默言心里的委屈,柔声安抚道。
“所以,我讨厌那里的尔虞我诈,那里的小肚鸡肠!甚至可以说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回去!梓哲。你知道么?我不想做李默言,我想做李孜希!那个本该父母双全的女孩!可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所以我必须咬紧牙关地去做李默言!去走李默言注定充满荆棘的路。”
“言,有些事情发生了,我们就该学着去放弃,去适应。已经十年了!不是么?”
“所以哲,我一定要去北京。我一定要离开龙城!我一定要靠自己去改变这一切。这些年,你是最了解我的。你是愿意我继续一整夜一整夜的在酒吧买醉,浑浑度日,还是愿意我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
默言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所以在酒吧的时候,即便她喝的酩酊大醉,她仍旧可以让自己醉的优雅,醉的唯美,醉的惊艳。可今天?滴酒未沾的她却。。。。。。
她在意我的感受,所以她才为这一刻做了这么多铺垫,改变了自己的装束,放下了自己的格调,甚至不惜强迫自己用最不擅长的情绪“怨恨”来来肯定这一切。
当一个完美到骨子里的女生,刻意让自己去不美,而且还要显得恶毒。她做什么,你都是阻挡不住的。
所以,她并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她要的其实是一个答复。一个必须是从我口中说出,必须是“认同“的答复。
我再也不忍心来面对这样的默言了,所以,屈服的人,便只能是我。
“只要你快乐,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我的心很难受,痛到仿佛在滴血。可我知道,我不能让默言看到我的难受,因为那样,更难受的人会变成她。毕竟这样的结果,她也一定是经历了百般地挣扎才下定决心的。她已经够辛苦的了。所以我咬紧牙关,说出了这句我不想说,却无论如何都要说的话。
“梓哲,你今天看到的李默言。简洁,舒适,素雅,拥有一个高中女生该有的样子。这才本该是真正的李默言。不,应该说是李孜希。可是,这不仅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一刻,我带着‘李孜希’来见你了。”
“傻丫头。不管你是孜希,还是默言,你就是你,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你!”
“我想,李孜希的梦想就是做一个简单的高中女生。脱去鲜艳华丽的外套,和她喜欢的男生,约一次会,拉一次手。今天,沾你的光,我替我心里的另一个我达成了她的心愿。可是。。。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了浅草青青的李孜希。有的只是一个充满拼劲,勇往直前的李默言。”
“孜希,我会记得今天的。。。”默言的话,再加上默言今天的装束,把我带入了另一个空间,一个关于李孜希的空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变得有说有笑,一切都来得都是那么自然。我知道,当我把默言看作是孜希的一刻起,我就已经入戏了。就像人们常说的,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用最美好的方式去迎接。
不知不觉,我又想起了当初默言对我说的话。。。
“我们都是怪物,我们根本不属于这个平行的世界。”
是啊,此时我们的行为,表达方式不正是在积极地回应着这句话么?可我想说的是,撇开别人的目光不谈,我喜欢这样与众不同的我们,喜欢这样不按常规,不合逻辑的我们。因为这,才是真的我们。。。。。。
※※※※※※
“我走的时候,记得来火车站。”把默言送到了家门口,已经是晚上9点了。在我准备离开之前,默言对我说了这最后一句话。
至于回家,我面对的又是这条宽大马路。每一次走到这里,我都会爱上步行,并且是欲罢不能。稀疏的行人,明黄的路灯,嬉戏的孩童,我充分的享受着这儿每一个角落可以提供给我的无偿资源。这一次,虽有所不同,但我还是庆幸今天没有骑自行车。就像有一位艺人说过的“行走,就是一个人对人生最好的思考。”
我想,现在的我,是该好好思考思考了。。。
我不确定此时的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但我知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就是迎接默言的离开。
从回国算起,足足三年,我习惯了把默言当作一个姐姐,一个知心人,一个带动着我生活主旋律的天使。可现在,一下子,她就要离开我了,为了她所谓的梦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加速了我的肾上腺分泌,甚至连心跳都变得素乱不定。
可我知道,人是不可以自私的,更不可以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其他人,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去理解和相信。。。
但我想说的是,我真的觉得自己做不到!!我甚至怀疑这是老天安排给我的一次恶意玩笑,把洛洁带到我的身边,却等价交换的要把默言带走。
我跑到了前面不远处的石拱桥上,低下头冲着桥下缓缓地流水大声咆哮。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我的眼角掠过了一线冰凉。。。
我知道那不是桥下溅起的水花,而是我的悲痛所幻化出的泪滴。它们之所以不是暖的,是因为它们丝毫没有在眼眶里打转,而是垂直的涌向溪流。一滴,接着一滴。。。
该死的泪水!这次我要一口气把它们都流干!我要让它们顺着桥下的溪流汇入长江,涌向大海。让我再也寻不着它们的印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这本是长者感慨时光一去不复返的句子。可现在,我把它比作了我的眼泪,比作了即将要离开我的默言。
“言,我的眼泪一天天的都汇入了大海,可你,又何时才能归来呢?”
归?何时归?下一次的再见是不是我们就要相忘于江湖?
念?何所念?这一次的离别是不是注定我们终究再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