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王阳狐狸

8、第八章 碎裂

　　现在，一切的情况都明朗了，我与这一对奇怪的孪生兄弟之间存在着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而现在，这一关系中的关键似乎在于我的决定。我曾一度想要伟大地自我牺牲，与其让三个人都因为得不到所爱而痛苦，不如欺骗一下自己欺骗一下仓震，让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幸福。但有些时候，大脑却控制不了行为。
　　那天，当三姐，那个曾经被仓震搂在怀里的浓妆女郎，兴师问罪地堵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破口而出地说：“我并不爱他！”然后立即就后悔了，“也许，有那么一点喜欢吧。”可能是我讲这话时轻描淡写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个同学，把三姐惹得很火，于是她以一贯的作风大打出手。在接连几次被我摔在地上之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于是硬的不行来软的，索性瘫坐在地上哭叫起来，“既然你不爱仓震，就把他还给我吧！”全然不顾她的“大姐大”形象。其实三姐秉性率直豪爽，简单而执著，是个可爱且美丽的人，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爱上她。我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时，她顺势扑倒在我肩头，哭诉起两个多月来，几千几百个小时没有仓震的日子是多么难挨。就这样，我们从情敌变成了朋友。从她那里我认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仓震，残暴、血腥，下手决不留情。而从我口中，她也听到了一个温情浪漫的仓震。三姐沉默良久后说：“你才是他真正爱的人，她对其他女人从来不会这样。”从她的语气中也能听出，她是真正爱仓震的，我想找话来安慰她，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我告诉了她自己的困惑。告诉她我几次遇见仓大哥时的心跳感觉，我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犯了大错的事实。三姐的父亲是仓老大手下的得力干将，她自然清楚这对孪生兄弟的事情。听完我的话后，她愣了半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和仓震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和他才是一国的，你和他大哥才相配嘛！哈哈！”

　　事情总爱挤在一起发生。我回到家楼下时，看见仓老大神色激动颤颤巍巍地被扶进车里开走了。我吃惊不小，没想到他会因为我这个小姑娘而劳师动众找上门来。进了家门，看见姨妈安然无恙地坐在客厅里，我才放下心来。后来我才知道，仓老大找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姨妈陈忻，而仓老大正是当年的六子。那天我走出书房的门，仓老大的心情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因为他想起了陈忻，想起了这个改变他一生的女人。
　　当年，他并没有爽约，而是早早地到了与姨妈相约的地方，只是世事难料。六子遇到了械斗，一群人追着一个人打。六子并没有想要掺和进去，但却阴差阳错地替那人挡了致命的一击，他的牙齿就是那时被打掉的，后来镶了金牙，因为被他“救”下的是个帮派小老大。那人认了六子为救命恩人，拖着六子有福同享。做大之后，更是认六子为义子，改名仓大为。六子一心想要闯出一番事业让外公另眼相看，但从没想过要走上□□，但既然走上了，他也知道想要再退出来已经不可能了。于是他几乎是豁出了性命为义父打拼，而义父也从来不曾亏待这个能打能杀的义子，更将自己的女儿和事业全都托付给了六子。六子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找姨妈，只是一度为了性命而拼搏一时搁下了。后来再想起时，看到帮派里兄弟们的女人没有什么好的下场，挣扎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要害了陈忻。在后来六子成了仓大为，在道上大有了名气，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婚，生了儿子，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太多，陈忻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也如一叶扁舟渐渐远去了。说起来，仓大为会有今天，一切都源于姨妈，无非是想让外公承认自己。而他与妻子儿子的关系淡漠也是因为姨妈，因为他相信一个人爱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他已经把一切的爱都给了姨妈，没有剩余的爱可以再去给其他人了。然而，当他再次看到陈忻时，一番恳切地解释后，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不想再见到你。”而当时阻隔在两人中间的外公，因为老年痴呆症而住进了老人院，即使六子有了再大的成就，外公也无法知道了。
　　另一边，刘小军和娜娜的恋情曝光，被娜娜的父母知道了。她的爸妈都是律师，我本以为他们决不会接受刘小军这个没有父母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孤儿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开出条件说如果刘小军能考上法学院，不仅让他和娜娜交往，还可以出钱供他上学。我本以为刘小军决不会接受这个变相招赘有损男子汉尊严的建议，没想到他竟然欣然接受。他说他不怕被兄弟们笑话。本来因为年龄太大的关系，学校没有办法再留他，读完这一年他想混帮派，只不过因为没钱读大学。另外他说他与娜娜是真心相爱的，不知道吴莉信不信，总之我是不相信的，我始终认为刘小军当初是为了接近我才和娜娜交往的。可能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事实证明，很多年以后他们仍是一对模范夫妻。我甚至在美国都能读到有刘小军做封面的法律杂志，说他的事业有多成功，家庭生活有多幸福。每到这时我总忍不住想笑，又有谁会知道这杰出律师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历史呢。同时我也总不禁想到仓老大和姨妈，如果当年六子遇到一个像娜娜父母那样的外公，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仓老大希望姨妈能和他一起生活，他说他现在有能力让姨妈过上最好的生活。姨妈可能是突然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六子站在眼前，受了刺激，歇斯底里地把他轰了出去。但其实她的心早就答应了，她知道了自己这么多年没有白等，只是一切发生地太突然，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一下，矜持一下。然而，在这一点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一个周末，我和娜娜他们到常去的那家茶坊聊天，突然，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冲了进来，把其他客人全都赶走，把我们四个堵在了墙角。当头的那个大喝了一声：“你们谁是谢欣易？”
　　一听这话，我大致能猜出个六、七分，八成是仓震得罪了什么人，他们又对付不了仓震，想拿我来威胁他。真想不明白，做□□就不能有点其他的创意？用来用去就这么一招。我看了看他们的人数，不到十个，暗暗觉得好笑，他们可能觉得我弱不禁风很好对付吧。
　　我刚想挺身而出，却被刘小军抢在了前面，我差点被他的男子汉气概所感动，没想到他竟嬉皮笑脸地一手搭在了那人的肩上：“哎呀，这不是飞虎哥嘛，我是刘小军啊，以前做过你手下的，别这么紧张嘛，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另一只手在身后示意我们快溜，问题是我们被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可能唬弄过去，我看这小子是英雄片看多了，一点不用脑子。
　　“谁跟你是自己人？”那飞虎并不吃刘小军的一套，把他的手弹开，“到底谁是谢欣易？再不说就把三个妞一起抓回去。”吴莉和娜娜缩在我身后，紧紧地拉着我的衣服，不知道她们是想把我推出去呢，还是叫我别出声。
　　刘小军还想胡搅蛮缠，飞虎一拳打在他的腹部，另一拳也即将落下，我一把抓住他的拳头，把他摔了一个背包。“这里没有谢欣易，你们认错人了。”
　　飞虎仰面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这一下摔得好啊！真是够劲，怪不得震哥会看上你呢。”他大手一挥，“兄弟们给我上！”
　　既然我已经露馅了，也就没什么好装的了，与迎面而来的几个壮汉大打出手起来，吴莉和娜娜的尖叫适时地响起，俨然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背景音乐。
　　这次与上次不同，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虎背熊腰，而且是来真格的，我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权当是在打竞标赛的决赛，万一输了，可绝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忙于应付的空隙，瞄到刘小军胡乱挥动着拳头驱赶着伸向娜娜的拳头，看得我实在想吐血。原来他根本不会打架，真不知道他在外面究竟是怎么混的，竟然还会有小弟认他做老大。正想着，我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差点被翻倒在地，亏得我借力打力，拖着他的手把他缠到背后，猛地向后靠去，把他砸在墙面上。我只好集中精力，不去顾及刘小军他们，专心地对付我这边的烂摊子。
　　一场恶战之后，原本缠着我的几个人全数躺在了地上。其实这些混混很好对付，他们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不懂得正确地用力，也不知道什么战略战术，往往耗费很多体力却伤不到对手一分一豪。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飞虎冷笑着说道：“早就听说你的身手了得，没想到这么厉害，只可惜啊，你的朋友不太争气”
　　眼前，刘小军、娜娜和吴莉被几个人牢牢地反扣着双手，娜娜不停地责怪着刘小军，“你怎么这么没用？以后怎么保护我啊？”
　　飞虎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向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一拳砸向刘小军的腹部，这一拳很重，刘小军“嗷”了一声，蹲在了地上。
　　“只要你跟我们走，我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对我一点用都没有。要是你不肯合作，我可不保证我的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说着，一个手下扳过吴莉的脸，做势要吻她。
　　“把他们放了，我跟你们走。”我把双手举在耳侧，感觉自己像在拍一部可笑的□□片，然后，就眼前一黑，被人砸晕了。

　　我醒的时候，双手双脚被绳子绑着，体会了做粽子的辛苦。飞虎在一旁看着我，另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左手吊着石膏，右手拿着电话，在那里吼：“……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一个人过来，否则就给你的女人收尸吧！”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成了仓震的累赘。
　　“成少爷，小姑娘醒了。”飞虎适时地做出报告。
　　成少爷，转过身，一幅纨绔子弟的典型装束，双脚虚浮，歪七扭八，一看就是个草包。
　　“你看见没有……”成少爷指着自己的石膏，想要诉说他的负伤史。
　　“仓震打的吧。”我先发制人。
　　“你！”成少爷的倾诉欲没能得到满足，一只手指在我面前抖得厉害。
　　“把她的嘴给我封上！”飞虎娴熟地把一张胶带贴在我的嘴上。
　　“我要让姓仓的血债血还，你就给我乖乖地坐着看好戏吧！”
　　这时我才开始感到一阵阵的头痛，这些混蛋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砸的我。这里是一个空旷的仓库，是一个很没有创意的地方，我注意到他们的人数并不多，手上也没什么家伙，但是如果仓震碍于我的关系不还手，这些拳脚足够要了他的命。我开始感到自己的心跳了，这是不常有的恐惧，如果是我的生命受到威胁，可能不会怕成这样，但是仓震，一个我亏欠他太多的男人，我决不能再欠他什么了，我欠不起。
　　我注意到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椅子上，略微挪动一下，会发出“咯吱”声，看来并不牢固，飞虎的脚就在椅脚边上。我的手被绑在身前，离开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飞虎手边有一把匕首，如果它被握在手上……
　　我故意挣扎起来，在椅子里蠕动，像一条渴望破茧而出的虫子。飞虎意料之中地拿起那把匕首，冲这我：“给我安分点！”
　　我正想有所动作，仓库的门被“哗”得拉开，仓震果然一个人来了。
　　“混帐大头成！把小易给我放了！”仓震直奔成少爷的面前，抓起他的前襟，但即刻被两个壮汉从成少爷身上撕了下来。
　　“哈……真可笑，今天可不是你说了算。”
　　仓震愤怒地把那两个壮汉打趴在地。
　　成少爷连忙亮出他的底牌：“你要是再敢还手，我立刻让你的小妞去见阎王！”飞虎的刀尖抵到了我的颈侧。
　　成少爷开始算旧账：“你看见没有，我的手到现在还帮着石膏呢，我今天就要出这口恶气！”
　　“混帐！别搞错了，是你先伏击的我，别忘了，我也在床上躺了很久。”
　　“妈的，我伏击你？要不是你抢了我的生意，我会伏击你？我们两家一向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这些事都是你先挑起来的。”
　　“做生意本来就是各凭本事。你不就是想揍我一顿嘛，我们之间的事，跟她没关系，先把她给我放了！我跟你单挑！”
　　“哈！我承认打不过你，但今天我的拳头可是要开荤了！”成少爷挥了下手，原本散在四周的壮汉们都向仓震围了过去。
　　仓震被人一脚踹得单腿跪地，一个个拳头砸向仓震的腹部和脸上，仓震两手护着头默默承受着，竟真的不再还手。
　　我很想大叫，叫他不要管我，但却只能听到一声声“唔……唔……”的闷响，还有大颗大颗奔哒出来的眼泪。看着仓震被他们打趴在地，一脚一脚一拳一拳落在他身上，嘴里干呛出一大口一大口的血，我感到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攥紧了。
　　实在看不下去，我使出全身力气把椅子整个抬离地面，把椅脚砸在飞虎的皮鞋上，他“嗷”地一声，痛彻心肺。我趁此时弓起了身子，帮着的手够到了嘴上的胶布，扯下来时伴随着一阵皮肉剥离的疼痛。
　　“仓震！还手啊！再不还手你会死的！”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仍有顾忌，只是不见他还手。“你疯啦？别管我，快还手啊！”他只是不动，蜷在拳脚的中心，是死了吗？飞虎的疼痛渐渐平复，握紧了匕首。我实在没辙了，只有使出绝招：“仓震！你给我听着，我不爱你！你为我去死，不值得！听到没有！我不爱你！”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仓震身上的开关，他一下蹦跶起来，把一大口血吐在一个秃头的脑门上，一脚踹开纠缠着他的一个矮子，眼光突出重围，死死地盯着我。
　　我长舒一口气，原来没死呀，感叹□□分子的生命力真是比小强还要顽强。不管他是想把我生吞了还是活剥了，先拼出了这个仓库才是头等大事。飞虎的脚看来并不那么痛了，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冲着我吼：“你给我闭嘴！再敢动一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我瞅着他手上的匕首，希望它像它看上去一样被牢牢地握着，然后我迅速地将绑在我手上的麻绳向着匕首的刀刃套去。
　　可惜，那匕首没有我想象中的锋利，麻绳只断了最外层的那根，我的手还是不能动弹，看见飞虎一脸怒气地举着匕首向我挥来，我想这下完了，虽然他不至于捅死我，但搞不好会在我脸上画几道口子。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一刻，飞虎的手被一把抓住。仓震及时赶到了，他夺下那把匕首，一脚踹开飞虎，熟练地割断我身上的麻绳，我们两个颇有默契地背靠背，摆开了架势，被成少爷的人围了个360度。
　　只听“嗖嗖嗖”几声响，他们从不知道哪里，人手抽出一根钢管来，原来他们另有一手准备，原来他们不想杀人，也不想砍人，只想看人断手断脚。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鬼话？什么叫不爱我？你给我说清楚！”在这么性命攸关的时候，仓震竟然仍念念不忘和我纠缠这件事。
　　“我不这么说，你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我打是打不死的，倒是要被你活活气死。”
　　“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这件事，等先出去了再说。”
　　“拿着！”仓震把匕首塞到我手里。
　　“不要。”我又塞回去。我学的可是空手道，用不来家伙。
　　“你怎么一点都不听话！”又塞回来。
　　没办法，我只好接了过来，立马扔了出去，插在一个混混的大腿上。
　　群殴一触即发，当然是他们一群殴我们两个。成少爷一看我们两个双剑合璧，知道大事不妙，立马操起电话准备叫救兵，被仓震一脚踹中后门心，电话飞出一丈远。
　　虽然仓震受伤不轻，但对付几个混混还是绰绰有余，我们很快打到了门口，拉开仓库门，大华竟早就带着人手在外候着，仓震掸掸身上的衣服，牵着我潇洒地朝着他的车走去，大华则带着人冲进仓库收拾残局。
　　“原来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害我瞎感动了半天。”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你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爱我？”
　　“你还真是没完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