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王阳狐狸

3、第三章 狂欢

　　但事与愿违，仓震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就像乞丐有超强的免疫系统，□□也有超强的再生机能吧，才过了一个星期石膏就可以拆了。实际上在他第一天找我去的时候就能拆了，而我总共才去了3天，就是我该练空手道的3天，实在没有其他的时间可以挪用了。而那个白痴刘小军根本什么也搞不定，他竟然直接和林主任说：“我们大哥要见谢欣易，我帮她请一天假。”然后守着她以防给警局或者我姨妈打电话。我赶回到学校的时候，林主任正警告刘小军要记他大过，让他再留一级。害得我连骗带哄地向林主任求了半天的情，还一再保证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但她还是给姨妈打了电话，说我遭了□□绑架，弄得姨妈看见我时又哭又笑的口口声声说要给我请保镖，直到我空手劈掉了一只木凳子她才安下心来。
　　而仓震给我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寂寞”。
　　我问他：“你有那么多女人，怎么不让她们来陪你？”
　　他说：“她们都是随手可得的女人，我不喜欢，拿来充场面而已。你强大的时候她们都追着你，一旦失去势力了，她们没有一个人会认识你。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们躲我还来不及呢！”
　　后来龚叔告诉我那是他在唬我，那些女人每天都会来看他，只是仓老大对道上宣称仓震出了国，还没回来，什么人都不见。因为我不是道上的，龚叔才勉强答应仓震帮他瞒住仓老大。
　　仓震和我聊得最多的就是仓老大。他嘴中从来没有一个“爸”字，每次他都会说，“不要再说这个老头子了。”但每次都是他自己先说起。他恨仓老大，因为他始终认为他妈是为了仓老大而死的。但也许他更爱仓老大，因为仓老大永远是他追逐的背影。不论做什么，肆意挥霍家产花天酒地，还是无视自己的生命持械斗殴，他只是想引起父亲的注意，只是想赢得父亲的一份爱。一声“老头子”，中间包含着爱、恨，以及太多太浓的感情。有时，仓震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哭着闹着要父亲抱。
　　这份爱，仓震早已握在手中，而不自知。仓老大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仓震是个不善体察的人。仓震把父亲对他的保户当作禁锢，他对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总是少了一座桥，让彼此找不到对方。
　　我和仓震之间似乎也少了这样一座桥，我并不属于他生活的世界，他与我心中的那个人之间也始终有着一段距离。
　　但不管怎么说，我做了一件超出姨妈视线范围的事，使我叛逆的天性多少得到了一些解放。在倾听仓震的同时，我也有了一个倾诉的对象，最后一天，仓震告诉我，“明天就能拆了。”我忽然有一些不舍。
　　“这个石膏拆掉之后就扔掉吗？”
　　“怎么？你舍不得扔吗？”
　　“没有。今后我就不来看你了。”我是舍不得的，石膏上写了这些天来的许多心情，我舍不得这些涂鸦。
　　“明天我去学校接你，带你去好好玩玩。”
　　“明天不行。”明天不练空手道。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练空手道的事，也没有告诉他我是偷溜出来的。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再养下去我就要烂死在床上了。就这么说定了。”
　　在石膏上我又添上了一只猪太郎，标上“霸道的仓太郎。”

　　第二天，仓震穿着浅底蓝色印花衬衫打扮得很阳光。坐在红色法拉利敞篷跑车里等我放学，车后座里放着两个好像滑雪橇一样的东西。
　　他翻身从车里跳下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怎么这么矮，像个小猫咪。”
　　“你第一天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矮的，只是你一直躺着看我，不觉得而已。”本来我已经向姨妈撒好了慌，说空手道有比赛要加强训练，准备让仓震带着我好好疯玩一下，飙飙车什么的。但现在我不准备理他了，径直往家的方向走，“我讨厌你说我像小猫咪，恶心死了，我回家了。”
　　“不要生气啊，算我说错话。”仓震拦住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车后座拿出那个被切开的石膏，上面还扎了礼品带，仓震一手捧了一半，感觉像个滑雪运动员穿着夏威夷海滩装，有点可笑。
　　“我可舍不得扔掉你的杰作。那个混蛋医生竟然把我们的名字一切为二，真他妈晦气，他再也不要想做道上的生意了。我保证再也不叫你小猫咪了。如果还生气的话……”他问我要了一支笔，在我画的猪太郎边上添了一句“惹人生气的笨蛋仓猪头。”
　　那以后他都叫我小易。

　　坐上车的那一刻我还在庆幸仓震没有带一个车队来挑衅林主任的视线，但在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听见的却是一阵来自四面八方的马达轰鸣声，各种颜色型号的跑车从不知什么地方飞驰而出，在一阵欢呼与狂叫声中这个另类车队就这样上路了，我也开始了这一夜的迷幻之旅。
　　车驶上高速之后，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地向一边倒去，我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紧紧地按在座位上，好像有一个气泵将我全身的血液都压到了头上，而我所有的内脏好像都挤成了一团堵在喉咙口，这种接近极限的加速感觉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我的身体开始不听大脑的指挥。我开始大叫，似乎要把全部的现实生活从我的身体里驱逐出去，我让自己的手和头发一起在风中消逝。
　　“你说什么？”仓震对我说了句什么，我却听不清楚，我的耳朵里除了风声什么也容不下了。
　　他把车速放慢，“我说，没想到你这么疯。”
　　这时有几辆车从边上擦身而过，车上的男男女女穿着大胆夸张，坐在椅背上，合着劲爆的音乐冲着我们这边吹口哨，还吼了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
　　“他们在喊什么？”我问仓震。
　　“他们在叫你大嫂！”
　　混着夜色，这一切变得那么不真实。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扯上关系，更不要说做什么“大嫂”了，我深知自己不属于这样的世界，但又打从心里害怕这一切都是梦境，一觉醒来，连水晶鞋也不会留下一只。
　　我说：“让他们以后不要乱叫。”
　　他说：“我可以听你的，但我兄弟们的嘴我可管不了。”
　　很快，我们来到了“旅途”的第一站，一个存货仓库，外围停满了与其极不相称的豪华轿车，不会是在这样的地方开会灰姑娘的舞会吧。我还没有从胡思乱想中醒来，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这是一个自由搏击俱乐部，仓库正中有一个四方的拳台，四周围坐着各式各样的人，在拳台到看台之间的所有空隙都被填得水泄不通。顶棚上的聚光灯将整个仓库照得有如白昼，我一下子忘记了时间，以为自己穿越了时区，进入了另一个国度，而这个国度，完全淹没在欢呼声、嘘声、口哨与尖叫混杂的人声之中。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移动过双脚，就被人带到了休息室里。仓震已经换上了打拳的短裤，绑好了拳套。他赤裸着健硕的上身，无数的伤疤衬着分明的肌肉，头发被发带束了起来，眼睛里透出一股陌生的杀气。我有些晕眩，感到胃里一阵恶心，也许是刚才晕车了的关系，找了一条板凳坐下来。
　　仓震看到了，坐到我身边，“怎么了？不舒服？”
　　我觉得他简直是疯了。“我没事。哪有人当天拆了石膏就去打拳的？你真的不想要你的命了吗？”
　　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坏笑，“原来你这么在乎我。放心啦，今天来只是活络活络筋骨，对方只是个小角色，又不是什么生死大战，死不了人的。”
　　“不会死人就可以了吗？受伤的感觉很棒是不是？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男人在想些什么，为了纠纷打架就算了，没人陪你打了就来这种地方光明正大地打。我真想不通你干吗带我来看这个。”
　　“我以为你喜欢……”
　　“谁告诉你说我喜欢这种野蛮的运动？”啊！刘小军！我骗他说我喜欢野蛮的运动，拳击之类的。虽然我有练空手道，但那是文明人的运动，哪像自由搏击这么野蛮。真可笑刘小军竟当了真，还报告给了仓震，仓震别过头去骂了几句，我也趁机偷笑了一下。

　　“自由搏击是一种没有套路、没有宗派，强调个性风格，以实战求胜为主旨的西方自由式全接触徒手攻防搏击术。兼容了中国武术、日本空手道、柔道、剑道、韩国跆拳道、泰国以及西方拳击和摔跤等武道的精华……
　　在我看来，欣赏自由搏击赛的最佳位置并不是看台上的VIP区，而应该是在拳台下。也许你无法看清拳手的每一招每一式，也无法纵览全局俯瞰整个拳台，但你却能真正体验到最原始的人类力量的魅力。你可以听到拳套和拳套撞击的声音，就像来自你的心脏；你可以听到肌肉与肌肉的碰撞，就像两头野兽的怒吼；你甚至可以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雄性的汗味，激发你荷尔蒙的分泌，让你不顾溅落在你脸上的血和汗，紧紧随着拳台上拳手的节奏呼吸、呼喝，让你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成为声浪中的一朵浪花。”
　　这是后来我的体育课作业，题目是“介绍你喜欢的一项体育运动”，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由搏击”，虽然我仅仅看过一次比赛，而比赛也仅仅打了两个回合，但这短短几分钟的经历却始终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始终不理解自己当时的举动，当裁判举起仓震的一只手臂宣布比赛结果的时候，我和其他人一起爬上拳台，投入了仓震汗津津的怀抱。我只能说激烈的体育运动的确能唤起某种情绪，让人为之亢奋。
　　第二站是汽车舞会。仓震没有看之后的正式比赛，他说他是实战派，不管什么事都喜欢去做而不喜欢看别人做。比赛一结束，他就带着车队离开了拳场，来到了一片空地上，开起了汽车舞会。各色的跑车和房车横七竖八地停在空地上，全都打亮着车灯，车内音响里传出响彻天际的音乐，一群夜的精灵从车里钻出来，开始随着音乐舞动起他们的翅膀。
　　我和仓震一起坐在一辆被改装过的房车顶上，车身被喷了奇怪的图形，看着这一群奇怪的生物在空地上或车顶上跳舞，把香槟酒喷得到处都是，像是刚刚赢了比赛的赛车手，只能靠朝着对方吼叫来让彼此听见自己的声音。
　　“刚才让你看我打拳是不是很闷？”仓震冲着我喊。
　　我说：“没有，比赛很精彩，我玩得很开心。”
　　他凑近我喊：“真的开心吗？”
　　我也喊：“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那上次问你的事你答应吗？”
　　“什么事？”
　　“做我的女人！”
　　“好啊！”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天空中突然炸开了花，不知是谁放起了烟花，照亮了整个空地，照亮了我俩的脸，淹没了我的声音。
　　“你说什么？”仓震用尽了力气喊。我叹了口气，他没有听见我的冲动的回答。我想我不会说第二次，我想我与他真的没有缘分。停在前面的仓震的车上躺着的两块石膏被烟花映射得雪亮，一块写着我的名字，另一块写着仓震的名字，仓震说，“真他妈晦气。”我想我与他真的没有缘分。
　　“我说我肚子饿了。”这时烟花停了，音乐还在继续。
　　“哦。”仓震的声音透露出明显的失望，“大华的车上有吃的。”他指了指右边的一辆白色房车，车的前后盖和顶上放了许多糕点酒水，就像鸡尾酒舞会上的长餐桌，有不少人围在那边吃边聊。那个具有庞大的身躯，顶着一个七龙珠里的悟空头的就是大华，远远看去，他背光站在车灯前的漆黑身影非常可怕。
　　我准备跳下车去拿点吃的东西，但也许是坐的时间久了，脚有些发麻，忽然重心一偏，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我眼前一黑，耳边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感到自己像是掉进了宇宙黑洞，我在想这下糗大了竟然从不到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还在想我也许会头撞到地上，头破血流地被送回家，姨妈会吓得不知所措满屋子跑着找电话打去美国，我好像还回到了学校医务室，医生对我说我低血糖记得身边时常带着糖果，千万不要饿着肚子。总之时间好像停滞了，我似乎昏了一个世纪才醒来。醒来时音乐已经被关掉了，所有的人都围在我周围，他们在问，“震哥，没事吧，要不要叫老钟过来？”老钟就是那个让仓震骂的医生。我这才发现掉到地上的是仓震而不是我，我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连一点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沾到，他竟然用自己的身体给我做肉垫，为了不让我受伤。我脑子里又响起他那句话“你是我的克星……”
　　大华把我从仓震的怀里抱出来，就像拎一只小猫一样轻松。然后去扶仓震。
　　“我没事，看看小易有没有事。”仓震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震哥放心，大嫂没事。”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大华的声音，震耳欲聋，并且丑陋，就像电影中科学怪人的声音。他的身型、他的样貌加上他的声音让我想到圣经故事里彼拉多身边的“鼠见愁”。我的眼泪差点被他吓出来，但看见仓震确实没受什么伤，我把眼泪摒住了，我不能总在他面前哭啊。
　　舞会就这样结束了，很多车从空地上开走了，大华和他手下的车还在。仓震很少一个人行动，不论他走到哪里总有大华跟着，除非仓震故意甩掉他。那次仓震被伏击就是因为喝醉后闹脾气，想摆脱他们一个人呆着。如果不是大华他们及时找到他，仓震早就没命了。
　　回到仓震的车上，他还在不停地问我有没有摔伤。
　　“你确定你自己没事吗？”我肯定他一定受了伤不肯说。
　　“我会有什么事？”他坚持要亲自开车送我回家。

　　回程的路上，车速明显慢了许多，大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后面。突然，仓震踩了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我知道他的脚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我一把掀起他的裤管，看到的是一个血淋淋的小腿，一大块皮被挫掉了，这还不打紧，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里面。他的这条腿刚拆了石膏，打拳时还用它来攻击对手，刚才又从车顶上摔下来，现在还要硬撑着开跑车，想到这里，刚刚好不容易摒回去的眼泪就滴滴嗒嗒地落下来了。我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以前练习空手道时受再重的伤都没有哭过，但面对着仓震我却一次又一次流眼泪。我想帮他包扎伤口，却连一块布都找不到。
　　大华猜到仓震受了伤，从他的车上带了纱布和啤酒过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熟练地帮仓震洗伤口，包伤口，我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彪形大汉做起事情来竟然这么细腻，也许是熟能生巧吧。而我只是束手无策地呆坐在边上看着。
　　后来我们换坐了大华的车，到了我家门口，仓震送我下车。
　　他搂着我说：“对不起，我又惹你哭了。”
　　我摇了摇头，问他：“我真的是你的克星吗？”
　　“不是，当然不是。”他把我搂得紧紧的，“回去好好睡一觉，醒了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他在我的额头深深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