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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0的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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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话,夜班。”这是林子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到的一句话。
所谓无话并不是真的一语不发,而是忙到连抱怨,发牢骚的空闲也没有。
林子的运气向来不好,其他的医生夜间清闲,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偶尔处理病情。但林子却忙得脚不停步,不仅仅班内的病人情况多多,而且其他科室会诊单如云一般传来,都是八百里加急的急会诊单。最后她不得不收病人,一个晚上还连收两个,搭班的护士叫苦喋喋。
且来说说林子所在的科室情况。她定科在ICU,中文译为:重症监护室。何为重症,简单说是病情危重,用病人家属的话说:动不动就是病情危重通知单。在这里决定病人生死的,已不仅仅是医护人员,而是家属的一句话:救,还是不救!救,医护人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救,买寿被。
那天的夜班, 20张床收满。林子忙到焦头烂额,完全是找不着北的状态。ICU本就有“欺生”的传说,这并不是人对人的,而是但凡新来的医生护士,总会忙个几年,不是狂收病人,就是老病人状况不停,最后成了go die的节奏。邪乎啊!
下午十七点接班起,马不停蹄,林子一直忙到了凌晨2点。
当她转头看到墙壁上的钟表时,整个人也是石化了,又破纪录了,脑袋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唤着,晚饭她还没吃,看来得和夜宵一起了。
她记得桌子上有一份外卖单。林子打了五六个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对方被吵醒时不悦的声音:“我们家不送夜宵的。”
“不好意思。”这头林子连忙道歉。
好在,护士小丽经过她的身旁,发现了她的囧样:“你还没吃吗?我这有方便面。”
一时间,林子从失落沮丧的心情,迅速转变为久逢甘露的欣喜。
对方没等她道谢,转身就给她拿去了。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值班室里出来,将一碗杯装泡面递给了她。
“谢谢。”林子感激连连。
“赶紧吃吃掉,等会指不定还会有什么状况。”小丽与她搭班许久,自是知道她的运气不好。
“好,好。我正饿的慌。”
小丽又回去了病房里。林子开包装,倒调味料,倒开水,一气呵成,生怕等一会儿连这包来之不易的方便面也吃不上了。
等待的片刻,林子眺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ICU什么都不好,病人病情重,医患关系差,唯有这小餐厅外头的风景慰以人心,这也是楼层高的优势。凌晨2点城市里灯火阑珊,每一个小窗户里都有人在安眠,人类白日里奔波的身体,在夜晚得以休养生息,下一个白天他们又能能追逐梦想。
梦想,他们都在实现它吗?如同夸父逐日,还是说往日里的信誓旦旦,只是梦里的一句话。
你究竟是活着,还是死去。
夜色静谧,远山如黛。林子感觉到眼睛的酸涩。
忙中取闲的时间,只属于她一个人。无人倾诉的疲惫在此时倾巢而出,如同窗外的暗夜一般想要包围她,吞噬她。
方便面好了,林子用塑料叉子吃着面条,一边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锁屏上没有未接号码,这对于她而言是一件好事,至少暂时她可以卸下职责。锁屏墙纸是明星黎夕的半身照,他西装笔挺,笑意浅浅。林子一边咽着面条,一边放大屏幕,照片里的黎夕变成了头像照,已过而立之年的他,眼角皱纹微现。林子不禁笑了出来,这是要毁了偶像的节奏啊!她又点进了朋友圈,看看身边的人都发生了什么事,结果都是结婚喜宴上的照片,还有呈扇形排开的红包。难怪上半夜这么忙,原来是个好日子。这是在医院工作的人的本能反应。
她摇摇头放下手机,认真地扒着纸杯里的面条。
饥肠辘辘的肚子,瞬间被温热的食物填满,林子满足了。
哪怕久旱逢甘露一滴,洞房花烛隔壁,都没有关系。只求下半夜风平浪静,所有的病人都安安稳稳。
她渺小的愿望啊,希望月神能够聆听。
林子连汤带面地吃完方便面,将剩下的垃圾扔进了垃圾桶里,缓缓地朝医生休息室而去。
快三点了,林子本想慢慢悠悠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
路过病房里,十步一人五步一岗,夜班的护士还在忙碌着。
走廊上灯火寂寂,监护仪交错的声响,一声连一声,就像暗夜的心跳。
林子进了值班室,脱下白大褂,摸到床,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呼吸深沉。
梦境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抢救,一会儿自己变成了病人,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模模糊糊的好像翻了个身,身旁突然铃声大作,撕破了黑暗,林子被惊醒,心脏暴跳如雷。她立刻坐起来,抓过手机。“喂。”
“小林,”手机那头传来护士小李的声音:“7床氧饱和一直只有78%,呼吸机纯氧给着,观察了快半小时了,还是没上来。”(注:正常人血氧饱和度应为95%-99%,带呼吸机应该更高。)
“好,我出去看看。”林子一看手机屏幕,她只睡了半小时,真是泪流满面啊!可是转念一想,比起病房里的护士,至少她有温暖的床可以平躺。
又折腾了半小时,处理完后,她又回到了值班室,与自己的床久别重逢,林子没时间伤春怀秋了,直接掀被子,钻了进去。
整个晚上,梦境现实不停交错,林子躺在床上也觉得很累。终于天际破晓,黑夜消退,白昼来临。
林子又得跟着主任,及其他医生查房。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时分。查完房,林子坐在电脑桌前,开始写病程录,指尖飞快敲打着。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画面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却默不作声。真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去。
在医院吃完中午饭,林子的事情才刚刚做完。这还只是普通的流程,如果发生医疗纠纷,会更加繁琐,至少在心里压力上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就是工作,除了适应,别无他法。
林子住在家里,离医院有一段距离,她自己没空学车,不得不坐公交上下班。
好不容易林杉等到了车子,拖着疲惫身躯的她,找了一个位置坐。
每到一个站,空着的座位越来越少。一位挑着干货的扁担郎上来了,他头发斑白,货物一放,车厢里显得更加拥挤了,人群发出啧啧的声响。
他只得一个劲地向人说着抱歉,公交车摇来摆去,扁担郎将两个箩筐上下叠放。
这辆车路线特殊,常常爆满。扁担郎上车时,车里早已没有座位了,他周围的扶手上也都是人扶着。扁担郎尴尬地站在车厢里,犹如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上下沉浮,不小心挤到别人,又是一阵“抱歉。”
这幅画面,让林子忽然就想到了一则公益广告。广告里是一位老人家上了车,座位都有人坐,人们小声的推挤着:“你让。”“你来让。”结果没有人让座,老人家就抱着一根柱子,站到了底。
林子无声地站了起来,招呼他到自己的座位上。
结果又是一番推让,“我要下车了。”林子这么一说,扁担郎这才坐下,对她轻声道了声“谢谢。”
其实那个车站离林子的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林子艰难地挤过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的车厢,下了车。
公交车绝尘而去,人行道旁树木凋敝,初春的景象一派冷清。
何人不是在讨生活,只不过有些人混的好,有头有脸;有些人混的不好,刚够衣食。扁担郎是,林子也是。没有什么事是轻轻松松的,为了养活自己我们都在向世界出卖自己,也许是技能,也许是头脑,也许是体力,同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阳光,没有阳光的地方,依旧有人活着。世界终于来到了我们的面前,父辈教育我们的,终在这一刻伴我们上路。
林子回到家里,门庭冷寂。父母还在工作,她在路上买的面条,吸饱了汤汁结成了块,好在还有热气。林子胡乱扒了两口,洗澡洗头,睡觉!明天她还要上班。
27岁,她成了一个时刻上紧发条的木偶,一刻不停。工作两年,她还是没有适应这样的生活。
27岁的林杉,正学着蹲下身子,缓慢地挑起身上的扁担,扁担上的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翻山越岭,沿街叫卖。在这个过程里,她会得到,也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