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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杉的生活 乐乐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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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的事情让闺蜜们乐开了怀,林杉忙里偷闲的日子,显得分外的热闹。可惜“满天星星眨着眼”,背景却是永远的黑色,且夜色越是黑沉,星子的光芒越是“迷人”。
林杉毕业于某知名大学,主修临床医学,工作于霖市某省级医院。工作之前,林杉觉得这个专业是多么的神圣,多么的高大。的确至少在外人的眼里也是如此,“妙手仁医”多么高尚的字眼。高考五个志愿她从头写到尾都是“临床医学”。如同板上钉钉,终于林杉如愿以偿地踏入了医学学府。
“健康所系,性命所托!
当我踏入神圣的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自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学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身。”
医学生誓言激情昂然,它在每一个教室里张贴,高悬在每一个医学生的心里。林杉每每观之则心潮澎湃,走过别的系的教室,腿肚子都是硬的。
大学里每一回上课,她都坐在前几排,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与老师探讨难点。周末偌大的教室里,林子一人勤学苦读,颇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别的人考前通宵达旦,看书的看书,做题的做题,只有她早早地熄灯睡觉。考试时,总是第一个交卷,正如“轻轻的我走了,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林杉觉得自己的专业实用,是一门硬技术。
可惜“梦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它瘦骨嶙峋,面容扭曲,如同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妪,青春美貌皆不知所踪。
初入临床轮转那会儿,林子将自己放空,把自己当做一块海绵般地不停地吸收着临床里的知识,跟着前辈查房,写病程录,做着各种操作,听护士的病情报告,忙忙碌碌。那会儿她一个上午就得走上万步,却不觉得累。但正式上班后,感觉不一样了。
林子一直都记得自己实习时遇到的一件事。那时她刚刚毕业,跟着一位血液化疗科的老医生学习。那天是夜班,下午17:00接班,上一班的医生交班交到危重病人,是一位70多岁的老先生,肾癌晚期,全身扩散。老先生初来门诊是到骨科就诊因为右手疼痛,抽丝剥茧的检查才知道是肾癌骨转移导致的,已经到达晚期。
一路过病房门口,就能听到明显的如同煮粥一般的湿罗音,老先生没有插气管插管,双侧鼻导管以8-10L/min高流量給氧,血氧饱和勉强维持。吸痰时老先生面容痛苦,家里人希望老人能够少点痛苦,拒绝了护士的吸痰操作。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家属放弃继续治疗并签字为证。
病床上的老先生,因为缺氧面色呈现诡异的潮红,双目混浊而呆滞。哪怕不懂行的人,也知道老先生怕是很难熬过这一晚了。他躺在病床上,艰难的呼吸着余生最后的空气。林子走过他的身旁都会不自觉的放轻脚步,生命在此刻孱弱得如同鸿毛一般,而他害怕惊动了它。听护士说之前家属在病床旁围了好几圈,男女老少,好在护士当先便对家属说:“病房里人太多,对病人不好。”家里人这才散开来,只留了直系亲属在病房里。
老先生住的房间是二人房,中间的帘子早已被人拉上,遮的是严严实实,但另一床却没有人在,护士说那个人怕晦气,跑回家去了。
病房内人语凄凄,有人偷偷地抹眼泪。老先生的伴侣一直都坐在床旁,握着他的手不放,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纵横的眼泪,只是轻轻地安抚着他,偶尔与他脸贴脸说着什么悄悄话,仿佛他依旧在她面前和她话家常。
林子见过这对老夫妇,却不是在病房里。那时候,他们手挽着手相互扶持着缓慢地走在人流拥挤的医院里,当时他们是来看病的。
走廊尽头上,老先生的几个儿子不知又在说着什么,有人情绪激动挥拳相向,有人苦苦哀求。护士说他们在商量家产怎么分。有年长的护士小声嘀咕着:“遗嘱还是应该早立的好。”
林子和老医生接班查完房后,便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病例,打印病程录,偶尔护士会到办公室来汇报特殊的病情,不外如是张三体温高,李四血压低。老先生的房门外依旧人来人往。
老医生没坐一会儿,又被护士叫到病房里了。林子听到他们说老先生的心跳开始慢了,林子立刻跑了出去来到病房。果然,监护仪上的心率一次比一次慢,直逼49次。本来就勉强维持的血氧饱和度更是一蹶不振,血压也岌岌可危,监护仪上一片红光,如同一场燎原大火。
心电图一次次延长老医生立刻心脏按压,护士马上进行抢救,林子接过呼吸皮囊,双手抬颌开放气道,压起皮囊来。这些平常演练了上千遍的抢救流程,只有林子知道捏着皮囊的手颤抖无力。
林子永远都记得那个湿罗音。透过病人的胸膛,她仿佛能看到心脏被一次次的压迫,却没有鲜血喷薄而出。
生命体征全线崩溃,血压几乎一分钟就得量一次。家属们自觉地让出了床边的位置,只是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是担心,有多少人是兴奋,更有多少人如释重负呢?
医生下医嘱:“肾上腺素,三分钟静推!”
“肾上腺素,三分钟静推!”护士重复一次。
“对。”
护士立刻进行静脉推注,整个过程不超过20秒,抢救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可是老先生他太累太累了,脆弱的心脏仿佛要沉沉睡去一般,怎么也回不来。
有家属终于止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老头子、老头子…”老奶奶眼泪夺眶而出,她的悲伤不是哭天抢地,重复的呓语却能让人感觉到真正的伤心欲绝。
林子按着皮囊,面罩里都是眼泪鼻涕。这是从未经历过生死的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她感到自己是多么无力,原来大学四年的知识,并不能令她有足够的能力与死神抗衡,在死神的眼里她还是那个手无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乳臭未干。
这场抢救并没有成功,联系太平间,床位的终末消毒。所有的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护士依旧忙碌在病房里,家属来到值班室对当值的他们说着:“麻烦你们这么多天的照顾。”
林子却在休息室里痛哭了一场,没有理由,或者说根本谈不上理由,萍水相逢谈何感情,可是偏偏它还是牵动了她纤细敏锐的心丝。
事后,老医生对双目通红的她说:“这只是开始,你会慢慢接触到这类病人。”
的确,一切只是开始,前途漫漫。在死神面前芸芸众生皆平等。
林子还是会在医院里看到那位老奶奶,只是她是一个人了。现在她不需要搀扶另一个人,但同样的她也失去了扶持她的人。老伴老伴,老来作伴,只是终有一人要先走,也终有一人要被留下。
似乎在医院工作必然会遇见医闹,在中国这个国家,这种现象依旧屡见不鲜。病人家属不理解,这是前奏;病人病情反复,这是催化剂;二话不说就大打出手,砸椅子、扔东西,这是病人对医生的回报。于是整个医院值班室,瞬间变成菜市场一样,到处都是咒骂声、哭喊声,医务人员为了自保,只能够到处躲。
活死人,肉白骨是家属的期盼,虽然我们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有时,林子夜班运气差的话一个晚上都是电话。第二天只有一个下午休息,偶尔还会加班,一个星期见不了爸妈几回。一上班又得死尸打挺,面对病人一个头两个大,经验薄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休息不够。于是下完班的林杉,总不爱说话,寡言的像个自闭儿。
她的三百六十五天,变成了一天却重复了三百六十五次。
一次林子看报纸,上头说有一位儿童医院输液室的护士,在给小朋友输液时,因为一针扎不上,被患儿的家属打了一巴掌,竟一语不吭,继续老老实实地给人打针。林杉一看,竟觉得自己和她这样的像。都不知道现在的社会是怎么了,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医务人员是人又不是神。
一日,林子翻看自己的日记,那是5月17日,她在外科轮转:
“长大后,为什么觉得生活没有了目标,没有了乐趣,每一天只等着上班,等着下班。周而复始,如此循环竟成了我的全部!
手术台上,听着其他医生说这说那,自己习惯地沉默,偶尔插那么一两句话,习惯到连训斥也不会反击,木讷地如同一具枯木。
我讨厌自己这个样子,因为我不是无血无肉的。我的沉默残存着挣扎,我被自己束缚,不懂反击,我多想自己和他们一样,可以轻松地与人交流。
曾经的我,不是这个样子的。不说初中,至少在大学里的我,依旧开朗自信。那个她,那个小小的,快乐的孩子哪去了?如果,这就是我的成人,那该是多么可怕的。
不知不觉中,她成为了一个不会与人交流的人。
林子自认为自己是一个认真老实的人,也许不曾规划过人生,但兢兢业业地活着,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可是“要做的”和“想做的”划不了等号,长大后的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有时她会想,现在的人们就是一群装在集装箱里正被运往集市的鳝鱼。身为鳝鱼的我们觉得集装箱比外面凶险的大自然要可爱太多,于是日渐停止了本能的扭动,贪婪着集装箱里闷热而稀薄的空气。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都忘了不断扭动,不断的折腾,才能活得更久,活得更好。鳝鱼终有一死,也许就是埋尸于集装箱底部,成为一截毫无价值的腐肉,可是不断扭动我们终有一日才能逃出生天,坠落于外界回归自然。
林子选择痛快的死,她要试一试,难怕半路落在夏日滚烫的柏油路上,她也要扭动、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