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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诗和远方 林子回到霖 ...

  •   林子回到霖市进行化疗。
      治疗的过程里,林子没有上班,每一天的生活除了化疗就是化疗。林子一个人在家时会打开客厅的DV机放一张碟子,这台90年代的老机器几乎和她一个年纪,但依旧能够运行,配合着落地的大音响,俨然是一个交响音乐会。
      因为恐惧、寂寞,她把家里弄得很热闹。在音乐声中,她缓慢地在不大的套房里行走着。化疗药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杀死了正常的细胞,林子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就老了,浴室里的镜子上,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苍白。以往健康的黑发,变成了枯黄的稻草,眼窝深陷,眼袋低垂,眼角处隐约有浅浅的皱纹,面色灰败。即便以前值夜班,整夜的忙碌处理医嘱抢救病人,都没有现在这样的颓丧。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一无是处。纤细的手掌带着一丝迟疑,缓缓地覆上右边的胸膛,五指收拢,掌心里空空荡荡。
      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接受残缺,继续活着。活着才有希望,这是每一个人告诉她的真理。可是,现实呢?竟然会是这样的艰难。
      手术后,每次都是母亲给她擦身体,母亲总是避开右边的胸膛,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又不敢抬头看她。躲闪的目光来自通红的眼眶。
      拆线后可以下水了,洗澡的事林杉不再让母亲帮忙,母女俩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明明是一件小事,可是却也足以形成导火线,而这个家庭主妇草木皆兵。
      争吵过后,林子深呼吸压制着血气上涌的情绪。母亲和她道歉,不停地道歉,全没了一个家长的姿态。
      父亲起早贪黑的工作,母亲在家里照顾她,这究竟是谁的错。
      一次,她趁着母亲出门买菜,偷偷的跑到了浴室里,家里所有的半身镜都在她出院回家后消失了,除了浴室里嵌墙的这一面镜子还在。
      脱去衣物后,她几乎逃也似的躲到了花洒下。她告诉自己我只是洗一个澡。
      避开了镜子,却避不开自己。这具身体会陪她到老,陪她到死。林杉不断地告诉自己去看它,去爱它。
      她鼓足了全力,站在了镜子前抬起了头。隔着薄薄的皮肤,右边的胸膛里肋骨清晰可见,□□组织都被摘除了。那是一个怪物!一个怪物啊!
      她捂着脸,再也忍不住了声嘶力竭的大叫。痛苦如同黑暗一般袭上心头。
      “杉杉,快把门打开!杉杉……”门外是母亲疯狂的敲门声。
      “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的活着,为什么?”不可遏制的林杉脱口而出,她知道妈妈在听,可是她好想自私一回啊。
      “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爱你啊!”女人带着哭腔诉说着。
      林子想起了以前在ICU工作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全靠药物、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家属们就是不肯放弃,各种医疗手段各种使用:气管插管、切管切开、血液透析、体外膜肺。没有人问过病床上的人,奄奄一息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的那一刻,他们是否痛苦,是否想要离开。
      林子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两样。
      浴室里水汽蒸腾,白色的雾气温暖地包围着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多好啊,林子真想永远都这么呆着。
      “林子,我是乐乐,让我进去好不好?”突然乐乐的声音冲破轰鸣的水声沉静地出现。
      “乐乐……”林子张开嘴,机械地念着。
      “林子,厕所里头的空气太脏了,我们出去好不好?”
      林妈妈在浴室门口呼喊了很久,林子却没有回应她,她急得打了林爸爸的手机,林爸爸一边往家里赶,一边打乐乐的手机,“乐乐,杉杉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头了!”
      乐乐制服都没脱,立刻跑了过来。
      林杉家里的浴室玻璃门上都是雾气,而林子仿佛被这雾气吞噬。
      “林子,开门好不好?”她一声又一声地唤她。林杉在乐乐和湘湘面前从没有这么闹过,开开心心的她似乎依旧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姑娘。这一刻,原形毕露,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去装“无畏”,她是个逃兵啊,一个永远的Loser。
      “林子,开门。”乐乐还是在喊她。这声音没有逼迫,没有害怕,始终如一的沉静。
      林子这时才听到了父母的哭声。她觉得好累、好累,他们是不是也在被自己折磨着。为什么她成了害人又害己的存在?她还是上天给他们的礼物吗?他们是不是也在失望?隔着一扇玻璃门,就像在黄泉里回望人间。她好想不顾一切的离开,什么都不管。
      浴室的锁终于转动了,外头的哭声戛然而止。乐乐立刻接过林母递来的浴袍。门开后,一股灼烫的雾气迎面而来,林子□□地站立着,头埋得很低。
      乐乐迅速抖开浴袍,将面前的林子包裹住:“伯父伯母,我带她回房间。”
      林父扶着泪流满面的林母,什么话也说不出,一直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直到林子房间的门闭合。
      “是不是被热晕啦?”乐乐用干毛巾给林子擦着头发。林子几天来毫无血色的脸庞因为热气而显得红润逼人。乐乐看着面前的女孩,她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她,那么她的心呢,是否还在?
      “偶尔洗个桑拿还是很不错的。”乐乐明知道那一刻的林子会做什么,却没有责备,依旧打趣着她。
      “下一回,心里有事要和我们聊。”她的声音柔软而亲切。房间里开了一扇小窗,清风徐来,吹散了林杉身上的闷热。静静的夺眶而出的眼泪从未这样的滚烫过。
      “乐乐…”林子的声音脆弱的一碰就碎,“活着好累。”
      乐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复又动作麻利的擦拭起来:“活着本来就很累。”
      “死亡它是最轻易的,最不负责任的行为。”乐乐弯下腰蹲在了林子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林杉的眼里是一片氤氲的水面,那里曾经波光粼粼生机盎然,而现在犹如死水一般,再难起波澜。
      乐乐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高考那一年,你们都去考试了,而我连考场的门都没有进过,到处找活干。可是没有人敢用我,那些所谓的‘大老板’都是一脸的鄙夷:‘你高中毕业了吗?’‘你家里人知道你跑出来了吗?’都是些狗屁问题。那时候每天只吃两顿饭,饿了就喝自来水。工作的地方离得远了,也不舍得坐公交车。挣不了钱,帮不上妈妈的忙,我觉得那时的自己就是个拖油瓶。”
      “有什么办法呢?爸爸刚刚过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和妈妈根本没空难过伤心,每天醒来就是干活、干活,一个劲的干。有段时间,家里水电都停了,我连自来水都喝不上了。”乐乐轻松谈及,仿佛她所说的一切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时在路上遇到亲戚,我妈都不敢打招呼拉着我就跑。那时候我和我妈都不敢生病,一生病就得花钱,还耽误工作。”
      林子在想那时候的自己在干什么。记忆里那时候高考结束就是各种解放,和朋友天天出去玩。沉浸在兴奋里面的她,浑然未觉自己的小伙伴正在遭遇什么。
      “但是现在,日子不是好多了吗?我有了自己的店铺,欠亲戚的钱我们也还清了。每天都有客人,有钱挣,吃穿不愁。”乐乐的脸上露出暖暖地笑意来,她的眼里是对未来的期待,过往的痛苦与她是前行的勋章。
      “林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轻言放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带来的是出乎意料的疗效。林杉伸手就抱住了乐乐,泣不成声只知道一味地点头。
      她如同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不相信旁人善意的援助,质疑自己的存在,失去对未来前行的动力。自从生病以后,林子觉得自己变得脆弱,很容易就哭,一哭就会很久。只感觉到乐乐像一个长者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这时,桌上林子的手机响了,开着震动模式的它在桌子上原地乱爬,极力展示自己的职责。乐乐起身给她拿了过来,是湘湘的视频通话。
      林子擦干眼泪,点开来。
      “林子,你可接了!”湘湘在电话里惊慌失措,直到真实看到林子的这一刻才松了一口气。
      “湘湘。”乐乐也探过头来。湘湘一看乐乐也在,便也想到林子的状况应该得到控制了。
      林母也给湘湘打来电话,这时的湘湘还在香港出差,根本赶不回来,只能一个劲地给林子打电话,巴望着她能接一下。几分钟的时间,湘湘一口气打了十多个电话。
      乐乐在后头做了个手势,让她别担心。
      “林子、乐乐,我在香港,明天我就回来。明天晚上到我家玩吧!”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下来,湘湘一个主意到了心头,“我在这边,淘到了一个家庭投影仪。咱可以在天台上看电影。乐乐你去买个大帐篷,你俩明晚和我住天台上,我们来个烧烤好不?”
      湘湘这主意好,入夏后气温逐渐攀升,夜晚的天
      台不就是一个天然的空调房。乐乐第一个应和,林子看他俩这般用心,也点了一下头,“好,我来买吃的。”她的声音沙哑低沉。
      “好耶!”手机两边的乐乐和湘湘同时欢呼一声。
      那天晚上,是属于女孩子的狂欢。三个缺乏锻炼的丫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搭好了帐篷。无烟的烧烤架支起来,鸡翅、玉米、羊肉串、啤酒什么的围了一桌。她们庆贺,虽然不知道庆贺什么。
      湘湘淘来的投影仪都是英文的,三个人边查百度边翻译,这才知道了怎么捣鼓。电影令人又哭又笑,那些煽情的感悟、春风细雨的相遇,原来世间的美好她只是管中窥豹。就如那些陪伴着的人。生身父母是血脉的难以割舍;而朋友的迎头棒喝,不会在你功成名就时夹道相迎,却会在你灰头盖脸时依旧陪你走过狂风暴雨的时分。
      乐乐湘湘不让林子喝酒,却把自己喝醉了。林子发现她们对自己很是放心,这座小小的天台是在六层楼的高度,林子踱步到边沿的栏杆处低头向下望,从这里跳下去,死不了只会落得伤残的下场,不合算。脚边的两人已经熟睡了,林子偷偷地尝了一口冰镇后的啤酒。好家伙,还是这个味啊!
      盛夏的夜晚,天台上凉风习习。没有了白日的闷热烦躁,轻抚周身而过的风、三五好友的陪伴,所有的一切恰到好处。
      林子越过满地的狼藉,爬到了一侧的躺椅上。城市夜幕里突然有好多的小星星,如同碎钻一样点缀在蓝丝绒一般的天空里。凌晨1点,林子已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她新奇地抬着头,数着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数着数着突然就笑了。
      突发奇想,林子拿出了拍立得,将天台上的遍地狼藉、乐乐东倒西斜的睡姿、湘湘流着清亮口水的小脸,还有身处这一切里的自己一一拍下。
      林子低头看着照片里的世界,突然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经历了那么多,那些任意乱发的脾气也该被排解干净了。你的时间还在继续,一息尚存难道就用来埋怨,用来浪费,用来折磨那些爱你的人吗?
      不可以再这样窝囊下去了。”林子告诉自己。
      一日之计在于晨。连续几日的噩梦后,难得做了一个好梦。林子梦到了男神黎夕,在梦里他是她的英语老师,梦里也是各种帅啊。
      睁开眼8:00还没到,林子在床上翻了个身,想着再睡个回笼觉,最好继续梦里的相遇。可是脑袋已经有苏醒的迹象了,远处汽车喇叭声远远的传来,阳光沿着窗帘的缝隙慢慢地爬进了房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引诱她。
      一咬牙,林子爬了起来。刷牙、洗脸。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父亲早早的出门上班去了,母亲也去买菜了。独留林子在家,刚开始他们依旧不放心,但后来林子说自己要到乐乐那里帮忙,乐乐在二老面前打了包票,他们这才放心了。
      迷迷糊糊地吃了早饭,身体醒了脑袋却还有些昏沉。化疗之后,有一段时间林子都是这个样子,需得缓一阵子才能慢慢适应。
      拉开窗帘,光明迎面而来。站在窗前的她,不得不接受阳光的拥吻。光明是正能量的象征,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之下,内心的能量缓缓地凝聚归来。林子发现原来人类也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几个疗程的化疗下,林子出现了脱发等副作用,好在年轻身体的底子还有一些,比起别人血尿、转氨酶升高,她都还算幸运。
      这就好比在一大堆的烂苹果里,挑到了一个不太烂的,林子告诉自己还不错啊。
      几次检查下来,林子都能达标。化疗的次数逐渐减少,相隔的时间也逐渐延长。
      也许是见到身体好转的迹象,皮有些发痒了。一些想法在心里越发雀跃,几乎要喷薄而出。
      以前就喜欢写日记的她,在文字里越发有了想法。蓬勃的生机犹如春回大地一般在她的日记里长出了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原。
      那一天,她在日记里留下这样一段话:
      “我想走另一段路,想看另一端风景,想攀登一座山峰。想知道那样的自己可以走多远,走多久。
      也许如石入海激不起半点的涟漪,可是我还是想去试。
      一生那么长,那么短。长的让我觉得活不下去,短得又令我害怕猝然而逝,岁月枯付,什么也没做过,什么也没留下。
      不想只是兢兢业业地守着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我只想将它扔掉,哪怕我的眼前再也找不到其他的食物,扔掉!
      从头开始,去找寻也许不是依靠的,在那个过程里变成一匹狼!
      可否?
      所以加油,一定要努力,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于我,于命运都是一场成全。在寂寥的生命里,有惊鸿一瞥的美景,此生也是无憾。”
      对于未来,她找到了方向,于是不再徘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的了,何不奔跑向前。
      但是在父母面前,林子还是不敢开口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培养一个医学生需要多少的金钱和时间,更何况她得到的是一个拥有编制的职业,多少人为此不懈努力。
      林子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两个闺蜜听时,湘湘是不可置信,对于她这样的白领更加深知社会竞争压力之大,她不赞同。乐乐听后,微一沉默,问道:“想好后路了吗?”
      彼时,Rain咖啡馆里人流络绎不绝,行色匆匆的人们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品一品手里的咖啡。蒋立轩自从成了乐乐的男友,理所当然的身兼数职,可他还是乐在其中的忙碌着。
      林子本想玩笑一般的说,就在你店里当当跑腿,缓解缓解蒋立轩的负担。但心里知道这可是会被打死的节奏啊。
      “想了一点但不多,我想专职写作。”她忐忑的说出心里的想法。
      果然两个人都沉默了。
      湘湘的机关嘴开始数落:“写作也不错。”违心的话林子一听就听出来了,“现在写东西的有多少人,一个网站每一天新注册的写手有上千人。他们中有多少无人问津,有多少是能把文字变成金钱的,又有多少几天、几个月就消失不见的。成功的例子是有,但是太难了。”林子一边听她说,一边深深吸气,调节自己心里的承受范围。“林子不如找个人嫁了吧!”
      也许这是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女孩会有的心理,厌烦工作时,就找个男人。如果对方财力雄厚,兴许还能养着她。
      可是林子不想,生病前她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这她承认,但现在不可能。
      “林子,和你父母说说吧。”乐乐只能这么讲,毕竟对于纯文学加上商业运作的模式,她从没接触过,而且林子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她的父母反而才是眼下她最应该迈过去的坎。
      湘湘也点点头:“路是你自己在走,难与不难都是自己的选择。”
      “恩!”林子点点头,乐乐和湘湘她们一个反对,一个呈中立态度,但无不例外都在为她考虑。
      一天的晚饭后,林子把话终于当着父母的面说了:“爸妈,我想辞职。”这如同大石头一般压在她心头的决定,终于脱口而出。
      父亲合上了正在看的报纸,母亲擦拭桌面的动作停住了。林子站在客厅里,双手不安地绞着衣摆,她
      终究还是令父母失望了。
      “好。”父亲突然开口了。
      母亲又麻利的擦起了桌子:“我女儿还能被一口饭饿死吗?”这个家庭主妇竟然石破天惊地说出了一句至理名言。
      “爸妈,你们不生我气吗?”林子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快哭了。
      这段时间的艰辛,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一再的骄纵任性,父母却没有一丝的责备,现在还为她退让至此。“孩子,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沉默寡言的他,面容消瘦满脸的沟壑,可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里都是脉脉的温情。
      而母亲那个絮絮叨叨的女人,此时正背对着她洗着碗,不发一语。
      林子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父母尚在苟且,我却炫耀诗与远方。不,这不是炫耀,她会为心心念念之人,还有那些放不下的事而努力。
      林子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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