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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爱上癌症 林子做病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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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做病理切片的日子终于到了。连日来她表面上嘻嘻哈哈,仿佛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一般,可她自己知道,随着日程的逼近,她夜夜失眠,常常一个人在黑夜里一动也不动。
病理的结果会是什么,她是那么希望结果是好的,一生里从未像此刻这样的渴求。她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相反的,作为医务工作者常常面对死亡,更应该看淡。可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她才发现死神的镰刀此刻正高悬在她的头顶,并且岌岌可危。
她怎么可能不怕,大好的青春她没有好好经历过,27年的岁月她没有好好地活过,对于过往她只交了一纸白卷。
然而时间并没有因为她的恐惧而有丝毫的怠懈。那一天,她穿上手术服被推进了手术室。父母就这么依依不舍的看着她,仿佛她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一般,他们想要将她拉回,平日里的安慰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她看到母亲趴在父亲的肩头抹着眼泪。林子只能扬着头,微笑着安抚他们。
我会没事的,爸爸妈妈。
潇湘是在下午赶来的,她把公司里的事交待给了下属,又跟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假。她来到医院里时,乐乐已经在了。
病房里林子睡着了,白色床单上的人干瘦而苍白。自从,她生病以来,睡眠总是短而浅,大家不敢在房间里逗留,纷纷来到了走廊上。
“伯父,伯母。”湘湘和二老打着招呼。
“伯父伯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我和湘湘来照顾林子吧。”乐乐见湘湘一来,赶忙建议道。
“是的,伯父伯母你们先回去,我们能照顾林子的。”照顾病人本来就是一个体力活,轮流照看是一个好办法。
“你们好好劝劝她,她还这么年轻……”林母话还未说完,眼泪便夺眶而出。其实,林子伪装的一切父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林父一把揽过妻子的肩膀:“杉杉会听他们的话的,没事的。”
林杉的病理切片结果——早期浸润癌。
医生说这种类型的乳腺癌预后还是不错的。虽然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但医生的这句话还是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林子仿佛早有所悟,坚决无论病理结果的好坏都要让她自己定夺。
林父40多的岁数忽然一夜白头,相较于女人可以流眼泪倾诉,这个年纪的男人犹如深水暗流,他们善于将悲伤藏匿,默默的肩挑。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人的一生有多少坎坷需要跨越。同样的活着,有的人一马平川,有的人跌跌撞撞。这场事故发生的过于突然,对于一个家庭的冲击更加不容小觑,林子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她被疾病打败的同时,也是一个家庭的灾难。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们会劝她的。”湘湘和乐乐在这一刻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她,一定要让这家伙再一次生龙活虎起来。
林父林母离开后,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偶尔有护士踩着铃声,飞奔着接着盐水。
湘湘和乐乐从二老的口中得知了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林子右乳处的结节里检出癌细胞,左乳一切正常。林子家族里有乳腺癌的病史,为了以防万一,医生的建议是做右乳及其腋下淋巴结的全线清扫,术后再进行化疗,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而这一切必须经过林杉自己的同意,林父直接便说这一关怕是不好过。这是父母二人眼下最担心的。
林杉在术后一睁开眼时,就拉着林父的手问结果,用林父的话说,手上根本就没劲但是那双眼里的坚决,却令人心酸。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欺骗不了她。
湘湘想了想,这事搁谁身上都是一道坎。□□这东西好的时候对女人自己又没什么用,一坏起来怎么就要人命了呢?
林子睡一个小时就会醒,乐乐看了看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这种时候,两个闺蜜想着还是不要让林子一个人面对空空的病房,她这颗不按常理出招的大脑搞不好就罢工了。
林子很早就醒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灵魂抽离。她的脑袋在周而复始地快速思考着,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才会得病。医生来过几次,对她说:“你该知道,现在乳腺癌的病人很多,并且日趋年轻化,你要接受它,或者说你要爱上它。”
这几乎是林子得病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妈蛋,敢情换你躺这试试看。身体就像一个原子反应堆,每分每秒癌细胞都在分裂、复制,有本事这些都移到你的身上去。
痛苦、不堪,这一切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什么凤凰涅槃,什么浴火重生,都是狗屁,你行你上啊!
是的,也许战胜癌症的有很多,但是死在这底下的人更多,而她也只是一个炮灰,一个笑话。
一片安静中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床榻上的人不由自主的颤抖了,有人朝她快步走来,林子立刻翻身面朝墙壁。
湘湘的手里捧着一大束的鲜花。鲜红的玫瑰,粉嫩的康乃馨,姣白的百合,梦幻紫的小菊花,黄色的郁金香。它们带着室外的阳光,朝气蓬勃地出现在林杉的面前。
“Surprise!”湘湘故作惊吓。
望着眼前一大束的鲜花,林子很配合地装作被惊吓到的模样:“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其实呢,湘湘和乐乐早就看到她在床上的动静了,但彼此之间互不揭穿。
“你说呢!”乐乐半蹲在床尾,将床头缓缓摇高。
“亲爱的,别摇的太高,我头疼。”林子扶着脖子装起了柔弱。
湘湘立刻放下手里的花束,将枕头塞到了她的身后:“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好,好多了。”湘湘体恤她术后体弱,每一个来探病的人都是这样的举动 。
林杉的言行和林父的担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仿佛根本就没有被疾病打倒。
林子一抬头就看到乐乐眼里的探究,心下竟是一阵心虚。
“我去把花插上。”湘湘捧着花,进了厕所里。
乐乐来到林子的床旁,抚了抚她的长发,掌心下发量稀疏,“看起来精神不错。”善意的谎言。
“还死不了。”林子也毫不示弱。
“别死不死的,你不是说还要喝我和蒋立轩的喜酒吗?”乐乐没好气的打断她。
“那你可尽快,我可能一个不高兴就不喝了。最好满月酒,周岁酒都一起办办掉。”林子打趣着,病房里的氛围一下子活络了。
湘湘用一个撕掉了包装纸的塑料饮料瓶,将花插到了里面。她捧着花,踱步而出。花枝高立,亭亭净直,那么鲜活的生命,绽放在了林杉的床旁。林杉望着它们有片刻的怔然,
她的脑袋里想着:你们的美貌也令你们失去了自由。
湘湘一放下花瓶,便顺手坐在了她的床上,她的手握住了林杉的。
“姑娘,医院的床脏,你还是坐边上去吧。”
“没事!”湘湘不知为何看到林子今天的模样,觉得心里特别的酸,就跟吃到了一口酸柠檬一样,酸的她鼻子喉咙里全是鼻涕眼泪。
另一边,乐乐也坐在了床尾,林子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她们两个人就这么围坐在她的身旁,默默地就像一座无形的城墙。
林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其实她不想这样的,她希望大家不要担心她。她极力伪装,告诉世界她很好,好到什么都不怕。什么狗屁癌症,都让它见鬼去吧。
“放心,不会压到你隐形的翅膀的。”乐乐话音才落,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乍悲乍喜的瞬间,林子眼角一滴泪被挤落。离她最近的湘湘第一个发现了,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林杉,在她的肩头哭了。
真是一滴眼泪引发的惨案,湘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啦,亲爱的。“林子没反应过来,这生病的人究竟是谁啊。
湘湘平素里可是个淑女名媛,但这一刻几乎哭花了睫毛,哭哑了嗓子。
“别哭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林子打趣着安慰,但湘湘的哭势一点都没有减弱,反而越哭越厉害。
这个女强人,平日里被欺负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一会儿怎么跟开闸泄洪一样,止都止不住。
林子安抚着她,心里也皱起了脸,她觉得在这场疾病里,最痛苦的是她自己,可是……母亲的自责,父亲的沉默,还有此刻痛哭的湘湘,所有人都在为她担心,他们有时还需要她的鼓励,而她只是自私的想着自己。
“湘湘,别哭了。”看到林子的沉默,乐乐也上前安抚。
湘湘抽泣着,坐直了身子,“我去一趟洗手间。”她迅速起身,跑开了。
病房里,又是只有林子和乐乐。
“乐乐…”林子突然出声,失去伪装的她垮坐在床榻上,她有太多的想法想和她们说了,可是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平凡按部就班的世界,全部被打乱了,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为什么是她。她蜷曲着,缩回她的壳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林子,手术治疗吧。”乐乐尽量放低声音,让它小心的柔化。该来的总会来,命运不可能因为林杉的抗拒而有片刻的手下留情。
林杉的唇角顷刻紧抿着,终究还是从乐乐的嘴里听到了这句话。
乐乐一直是三个人里最成熟的那一个,作为闺蜜团里如同首脑一样的存在着。每一次碰到什么不能和父母说的事情,
林子和湘湘首先想到的就是乐乐。她几乎是童年纯真日子里的精神领袖。也许就是因为她的风雨来得更早。
可是此刻,林杉抬头望着她,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她什么也不说钻进了被子里,背对着乐乐,就像她们刚进病房时的样子。这才是林父最担心的,林子根本就不听旁人的劝说,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观点。
补完妆的湘湘,看到了这一切,也听到了这一切。“林子……”她喊她,床上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动作。“你发现的还早,切掉了就不会复发了。”湘湘的劝慰分明带着底气不足。
像湘湘这样的女人,精致完美到无懈可击。“如果你是我,你会同意吗?”林杉反问她。
果然,湘湘被问住了,她宁可死也不会答应这样的手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痛不在你们身上!”林子狠狠的反击她们。
林杉、潇湘、王乐晨,她们三人从高中时相遇到现在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发生了分歧。
“如果是我,我会答应。”乐乐一直站在一旁,她掷地有声的说道。“人生在世,谁没有个头痛脑热。你觉得自己生病了,大家都要迁就你吗?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拖着都会把你拉上手术台,绑着都会带你去化疗。没有胸会怎么,你的病又不是无药可治,这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们要么没钱,要么没有时间,他们才是真正的绝症!而你呢,
生病有医保,捂着心口就有人嘘寒问暖的,你该知足了!”
乐乐毫不留情的指责:“你这个样子,浪费的只是你自己的时间和机会。”
“我还没有结婚,你知道吗?”林子掀开被子,激动地坐了起来。
看到她这幅炸了毛的模样,乐乐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最怕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
“我们当然知道。”湘湘扑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我们三个人说好了,要一起结婚的,我们都没结,你当然也没结。”
这个傻白甜,她的话几乎令这个剑拨弩张的气氛破功了。
“切了,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你们懂不懂!”林子推开她。
湘湘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就像在拿刀子逼她一样。
“安吉丽娜朱莉不是也切了吗?人家切得还是双乳啊,而且现在她还切除了卵巢和输卵管,她为了什么,她为的就是自己的家人。”乐乐冷静地分析道,“如果你未来的男人,因为这样就不爱你,那他也不配拥有你!林杉,世界这么大,美好的不只是爱情。你有那么多没有去经历,你真的就此放弃吗?”
“我不想放弃。”她摇着头,眼泪滑落。“我想谈恋爱,我想结婚,我想生小宝宝。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可是为什么这一切发生我的身上,为什么要我承担。”
生病的痛苦,身边的人再心疼也无法感同身受。林杉内心的挣扎煎熬,乐乐和湘湘只能隔岸观火,这火烧在林子的身上,令她歇斯底里,犹如身在炼狱之间。
“都哭出来,在我们身边不用再藏着掖着了。”乐乐拍着她的后背,林子的哽咽终于维持不住,湘湘补的妆又一次被泪水冲刷。
尚未花开,如何就凋落了。
看到林杉痛苦的模样,乐乐心里也是天翻地覆,这何尝不是一个警醒。林子没有做错什么,她胆小如鼠,不抢杀不掠夺,她没有一掷千金的捐款做善事,但看到路旁的小乞丐还是会放个硬币在他的破碗里。可是命运还是捉弄人,夺走她健康的身体。
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会先来到,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善良柔弱而手下留情。
乐乐可以盛气凌人地斥责林子,逼着她向上向前奔跑,可是她的心里也有好多话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乐乐走出病房,拿出手机,拨通了蒋立轩的电话。
“嘟……嘟……”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的声音:“乐乐。”
乐乐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按出的是他的号码,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眶会湿。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未料到蒋立轩会在他的生命里这么重要。
病房里的氛围令人无助,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昏暗的黎明,王乐晨捧着父亲的遗像,天上零星的雨,一寸一寸的打湿了她。泥泞、湿滑、压抑、孤独。
她轻轻地擦去眼角的泪水,电话那头的蒋立轩刚刚抓捕了嫌疑犯,才躺下不久。
“我们交往吧。”脱口而出的瞬间,乐乐的心里如释重负。
“什么!”电话这头的蒋立轩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站在了床上,“乐乐,对不起。”他没头没脑的道着歉,“我刚刚没有听错,你说交往?!”
“对啊。”乐乐按捺着内心的不愉悦,如果他要是再多问一次,她一定会控制不住地骂他。可是,乐乐并不知道,此时她的声音像极了17岁的她,快乐单纯。
“好!”蒋立轩一口应下,咬紧了牙关,害怕自己多问一句,就会惹乐乐生气。他等了这么久的答案,一如既往令他的心像坐上了火箭一般。
“我还在林子这边,结束后我再找你。”
“好,我知道。”其实蒋立轩很想说我可以立刻去找你,但是还是听女朋友的安排吧。
林子哭了很久,由嚎啕大哭到后来的抽泣,眼前模糊一片,声音嘶哑。心头的大石头,仿佛也随着哭声消失了。
真爽啊!
“切掉以后,咱隆个又大又挺的。”湘湘想着法地逗林子开心。
“那会两边不对称的。”林子破涕而笑,脸上绉子一片。
姑娘们前一秒哭得和大花猫一样,后一秒又和偷了油的老鼠一样。
湘湘抬手擦了擦她的脸,往日里的傻白甜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等你好了之后,我来好好打扮你。”
“得您圣手,我这铁树也能开花了。”
就像乐乐说得那样世界这么大,为了一个胸,她不该放弃。
鉴于手术的重要性,林子一家人决定去北京的医院做。一系列的术前准备紧锣密鼓的展开。
手术前,林子在病房里的电视上看到了黎夕,那一天的他穿着浅色的牛仔外套,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个衣架子。林子不禁在心里夸赞:她家的男人就是这样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节目里,黎夕34岁仍旧单身的事又被各类娱记围攻。林子就纳闷了,单身又不用你家电你家水的,更没占你家Wifi,用得着你担心啊,粉丝们就很喜欢他单身。
有记者问到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黎夕面不改色:“我希望她无论面对什么都坚强,充满希望。”黎夕说这话时面对着镜头,在电视屏幕上刚好面对着她,那一刻林子感觉到了上天的眷顾,浑身上下跟通着电一样。男神啊,你可知你就是一剂麻药啊。
下一秒,医院里的手术室来接人了,当林子再一次躺在手术台上时,她突然感到了恍惚。
手术间她并不是没有进过,可那时她站在床旁,与主刀的医生一起做着消毒、铺巾的工作。给别人开膛破肚,气都不喘一下。
但现在角色对换,手术间的那么冰冷,那么令人绝望。
她有些后悔以前只顾着工作,没有和自己的手术病人多聊一下。核对身份后,头顶的无影灯缓缓聚焦到她的右乳上,冰冷的碘伏棉球一寸一寸的擦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麻醉药由静脉输入,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有人抬起了她的下颌,有什么东西进入她的口腔,监护仪上她的心跳声缓慢而有力。四肢百骸的感觉也逐渐消退。
林杉以为自己可以等,等爱情,等生命缓慢地流去,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仗着年轻的资本,她认真地工作,蹉跎着情感,借口着有缘无分,状似无意却满心期待着爱情的来临。
可是原来没有人可以等,等待是世界上最无耻的借口,最奢侈的梦想。
右乳到腋下全线清扫,一道逾20cm的伤疤永远留在了她年轻而单薄的身体上,这是她人生征途上的勋章,一切才刚刚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