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倾城不落泪》月戚戚

2、归越·和亲

　　当我一身嫣红出现在我的葬礼上，我只看到原本嘴角噙着笑的苏合欢倏尔晕厥，坐在龙椅上的，我的父王，只是冰冷地下了命令，“苏合意，清月居，思过五日，期间无供食。”然后玄色的衣衫在赤金衮边的移动下离开了我的视线。紧接着就是蜂拥而上的太医，乌绿、浅绿的衣衫不停在我眼前移动着。
　　我垂下头，朝着玄色衣衫离去的方向朗声道，“儿臣明白。”
　　同胞姐妹，一云一泥。
　　清月居，原本是宫中供佛之处，只因逝去的母妃曾提笔于此，“清风月下弄影迟”，父王便将此处改名为清月居。只是母妃难产死后，父王再未踏足此地。
　　我不知道父王为何会如此宠爱苏合欢却对我置若罔顾，也不明白为何所有人将苏合欢示若珍宝。世人皆称越国四公主苏合欢惊艳绝绝，可只有我知道，她所著称的，是她以父王的陪伴为筹码，从我的暮月轩中一件件拿走的。
　　可她的承诺，父王的陪伴，从未实现。

　　修长的狼毫笔在竹简上投下阴影。三日未进食，我知道我的脸色已然苍白。
　　我看着天边露出和我脸色一样白的鱼肚白，动了动手腕，剪下桌角的蜡烛烛芯，继而吹灭烛焰，又走向佛像，叩下第四个响头，预示第四天的开始。
　　远远传来一声“吾王驾到”，我放下手中木鱼，垂下眼帘。
　　沉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父王高大的身躯逆光投下身影，挡住了四日来我难得一见的阳光。
　　“儿臣恭迎父王。”我听到自己略显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一如既往的温顺，一如既往的，懦弱。
　　“嗯。”父王淡淡应着。
　　我没有作声，连“谢父王”都没有答应一声，只是静静敲着木鱼。
　　清脆的木鱼声在房间响着。
　　“阿意。”
　　我心头一颤，连带着手中的木鱼也出现了停滞，房间里的木鱼声出现了滞固，只是很快，又有新的木鱼声传来。
　　“你可知戚国戚玦?”父王走到我身后，宽大的玄色绣金线龙袍挡住身后众人的视线，也带走我心中最后的曙光。

　　戚玦?也不是不知。齐枫说，戚玦是戚国王室的一个秘密。五岁时，戚国三皇子戚玦疾病缠身，戚国国君戚旻当即将戚玦送往不知何处。戚国王室十八年来明争暗斗，多名皇子陨命，连最不受宠的皇子也被一一扫除干净，只是戚玦......
　　戚国王室一直承认戚玦的身份，戚玦也在五年前回到戚国皇宫，只是，戚国大大小小的宴席，戚玦从未参加。而近几年，戚玦隐隐有了与其他几名皇子一搏之力。
　　只是这样的秘辛——
　　“儿臣不知。”我继续敲打木鱼，房间里的木鱼声仍然有规律地响起。
　　木鱼声不仅为了告诉父王我平静的内心，也是为了将细小的声音一点点掩盖掉，以免门外的人传了出去。
　　虽然明明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今日之事，不久将会传遍整个越国。
　　“你深闺简出——”父王的声音有意识地拉长。
　　“父王可是想让我前往戚国和亲?”肯定句。我停下手中木鱼，缓缓起身。
　　“不，”父王移了一小步，面向门外的一众侍从，“我要你，替合欢和亲。”
　　“儿臣多谢父王成全。”
　　“成全?”父王转过身来看我，“你可知戚国看上的是合欢什么?”
　　“无非是合欢的才华，以及——”我顿了顿，闭上眼睛，合上双手，“父王的宠爱。”
　　我看到身后的阴影颤了颤。
　　我睁开双眼，缓缓道，“而我的代替，刚好灭了他们的幻想。即使假以时日越国真的要一统天下，父王自也不会因为我被当做人质而手下留情。我想此外，我能在戚国窃取军事机密，才是父王真正想要的吧。”
　　父王道，“阿意，你很聪明，很像你母亲。”
　　我松开双手，给面前佛像上了柱香，“将我幽禁此处 ，在第四日前来寻我，父王，你真的爱母妃吗?”
　　幽幽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今日这房间响起了太多声音，可这段话过后，再没有父王的回语。
　　“父王，我答应你，不仅因为母妃生前信佛，常来此处，我相信母妃的魂魄在此处，而我，也确实有私心。”门又一次“吱呀”响起，最后一个话音随着光线消失在空中，无影可觅。
　　木鱼的声音又响起，咯噔，咯噔，房间内直到暮月轩的婢女到来前，一直是木鱼的声音。
　　咯噔，咯噔，带走我心中最后的希冀。

　　父王终是保了合欢。
　　也是，十七年，父王从未管我，此时，又怎会放弃合欢?
　　昨日，齐枫将我的海东青放飞，海东青来到此处，字条上十六字让我许久没有波澜的心动了起来——
　　“戚国特使前来越国提亲，希望两国联姻”
　　我只是觉得，按年龄，我会出嫁，不过没想到，竟是替合欢出嫁。
　　原来，越国三公主，不过是个嘘头，只要是越国公主，戚国都不会嫌弃的吧。
　　不，是不敢嫌弃。
　　天下一直呈六国分立之势，越国，戚国，吴国，楚国，燕国，翼国。
　　翼国的士兵个个勇猛，只是人丁稀少。翼国信奉山神，他们认为生命是天定，不可多求。因此蜗居山林，极少现世。
　　燕国依附与越国，燕国没有太多兵力，但资源丰富，临近越国的燕国，很自然地与越国形成同盟。
　　楚国偏南，不好战，重文抑武，是父王登基后第一个被灭掉的国家。
　　吴国算是越国的半个邦交，越国两位公主都在吴国当王妃。
　　唯有戚国......
　　戚国才是六国中最难估计的国家，没有国家能在戚国留下奸细，就连和亲，也被戚国一一拒绝，因此，戚国此番主动前往越国提亲，实在出人意料。
　　这些诡异我也都知道，可我心里想的是，和亲，就可以忘了叶玦吧。
　　原来，我还是忘不了他。

　　出嫁前一晚，齐羽，齐枫潜入暮月轩。
　　三个人影在月下，在屋檐上显得格外绰约。
　　“这是一株柔暮，”齐羽递过来一包药帖，“在戚国多加小心。”
　　“不必。”我轻轻别过，晚风和着虫鸣把我的声音衬得格外清寂，“上次坠崖，我见过一片柔暮花海，之后柔暮于我，便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上次坠崖，你究竟经历了什么？”齐枫拖着下巴，睁大着眼睛，一张娃娃脸布满忧愁，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齐枫。
　　记忆中的齐枫，从我五岁遇到时，就是整天没心没肺地笑的。
　　“被人救了，养伤三月。”轻描淡写，浅浅八字，盖过我与叶玦的所有。
　　“阿意，”齐枫的脸上显出怨毒，“你真的还要护苏合欢?”
　　“可她是我妹妹啊——”长长的一声感叹，很快就被晚风吹走。
　　“以后，不会了。”眼眶热乎乎的，“阿枫，帮我把暮月轩的东西尽数转到流风吧，少了一件，我可不会放过你哦。”我扬起一个笑容给齐枫，只是眼底隐隐看到脸上亮晶晶的痕迹。
　　“你哭了。”齐羽递过手帕，“戚国付夫人久病在身，一月后我会前往戚国，你，多加保重。”
　　晚风听走所有秘密，可无人听取。
　　三个人影就这样坐着，直到天明。

　　我坐在梳妆镜前描眉，戴上满头珠翠，披上凤冠霞帔，盖上红盖头，静坐不语。
　　暮月轩外，已站满了人。
　　“吉时到——”宦官尖锐的声音刺穿我的耳膜。
　　推门而入的是一群侍婢，我挽着其中一人的手走向父王身边。
　　隐隐约约看见文武百官跪着。
　　“今日，吾女苏合意即将前往戚国。”
　　父王的声音很干脆，全无那日的苍老。
　　“臣等恭喜公主，恭喜吾王。”
　　“父王，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替嫁，要如此隆重。
　　“你知道。”
　　我愣了。
　　回过神来，我向前走了走，倏尔回头，“儿臣明白，越国不再是儿臣的家。”

　　你什么都没有了苏合意。
　　你看清了吗苏合意?
　　别痴心妄想了苏合意。
　　别白日做梦了苏合意。
　　可我已经没有心没有梦了啊。
　　连痴心妄想，白日做梦都不能了啊。
　　我有的，只是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