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倾城不落泪》月戚戚

3、故知·旧事

　　已经到戚国境内了。
　　寒气已经能肆意侵入体内。
　　我撩开一角车帘，袖角金线织成的祥云在嫣红的喜服与嫣红的车帘上跳跃，忽的一阵冷风就夹着几片雪进来。
　　我看着雪花在喜服上慢慢融化，一点点褐红色渐渐晕染。我放下车帘，透明的指甲下的指尖似是被喜服映得通红。
　　“还有多久到戚国?”声音好轻，轻到似是我的灵魂出窍，冷冷看着自己与连骑将军的对话。
　　“公主，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连骑的声音夹着马蹄声传入我的耳朵。
　　原来戚国的马匹并非传言中那样耐寒。
　　“连将军，我不再是公主了。”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的只有马鸣声，没有连骑的声音。
　　一个时辰前，我被戚国连骑将军接走，彻底告别了越国宫廷，随我同行的是玥儿，齐羽特意挑来的。
　　我脑海中离别的画面再次闪过。
　　阿意，在戚国别亏待自己，等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然后就只有我踏上离开的路途。
　　可当行进往北方的戚国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真想把身子缩起来。那种冷，是血涌般内心的孤寂，是马车内火炉加再多松木枝也温暖不了的记忆。

　　“主子，睡吧。”玥儿的声音极其平静，似是知晓了今晚戚玦不会前来。
　　我摘下满头珠翠，头脑在所有束缚终结那一刻格外清醒。
　　我，苏合意，戚国三皇妃，越国，与我无瓜葛。
　　忽而眼前一晃，直挺挺的烛焰竟变得扭曲起来。眼皮子出奇得沉，暖阁里燃的龙涎香让我格外昏沉。
　　我躺下。
　　没有更衣，没有卸妆，就那样躺下。
　　隐隐约约我看到一个人影，有人喊了他什么我没听清，只是，他看了我好久，眸色，出奇得深沉。
　　然后，我听到一声叹息，和记忆中那人，格外相像。

　　在戚国的第二天，是在玥儿的轻声呼唤中开始的。
　　我下床，在玉带配饰的叮当脆响中，绕过云母彩雕屏风，来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
　　唇色苍白，昨日精致的妆已尽数乱矣。与身上华丽的服饰极其不搭配。
　　我脱下衣服，将衣服挂在如意云头纹衣架上，唤来玥儿为我洗漱。
　　玥儿利索地帮我穿戴洗漱。
　　“主子，昨晚三皇子来过。”这是玥儿第几次呼唤我已不知，我只是心心念念盼着，一个月后，我会离开戚国，过上从五岁认识齐羽齐枫时便幻想的生活。
　　“主子，去看看三皇子吧。”玥儿道。
　　“嗯。”
　　我整了整衣角，再次看向镜中女子，原来苍白的唇已被掩盖，妆容精致到我不认识自己，红宝石在我的头顶摇曳，一张鹅蛋脸多出几分贵气。可我看到我的眉头蹙起，“不用这么精致的妆容，描眉就好。”
　　玥儿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给我卸妆，我合上双眸。
　　“主子，好了。”
　　我睁开眼睛，拢了拢身上刚刚盖上的貂皮披风，朝戚玦的四方殿走去。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风雪灌满我的披风。
　　身后，两串脚印很快被雪覆盖，不着痕迹。

　　四方殿外没有侍卫，我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殿门前深沉的紫檀中层镂空门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庄严。我脱下貂皮披风递给玥儿，蜀锦织成的鹅黄宫装便显得单薄。一只手离开暖炉，推开面前的紫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桌子，一地书简，然后，是书简旁的人。
　　男人负身立着，状似不经意地翻着书简。墨发如瀑，在白衣间跳跃。屋内萦绕着药香，淡淡的，和我梦中的一样。光线凝固在他的发丝间不曾移动，蜷缩着，仿佛人，也从未消失过。
　　一刹那，我听到我的呼吸声和清晰的心跳声，以及脱口而出的一声轻喃，“叶玦。”
　　是的，叶玦。
　　我不知叶玦为何会出现在戚国，更不知叶玦为何会出现在戚国三皇子的寝宫。我只看到长身玉立的叶玦，还是戴着同样的面具，还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还是——
　　还是我日夜想着的人。
　　“原来你在这里。”还是一样的弧度，叶玦对我似笑非笑。
　　然后，我听到暖炉清脆的落地声，看到一双绣鞋，颜色越发深沉 。
　　原来我在这里?
　　叶玦，这句话究竟是几分含义?
　　短短六字，让我瞬间慌了心神。
　　短短六字，让我刹时难以思考。
　　短短六字，是我毕生安慰。
　　像是在赌一把，我说，“叶玦，我想出宫。”
　　叶玦盯着我的一双鞋，嘴角笑意越发浓郁，“哦?”
　　“出去了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我自顾自捡起暖炉，又抬头望向叶玦。
　　然后我看到叶玦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沉默了很久，似是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帮你。”
　　“那多谢。”我垂下眼帘，拢好了暖炉。“玥儿，回宫吧。”
　　我在离开的拐角处看到动作几乎呆滞的叶玦。
　　我终是狠下了心。
　　叶玦只会是你的梦。
　　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捂住心口，忽然想起那句——
　　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月后，我将带着着六字离开这里。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在这里......
　　“可是，我会不在了呢......”轻轻一声呢喃，被肆虐的风吹散。
　　身后，两串脚印被风雪覆盖。
　　一如那份我要放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