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红颜沙》蜉蝣翼

27、缘起（三）

　　缘起（三）
　　奈何是我父亲部下——一位副将的女儿。从小被训练得如暗卫一般，再大些，便被收为心腹，也就是叫她跟着我。我本以为她是我父亲派来监视我的，后来却发下不是这回事。
　　作为类似暗卫，她需要时刻冒险，犹如在刀尖上行走。从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如网般遍布全身，甚至头部、腹部、胸部这样紧要的部位，再重的伤，只要还留口气儿，以往的她也只会眯眯双眼，一笑，道，死不了。
　　现在的我，也惯用“以往”了。
　　那个我无论做什么都相伴的、黑衣的她，那个身姿矫健、冷厉过男子的她。
　　那个我进宫亦相随的、青碧色宫装的她，那个甘愿做个俯下身子洒扫宫女的她。
　　在我眼前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样的她，如今竟然会死在这个破地方。
　　真是愈发地拖沓了，我想。
　　我从梳妆台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对步摇，卸下两个拇指大的红玉珠，里面是些白色的药粉。
　　这是我所见过最毒的毒药，慢性毒，只消掺一丁点在人的饮食当中，不出半年，便会毒发身亡。毒发时是最痛苦的，会叫中毒者在煎熬中死去。
　　我摇了摇头，想着那老皇帝年老体弱，谁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叫他活个半年也算是便宜他.了。
　　我拿着那两包药粉坐在梳妆台边，正想着该如何将这么些东西掺进皇帝的饮食当中。突然感到一阵压迫，丹田撕裂般疼痛，耳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小姑娘家家，闲里无事便去修习女红，鼓捣这毒药做什么？”声音魅惑而又稍有些沙哑。
　　我转头一看，宫里内室中竟走来一位红衣男子，那男子打扮得极其艳丽的。火红的纱衣，层层拖地的披帛，手里拿一柄黑骨白毛的羽扇遮住半张脸，长长的黑发揪个髻用一支墨玉钗子别在脑后，其余闲散地披下，一举一动皆妩媚妖艳。咋一看，我还以为是哪个宫新选的妃子来我这转悠。
　　我刚想问他是何人，刚一张嘴，便吐出口血水来。心中已是大慌，只能定定地盯住他，看他想要做什么。
　　“哎，这么弱，罢罢罢。”红衣男子开了口，便敛了气息，那股强大内力带来的威压也消失了“你想杀了他，就用这个毒药？”说罢，挑挑唇角，有些不屑。在那妖艳的脸上，美得摄人心魂。
　　“你……”我楞了，我尚未行事且与他未曾谋面，他是如何知晓……我不敢往下想。
　　我一笑，眯了眯眼，把玩着护甲“你是何人？阁下可不要卖关子，倒是说啊，本宫，想杀谁？”
　　“行了。”那人已走到我身边，擦着我的耳朵“你要问我是谁，我便告诉你，我叫洛陌。你若想毒死那个人，你手里的药简直雕虫小技，我有比你那药厉害千百倍的，你可要？”
　　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际，令我觉得越发心烦意乱和不安。
　　这个洛陌，大有来头，且是我所惹不起的，现在看来，倒是对我没有多少恶意，反倒问我要不要他所说的毒药。
　　“本宫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但是你方才说的，那是怎样一种毒药？”我笑了笑，干脆躺在张躺椅上看着他。
　　“呵呵，怕我说完，娘娘您就不敢要了。”洛陌轻挥羽扇，笑得妖孽。
　　“要说便说，本宫如何不敢？”我挑眉浅笑“不付银子的话，本宫当然要。”
　　“真是有意思。”他一挥羽扇，抛出个火红色的锦袋。
　　“喏，就是这东西。”锦袋中是一小撮暗红色粉末。
　　“只要是活物沾染了这个，哪怕是碰一下，便会在两月之内暴毙。且在这两月内毒发数次，症状类似于其他病症，任他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法发觉。啧啧，这还不算完，真正的毒发之时才叫厉害。全身筋脉溃烂而死，人体会浮肿、溃烂、流脓，持续近七日方可气绝。”说罢，眨眨眼，邀功似的看着我“如何？这药娘娘可还满意？”
　　“唔，是不错。”我心中有些激动，随即又生出一丝疑惑来：此毒既然威力巨大，为何早前未听过这药的名头？看着这洛陌穿着如此招摇，许他方才说的药性也不大真实吧。但想想那糟蹋了奈何的老皇帝落得如此的下场，心里登时无比畅快。
　　“要想报仇，剩下的便看娘娘自己的了。”他将那锦袋丢给我，便挥挥衣袖，一转身便上了那房梁。大有“你赶不走我”之意。
　　“哎，你这人，忒不识相。上房梁作甚。这可是本宫的寝宫。”先前我见他实力高我抬多，对他擅闯我寝宫这事概不追击，不想他竟上了房梁，躺在我寝宫的房梁之上。不管实力再高、再低，都没有擅自跑上人家女子寝室的房梁上赖着不走的道理，真真是不要脸！
　　“贵妃娘娘，小人如今无家可归，求您发发慈悲，叫小人借宿一晚？”洛陌已改躺为趴，亮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小狗儿似的，似乎下一刻便要伸出舌头舔我一脸口水。
　　我瞧了瞧他，唉，刚刚说到毒药药性时的狠唳模样去哪儿了？人果然是多变的。既然实力差太多，何来的资格拒绝？只得扶额“好吧，好吧，只此一晚。”
　　“嗯嗯，一晚，一晚。”
　　……
　　奈何，我会为你报仇的。那个害了你的人，我会让他付出百倍的代价。
　　我知道奈何死后枫月回来，他来得比我预料中还早一些。我原以为，他至少会在我过完这悲伤劲儿了再来。
　　他是清晨来的，显得很急。因为上次的事才叫奈何受了那老皇帝的糟蹋，虽然这事是我的一时贪欢，不必迁怒他人，但他知道，我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罢。
　　可他还是来了，见了我便说:“我有办法叫她复活。”
　　听了这句话，我一惊，正用着早饭连调羹都掉了，忙问:“什么法子？什么法子？不管什么法子都要试……”
　　枫月见我这样连忙安抚，道:“别担心，我会叫她活过来的。”
　　我躺着他怀里，突然萌生了“有个人可以依靠”这样的想法，这念头，可要不得。
　　接着，枫月告诉我在这宫里等他几天，好好守着奈何的尸体，不管如何，他会叫奈何复活，这一点他保证过很多遍。如今，我也只能信他，别无他法。
　　枫月一走，梁上便跳下个人来。洛陌一脸戏谑:“啧，贵妃娘娘，皇上可不长这样吧？”
　　我瞟他一眼“那么洛公子是觉得本宫的房梁太硬，想去别处？”
　　“哎哎，别啊”他挥挥羽扇，撇撇嘴“我可是有正事，不听就算了。”
　　我挑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刚刚那些我都看见了，你那小情郎必定是去寻你朋友的魂魄了，要想复活你那朋友光有魂魄使她复活还不够，在鬼门关走上一遭，肉身已然虚弱得不成样子，若是直接让魂魄入体，复活是会的，但是也得落个残疾瘫痪，弄不好还得痴傻疯癫。”洛陌挥挥羽扇，一派的云淡风轻，仿佛刚刚的“残疾瘫痪”“疯癫痴傻”都不是出自他口中。
　　“那怎么办？”我几乎任由他牵着鼻子走，脱口而出地问。
　　“哎，别急”他不慌不忙地说“我可以帮你呦，你当小爷这几天白住啊？小爷我可不爱欠人情哈。”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可我总感觉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