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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缘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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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帕子的左手放在膝上,衣裙被我抓得有些皱。
“圣上,今儿个碧华醉春楼落成,臣妾敬圣上一杯。”我晓得自己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还是在那白瓷镶金的酒杯中斟满了酒,双手捧着,满面堆笑地看着皇上。我能想到此时我脸上那媚笑的样子,真真是不敢再看。
皇上见我这样,好像还挺高兴,朝我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
为着不引人注目,我方才的动静不大,这会儿看看周围的妃嫔们也纷纷效仿,一时间金樽玉杯举举停停。
皇上呢?只要是有美人敬酒,当然是来者不拒。
先皇是个温文儒雅的明君,皇上的生母不是太后,众皇子中排行第二,也并非很得宠的妃子,只是入宫较早,故而位分较高而已,因此先皇对皇上也不是多么地看重,只因太后所生的太子早年病逝,才轮得上当今皇上当了太子。
许是儿时不太受父皇宠爱的缘故,当今皇上的脾性有些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这是我入宫前人人都私下里这样说的。用父亲的话说,就是那个一无是处的昏君。这样说来,我倒是很赞同我父亲的说法的。至少在我入宫的一段时日,是这样的。可是,与我何干?
我抬眼看了看坐在龙椅上不时哈哈大笑的皇上,已是面色发红,明明还未到六旬,看来却像年近七旬的老叟。
我不再看皇帝如何、席上的妃嫔们如何,只是自顾自地一杯杯地倒酒喝。
先前在护国公府的日子,心性有些稚气,脾气还倔,每逢精神不爽便一坛子一坛子地饮酒,酒窖里的每一寸窖泥都沾上我的指痕。一段时间下来,身子骨没有喝垮,酒量倒是练出来了。一般的女子,拼酒可是拼不过我的。
我以为这不到半只手掌大的小杯,我少说能来个“千杯不醉”,可是我却忘了这是宫里的美酒佳酿。
我先前最为钟爱的是江南绍兴的花雕,那酒入口温和绵软却浓醇幽香。宫里的,却是齐地的兰陵美酒,这兰陵美酒自然也是有名的,只是从未有幸品尝。
今日里见了酒壶、酒杯便觉得亲切得很,权当还是那温和的绍兴花雕牛饮。美酒还未入肚肠,那山东汉子般的雄浑气概便透了出来,利剑般地,从喉间一直穿刺到头顶百会。我当头棒似的,激了一下,反倒头脑一片清灵,顿顿地捏着那小杯。
一口也是喝,一壶也是喝。既是第一次品尝那何不多尝些?
一壶下去,我头脑依旧清醒得很,只是再想倒酒的时候,眼见着自己握着酒壶把儿的手不断颤抖,琥珀光的美酒洒出些许在桌案上,我眯了眯眼睛,眼前的画面也不大真切了。
“不能喝酒的喝那么多做什么?回宫好生歇着,莫急,朕稍后便过去。”皇上俯在我耳边道。
随即,感到腰后一温,皇上那只手从后揽住了我的腰,许是酒的缘故,对那感觉也不甚敏感了。
我从鼻子里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不想刚一站起便膝下一软,眼睛还是看得见的、脑袋还是灵光的,腿脚却都不听使唤了。由奈何搀扶着,走出了宴席大殿。
夜风一吹,我登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到两边延伸,从脸颊到四肢打着寒战。
此时的我是上牙咬着下唇,心里向着我的邀月阁,想着我不甚软的床榻和清爽舒适的被褥。
当我躺在床榻上时,感到一切不顺心的事都是芝麻谷子,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当我的眼睛还留有一条缝的时候,瞄见寝殿的房梁上擦过一个人影,一抹月白出现在床榻正上方——那人坐在我床边。
我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没有叫喊,再仔细一瞧,这人好生眼熟。这人,就是宴席上的那个琴师。
若是一个时辰前,我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可现下里,半夜私闯嫔妃寝宫,非女干即盗。我的脑袋刚刚开始转圈便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他在我的寝宫,为何我察觉不到?想到这儿我顿时浑身都灵醒了,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都有些发憷——这人的内力不止高出我数倍。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我,认真道“贵妃娘娘莫怕,娘娘风华绝代,小人心生爱慕,故而深夜冒昧前来。”
“你是何人。”我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不想还是个风流种,不过也真是有趣,这样的神色却说出这样轻佻的话语来。我坐起身来,眯着眼睛看他,这人长相着实不错,我又无端地将他同那皇帝比较,愈发地觉得皇帝的老丑,看这人也愈发地顺眼。
“枫月”他答道,我这样看着他,床头上的烛光映亮他的眼睛,眸子里的,倒真像那轻柔无暇的月光。
“呵”我笑起来“风月?你是不是有个姊妹叫烟花?”这名字还真合适他。说罢,我笑得更肆无忌惮了些,眼角渗出了泪花。
“小人是诚心的。”他眼看我笑得不成样子,还是那样的认真、诚恳,木头柱子似的站在那儿。
“当真?”我斜卧在榻上,左手托腮看着他,摇了摇头,许是酒劲上来了,不知怎地又点了点头,半晌,冒出一句“好啊,你来。”
忽然,映明寝宫的那截红烛灭了,我身下一轻,教枫月抱上了房梁,掀开了不知多少片瓦,带着我出去了。
他武功极高,轻功自然也是极好的,不用多时便带我来到了午后雪松台附近的亭子里,亭中的石桌上还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汤水。
枫月扯开身上的外衫,披在我身上,只穿着白色的里衣,一手捧着茶杯,一手将另一杯递给了我,道“醒酒的,趁热喝。”
此时正是月光皎洁的时刻,那碗醒酒汤映出的月光同他眼里的温柔一样能滴出水来,当我伸手接过那醒酒汤时,我便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与其在深宫中勾心斗角地争一辈子宠倒不如找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我不敢轻易言谈爱恨,只求看得过眼,这样的事怕是不太好的,可我想自己做回选择。
他的手法挺生涩,还是个雏。我心里稍稍宽慰了些。我尽量配合着他,虽然生涩,但对我十分温柔,生怕弄疼了我。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倒也没有委屈了自己,不亏不亏。我这样想。
许久,夜很深了,枫月帮我穿上衣衫,裙衫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得平整,头上的乱发因着方才的一番折腾多了起来,开始他细细地帮我整理,后来见我不舒服干脆拆下发髻,从袖口里摸出一把梳子来,轻轻地梳理我的头发,这么一会儿的折腾,我不觉得困倦,只是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假寐。
他替我绾了个简单大方的发式,取下自己头上别着的一支玉簪,别在上头。
我看不见,问他呢,他总说好看。我假装信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这样靠着他,很轻松的姿势,不觉得累,心里想着要赶快回寝宫,皇上这会儿该来了,转念又想,夜已深,皇上今日喝了不少酒,也许不会来了,即是是来,也有奈何在那儿顶着,她聪明的,只要说我酒醉得厉害,现下里已经睡下,皇上应该会谅解。
就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在枫月身上不知赖了多久,最后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未到鸡鸣之时我便醒了过来,我睡在亭子石桌下,身下垫的是枫月的外衫,他的外衫有些长,一半还盖在我身上。衣服在这里,人却已经不见了。
我脑中恍惚了一阵,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露水夫妻罢。对我好,也只在那时。
一晃神的功夫,枫月便来了,手里端着个小托盘,托盘里是一小碗白粥和一个小瓷盘,盘里装着四个小巧玲珑的包子。
见我坐起来,他递给我一个包子,对我说“我怕你早晨吃不惯油腻,便拿了两个小瓜馅的和两个山菌馅的。”
听这话,我倒着实感到腹中空空,心里倒是不空,挺满的。
我在裙衫上蹭了蹭手,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送,枫月坐在对面,一脸享受地看着我胡吃海喝。
吃罢,我打着饱嗝抚着肚子问枫月早餐是哪儿来的,他告诉我,御膳房偷的……
天渐渐明了,枫月一如昨晚,带我回寝宫,我小姑娘似的,坐在他怀里,从他腰间的小袋子里拿话梅吃,一路上边吃边把话梅核吐得到处都是。
把我放在我寝宫的床榻上,告诉我可以再睡会儿。
我不敢闭眼,因为我怕我一闭眼他会跑掉,他告诉我,他不会走,他会看着我睡着。
许久,也不知是多久,我睁眼时,太阳已经老大,我揉揉眼睛,阳光从我的指缝里透出来,便觉得一切都无比的美好。
我翻身下床给我的花花草草浇了隔夜的茶水又操起小剪子给它们乱剪一通,才神清气爽地哼着曲儿找奈何去,问问昨夜皇上究竟有没有来。
我一推开寝宫的门,便看见奈何惨白着一张脸,跪在寝宫门口。我吃了一惊,连忙将她扶起来。
“你快起来,好端端地,跪着做什么?”我吓了一跳。
“求小姐责罚,”奈何声音沙哑哽咽,抬起头来眼睛肿了一圈,显然,哭了一夜,“昨夜小姐酒醉的厉害,早早歇息了,奴婢不敢打扰。皇上来了后,奴婢告诉皇上小姐酒醉不便侍寝,不想皇上说如果小姐不能侍寝便要奴婢替代,我知道小姐不愿意与皇上同房,于是、于是……便……请小姐责罚。”
我此时早已不知该说什么的好,我从没见过奈何这样坚强的人这副模样。眼睛发红,指节握得发白,问道“那昏君,辱没了你的清白?”
奈何颤巍巍地起来,腿一软,险些儿又跌在地上,理了理脸颊上的乱发,郑重地跪下,朝我磕了个头,便使了轻功,跌跌撞撞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一天都没有再见她,直至,直至听到她自断筋脉死在宫里的御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