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入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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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时日天明得很早，透过窗纸能看到窗外透着的微熹，我一向浅眠，翻身披衣起来，坐在小几前，把窗打开一条缝，看那细小的缝子里透出的晶亮的红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不清楚。
不过我晓得，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府里便要开始热闹了，听奈何说，今日是我入宫的日子。，前几日宫里的老宫人已经来过几次，说是进宫前的教习。她们不知，我自打十岁开始，便已经在学习这些了。可以说，我父亲要我这个女儿大概就是为了往宫里送的吧。今年我十六岁，六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想我应该高兴，可我没有，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必须入宫，因为那样，我才有命活，所以必须去那深宫之中。这是我从小便知晓的。
这里的人我不喜欢，但也不多恨。我知道，人生来都是为自己的，在你弱势的时候给你几巴掌，人之常情。
可我也要活命。
先前提到过的奈何，她是陪伴我的唯一一个超过五年的人。她的父亲是个副将，她则是我父亲精心训练的死士。平日负责照顾我。
开始我还怀疑是父亲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后来想想，这样做毫无意义。忠心程度，我从未怀疑过。
还记得我初见她，那时我刚刚十一岁，也就是杀了那三小姐还不到一年。我见到了她。
小姐，属下莫奈何，愿誓死跟从小姐。她低头对我说，两鬓的发遮住了她的脸颊。那时后院的梨花树盛放，几片花瓣落在她黑色的短衣上。
那一年，她也才十三岁。
忽而听得外头嘈杂起来，我又打开了半扇窗，远远地，我还瞧见了几个下人在放一小挂鞭炮，我便知晓了。
从窗缝渗出的光越发明亮了，我眯了眯眼，看着铜镜边上照出的半个身影，道“为我梳妆罢。”
“是”
她一向是这般，安静而无异议，哪怕我提出怎样的要求，不论是怎样怎样的艰难不可行。
床上，是方才她进来时放着的红嫁衣，整整齐齐地叠着，鲜艳的颜色刺痛我的眼睛。
我干脆闭目，感受她的手划过我的耳际，轻柔地为我挽发。本来是要我娘去做的，可惜我娘她死得早，没机会等到这一天。她在我盘好的发髻上插上簪，别上步摇。
再为我上妆，甜腻的脂粉，如桃花最深处、最娇嫩处的花瓣般明艳的胭脂，青黑色的黛，将我的双眉画得长长，淡红色、稍带些雪青色的眼妆，最后是上口脂，她试了许多种色彩：淡红、桃红、玫红、艳红，最后，还是选了艳红的，我也属意艳红的。毕竟今日入宫，打扮艳丽些也不负这年华，且张扬些才留得住人的眼，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晓得。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试着笑了一下，那浓艳的妆容，好像一张精美的人皮面具，服帖地粘在我脸上。
这样也好，我想，今后的日子就不再是我的了，也许我生来便是他人棋子罢了。
我对着镜子一笑，镜中的人也对我一笑，刺目的口脂……眼前却一片水雾。
换上了艳红的嫁衣，蒙上盖头，只能看到裙角上缀的暗红色流苏，随着步伐只有轻微的摇摆。
出了房门，果然是张灯结彩的一派景象，离府的时候，我微微掀开轿帘，透过盖头，瞧见全家老少跪在门口，目送我离去，一如当时宣读圣旨的那般。我又扯了扯嘴角，放下轿帘。
在抬轿轿夫们轻微、短促的颠簸中，我从袖中抽出一个薄薄小本子，那是走之前奈何给我的，那是父亲托宫内的线人记录下的，包括各个权势大的妃嫔的出身、家室、入宫时日、偏好、忌讳，当然还有皇上对各人的恩宠。
我大略地看了一下，对各个宫里的各个嫔妃都有了些许的了解，同时也有些惊诧于父亲宫内竟然还有线人。我晓得他人脉极广，却也没想到他的人能够安插到宫里头去，不过，既是有人那便要好好利用才是。
我小心地把那小本收进贴身里衣里。看着轿子顶上悬着的四个鸡蛋大小的珍珠有些发愣，许是老红色的轿帘挡了许多光罢，轿子里有些暗，这几颗大珠子看起来就像发着光似的，
往宫里去的喜轿坐垫大而软，已是初夏，缎面的垫子上掺着缕缕冰蚕丝线，颜色略显老的深红添上几丝金色偏白的丝线，看起来倒也顺眼。奈何以陪嫁贴身丫鬟的身份坐在我身边，她换下了平日里常穿的黑色短衣，换上了件鹅黄色的小衫，垂首看着轿子底铺着的垫子，我不太清楚这垫子叫什么，只知道好像是由一种极其坚韧的蒲草作线，浸了薄荷油与艾草汤，掺进麻布里，据说能够防蚊虫，京城里的大官富户们夏日家中常做门帘用，这种蒲草不太常见，且工艺比较复杂，对于高官大户都是漫天要价，瞧着眼前的这个与之相比倒是厚了些，竟连做门帘抖不配，供人放在脚下踩。
从护国公府到皇宫的路不算远，几经弯弯绕绕后，可算是落轿了。
虽只是个贵妃，但是这应有的礼制还是要有，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这么一折腾，就是半天，终于被安排进了宫室。是一个叫做邀月阁的。
原本，以贵妃的身份，寝宫应该叫做什么什么宫的，而不是什么什么阁、什么什么居。只是这邀月阁是皇上令人新建的，而我呢，又偏偏在这阁建成时的宴会上救了这皇帝，如今，我为嫔妃，不晓得将这邀月阁赐予我居住是不是也授了这皇帝了意。
邀月阁，举杯邀明月，名字倒也风雅。不算委屈了自己，姑且住着。又赐给我几个服侍的宫人，先前我一向由奈何一人服侍，事情不多，一人倒也不是很忙，如今人多了恐怕易生乱子。本想将他们遣到别的宫苑，后来想着也罢。
我且打发他们出去，将来时奈何给我的薄皮小本也用蜡烛燎了，灰渣倒进火盆里。
待一切打理停当，一个老宫娥告诉我，今日皇帝不来了，留宿在莫妃宫里，叫我莫要伤心，好生歇息。临了，还担忧似的告诉我说，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妃子那么多，皇帝就一人，不要过于伤心和担忧云云。
莫妃？我记得在那本小本上看过，本名莫令，吏部尚书之幺女，年十六。入宫一年半，年纪也尚小，现下颇得皇上恩宠，皇上今夜留宿于莫妃处倒也不稀奇了。
十六的年纪，已进宫一年有余……这后宫是个什么样子凡是人都清楚，算算入宫也才十四有余，十四的年纪能在宫里头活上一年半，且颇得皇上眷顾……不简单，莫令决不是个简单角色。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入宫（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