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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完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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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茫茫然回过头去看,隔壁的牢房空空如也,藏剑的少爷和一本正经的道长都已经不知去向。整个牢房里只剩下明教一个人,以及一个早已在桌上趴着睡着了的守卫。
明教一时有些懵懂,大约是睡得太久了脑袋有些秀逗,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黑漆漆的空中发着呆,一时间竟然有些怀疑藏剑是否真的跟着他一起被抓进了牢房。然而衣服上还清晰可见的斑斑血迹昭示着一切都已然真实的发生过。
那藏剑去了哪里呢?
明教的一双眼睛没有焦距的投向对面空空如也的牢房,明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却好似又看到那个少年依然躺在那张简陋的床板上,弯弯的眉眼望过来尽是盎然的笑意,少年的笑容总是那么明媚,好像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他的好心情。
牢房的大门再一次被人打开,“咯吱”一声脆响没有吵醒躺在门口熟睡的守卫,却打断了明教断断续续的思绪万千。
他循着微弱的烛光抬起头来,在一片星辉照耀之下看见了那个一袭道袍的年轻道长,他去而复还,手里的三尺青锋却换成了一个硕大的酒坛。
明教眯眼,隔着丈远他就闻见了酒香扑鼻,不是大漠特有的烧刀子,却是江南难得一见的仙人醉。
曾经和藏剑赌酒喝过便总忘不了的仙人醉。
明教没想到,大漠之中竟然有如此琼浆玉液。
道长手里拎着酒坛走到明教的牢房前,也不取钥匙,劈手一掌震碎了门上缠绕数圈的铁锁链,下手干脆利落,那粗大的铁链在他手下仿佛酥皮一般的脆弱不堪。
明教愣愣看着他动作,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准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觉得自己的实力弱到根本不足这位道长挂齿么?
明教的心里有点小小的不爽了,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妖,论修为他自信不会差到哪里去,和这个小道长一对一的比划过招他未必会输,也不知这道士哪里来的自信竟然将大门在他面前这样毫无顾忌的打开,真以为他逃不掉?!
那脸上始终无喜无悲的道长无视着明教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酒坛砰的一下磕在地上,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有些缺口的白瓷碗,拍开封泥倒了两碗酒,一碗递到明教面前,另一碗自己抬起来,二话不说咕噜咕噜就喝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在借酒消愁呢这位道长……
明教没出声,伸手接过酒来仰头喝干,他自信以他的酒量,就算喝不过藏剑那个不知道肚子里装了什么的少年,但是灌倒这位道长还是不在话下的。
酒香自唇舌入五脏六腑,沁人心脾,明教舒爽的眯了眯眼,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烛火跳跃,透着一丝诡异的妖冶。
纯阳宫的道长自顾自的喝着酒,好一会儿,才缓缓叹了一口气,他放下手里的碗,抬起头来,用一双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眼睛静静望着明教。明教抬眸看去,只见自己的身影如同落入了两塘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湖水里,清明却又那么缥缈。
明教有些不明所以,却听见道士缓缓开口:“人妖自古不同道,你修行百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
这是什么意思,上来就给他扣帽子?
明教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没头没脑的顶了一句:“我修行百年,喝酒的道士倒是头一遭见。”
这话接的有些莫名,道士抬头瞟了他一眼,不为所动的继续说道:“那少年身上本就带着奇蛊,原就该小心行事的,偏偏还和你这百年道行的妖怪腻在一起,莫说是妖本来就会影响人的精气神凝聚,便是他身上的蛊,也很容易会被你诱发。”
“蛊?”明教回忆起之前自己的所见所闻,想起道士曾经对藏剑提起过蛊毒的事情,他疑惑的偏过头来问,“什么蛊?”
“难怪我问他他总不肯细说,原来没有告诉过你,”无悲无喜的道者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大口喝了一口,“那个少年中了一种名为‘一线牵’的蛊毒,‘一线牵’你知道么?”道者抬头望他。
明教在脑海之中回忆了下,确定自己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老实的摇了摇头。
道者皱了皱眉:“这‘一线牵’是五毒教的秘蛊,不是每个五毒弟子都会的,之所以被奉为秘蛊,就是因为此蛊太阴毒,相传这蛊是从前五毒一位女弟子炼制而成的,她炼这蛊却是为了种给她那个朝三暮四的情人的,据说此蛊种下之后,中蛊之人若是对下蛊之人一心一意相守白头,那么蛊毒就不会发作,反之,若是中蛊之人对下蛊之人不忠,那么蛊毒便会发作,据说蛊发时如百虫在五脏六腑之内翻江倒海,那种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嗜空了一般,不仅疼的撕心裂肺,而且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具空荡荡的驱壳,身体里全是虫子在爬动,支配着你,那种感觉远比疼痛更让人恐惧。”
道者说到这里,望着明教有些震惊的眼神,顿了顿,又抬碗喝了一口酒,方继续说道:“然而‘一线牵’却不是蛊发就立即致命的,据说中蛊之人,一般活不过而立之年,也就是说若是年轻时中了蛊毒,那可能时不时就要受到这种蚀骨烧心的折磨,直到年近而立,才能得到解脱。”
道者把蛊毒发作身亡说成是一种解脱。
明教望着他,一双眼睛散发着诡异的幽幽绿光,然而那一双眼睛虽然望着道长,可他眼中却不断闪现着少年方才躺在隔壁的牢房里一脸苍白,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的模样。妖者的眼光何等的敏锐,甚至能够清晰的看见少年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他竟然傻傻的以为少年这幅模样,是因为背后的剑伤痛的。
原来他是中了这种阴邪的蛊毒。
可是什么人会给一个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缩在藏剑山庄里一心研究雕木头的少年下这么阴毒的蛊?
而且还是用在情人之间的蛊毒,没看出来少年小小年纪,竟然还是个情场老手?
道者并不知道明教此刻心里百转千回究竟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他眯了眯眼,转开视线继续说道:“原本他身体里的蛊一直都处于蛰伏状态,按说就算要发作也得几年之后,然而因为你是妖,妖与人体质原就不同,你的妖性很容易让他身体里的蛊虫躁动不安,除了让他精气神不聚之外,还很容易引他蛊发,虽不至于一次致命,但也绝无法撑到年近而立。”
一时间信息量有点大,明教陷入了沉默。
他想来想去,总觉得心里始终盘亘着个疑问挥散不去,于是他抿了抿唇开口问道:“不是说这蛊毒是用在情人之间的么?”
道者抬眸,讳莫如深的望了他一眼,好半天才回答他:“他这蛊中的有些蹊跷,不像是直接承受者,倒像受蛊之人转稼给他的,也不知道他们是用的什么方法,世上能解一线牵的人本就不多,遑论他这种特殊情况,也不知有没有人能解得了。”
言下之意,特别难治疗。
明教抬碗将手里的酒一股脑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碗,静静地看着面前一脸飘然物外的道者,他不明白这位一见面就喊着要除妖的道士,这会子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竟然拎着酒来找他说这些话。
道者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又给两人倒满酒,这次终于抬碗示意明教,明教授意,端碗与他轻碰,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响声响起,两人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道者这才擦了擦嘴冷声道:“我也不是平白来和你说这些,这少年今日蛊毒被诱发,只怕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我想着带他去一趟万花谷,那里也许有人能试着治上一治。”
想了想,继续补充:“在下不才,曾经也跟着友人学过些岐黄之术,多少能替他压制下发作的蛊毒,让他跟我走,好过跟着你。”
跟着自己,只能是受罪。
道者不说明教心里却清楚,他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拐到了别处去:“道长这话说的奇怪,这一路本就是他硬要跟着我来的,我原也不想带着他。如今你若是能把他带走,还我一片清净,对我来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些是真心话么?
或许从前是吧,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真的是受够了狗皮膏药似的少年,然而其实时间久了,他也就慢慢习惯了,他跟着自己,似乎也变得没那么让他烦燥不堪了。
然而这些情绪刚刚冒出了点苗头,就被明教自己伙同着眼前这位道长,将它们一并浇灭,连一点火星不剩。
这些话显然也让道者楞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一人一妖会结伴而行是双方达成的共识,毕竟之前少年的态度太过暧昧不明。然而此刻听明教这么说,原来是那个少年一厢情愿非要跟着这妖怪的。
好一会儿,道者才缓缓点头:“这样就好,我今晚会带着他启程去万花,黎明之前有人换班,你就乘着那个空当走吧。”说话间抬眼瞟了外面熟睡的守卫一眼。
明教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有些诧异又有些不以为意:“你要放了我?”
道者瞟他:“这破地方原本就关不住你。”
这话说到明教心坎上了,一个没有道者的破地牢,怎么可能关得住他这只妖怪。
道者不再说什么,拎着空酒坛默然转身往外走去。一整夜的动静不歇都未能让门口熟睡的守卫醒过来。
烛火“啪”的炸了一声,昏暗的灯光晃了晃,缓缓黯淡了下去,此时外面的天色渐渐开始灰白起来,黎明的前兆自东方传来,伴随着早晨散不开的更深露重。道者的背影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芒之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等一等,”明教依旧坐在地上,寒气不侵,也不觉得冷。
道者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他站在灰暗的黎明与夜色交界处,听见身后那人问道——
“道长,你原本应该是名门正派的修行之人,怎么会同这些悍匪马贼混在一处?”
道者歪了歪头,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本无牵挂,哪里来那么多原由。”
凡事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性情淡漠的道者忽然就想起了之前与少年的谈话。
他问少年,明明知道明教是妖而非人,人妖本不同道,原该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为何他宁可冒着被诱发蛊毒的危险也要跟在这百年老妖的身边。
那时藏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少年用还未完全成熟的声音少年老成的说:“就是想要在他身旁便跟着了,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是啊,世间许多事,许多情,许多想法,许多行为,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呵。
道者说完,提脚飞快的出了屋子,留下明教一个人在将亮未亮的黑暗中盯着洞开的牢房大门暗自发呆。
道者行至屋外,转了一个圈,在牢房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他缓缓低下身子,对着前方一片漆□□:“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有的只是大漠里终年不歇的大风呜咽。
道者就着这个躬身弯腰的姿势静静地站着,好一会儿,才听见黑暗之中传出了一个极弱的声音,那声音轻轻应了一声:“恩。”
道者伸手在黑影里捞了一把,灰白的黎明曙光里,一个少年有些消瘦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那一身的锦衣上奢华配饰统统不见了,镶金戴玉的发冠也不见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此时披散在肩,在清晨的大风里舞动着,少年的脸上还有些苍白,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耗损了大半的精神。
“走罢。”道者一手扶着他,一手捻起一个决,长剑自脚下飞起,他将少年扶上剑,自己也跟着站了上去,口中念念有词,长剑托两人毫不费力的飞了起来。藏剑跟着道者,御剑而行,朝着青岩万花谷而去。
明教没有等到守门的人换岗,他在牢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抬眼看见趴在桌上的人也不知道被道者下了什么咒,始终沉沉的睡着,于是他大摇大摆的从大开的牢房里走了出来,行至门口,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晨曦里。
一夜之间,才到嘴的鸭子就全飞了,也不知等这一伙悍匪强盗发现之时,会是何种表情。
明教自那伙马贼的老窝里飞奔而出,匆忙间不忘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此时日头刚刚露出了一点儿苗头,整个东边呈现出大片微弱的橘红色,那贼窝就在沙漠的东北方向,被一片橙红色包裹其中,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明教默默的扫了一眼贼窝最高处挂着的“聚义庄”三个大字,心里冷笑一声。转身,直奔着一个方向而去。
他原本打算回门派一趟的,如今却临时改了行程,直奔向南,准备南下巴蜀。
耳边总萦绕不散道士昨夜里和他说的那些话,关于藏剑,关于他身上的一线牵,关于五毒秘蛊的事情,也许是好奇心使然,让他无法对这件事完全的坐视不理。
直觉藏剑身上的一线牵,也许跟唐门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本着一探究竟的想法,明教一刻不愿耽搁,日夜兼程赶回了无名堡。
无名堡里,唐门正提溜着五毒在空无人烟的院子里站着,也不知道他们是晒太阳还是在练什么不为人知的功夫。两个人入定了似的站在太阳底下,唐门一只手按在五毒的脑袋上,堪堪将五毒压得矮了他一个脑袋。
见着他回来,唐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头都懒得回一下的说道:“回来了,藏剑那小子呢?”
被他按着脑袋蜷着身子站在那里的五毒,身子几不可闻地缩了缩。
明教眯了眯眼,有些搞不懂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走到唐门身侧,若有所思且旁若无人的望了望唐门按在五毒脑袋上的手,好一会儿才回头望着唐门:“你是要给他传功么?”
唐门的眼皮掀了掀,没搭理他。
五毒缩了缩脖子,一声不吭。
这会儿明教才想起来,打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五毒开始,他就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单音都不曾。不会是个哑巴吧?他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绿莹莹的眸子从五毒的身上又转会了唐门身上,那个人始终面无表情,只顾着盯着自己手下的五毒,那双眼睛如同两座深不见底的枯井,无波无澜,深不可测。
明教等了一会儿,这两人似乎暂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他挪了挪脚,给自己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站定,这才幽幽开口道:“哎,你们到底在干嘛?还要多久?我还有事找你呢。”
这次唐门终于将目光匀给明教半分,斜眼睨他:“什么事?”
明教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转身招招手:“算了,你先忙,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罢。”说完,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伸手推开门的一瞬间,心里忽然一动,缓缓抬头朝房间里望过去,空空荡荡的房间一如他离开时那般整洁干净,桌椅板凳被摆放的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倒扣着,整齐的摆放在那里,视线再抬高一些,墙面上的窗户紧紧的闭着,木栓还保持着他走时栓上的模样,一切都不曾改变,空气中竟是静默流淌。
思绪有些恍惚,眼前的画面同几个月前重合了起来,仿佛又看见洞开的窗户下,一泻千里的阳光里,斑斑驳驳的光影落了谁一身,他就那样坐在交织变幻的光影斑驳间冲着自己眉眼弯弯的笑着。
明教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问他,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值得他开心的事情。
然而一晃眼,眼前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方才抬脚进屋。
晚些时候,日头西沉,天空尚还亮亮堂堂,月亮就已经自东边升了起来,如同一个偌大的圆盘挂在天上,无光无影,恍若装饰。
明教正看着那装饰品出神,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他头也不回,只听脚步便认出来进来的人是谁。
唐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才碰到被子,不满的皱了皱眉:“这茶怎么是冷的。”声音里都是嫌弃。
明教在他的嫌弃声中回过头来,难得一见的一本正经,也不搭理他的抱怨,开口问道:“你之前曾经说过藏剑救过你一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就为了问这个特意回来一趟?”唐门挑眉,在心里感慨这个老妖怪,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心里想什么就问什么,也不怕戳到别人不愿揭开的伤疤。
好在关于藏剑对他的救命之恩这件事情上,倒并不是什么不可提及的伤疤,所以唐门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慢悠悠的开了口:“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他看看对面那个正在努力收藏起好奇表情假装的一脸严肃的明教,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我从前在南疆的时候遭人暗算中了一种奇蛊,那蛊毒不可解却要人命的很,当时藏剑正好和我在一处,知道了这件事,又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这蛊毒可引转他人身,便自告奋勇的让我把这蛊毒转继给他,说是他有个朋友是个奇能异士,多半能解得了这毒。原本我是没打算转给他的,后来因为意外受到重创,于是才不得不将蛊毒过继到他身上去。若非如此,我现在大概也不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我从南疆回来,去藏剑找他,问他身上的蛊毒解了没,他说是解了,我也就没再过问。你怎么问起这个?”
藏剑骗他蛊毒解了?
明教眯了眯眼:“那蛊可是一线牵?”
“你知道一线牵?”唐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有光芒一闪而过,他饶有兴趣的望着明教勾起半边唇角,“你不会也被人下了一线牵吧?”
明教:“……”
这是什么脑回路,往什么地方转呢……
“他身上的一线牵并没有解,”明教说话间,看见唐门原本勾起的嘴角慢慢扯平,拉成了一条直线,他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明教,没有接话,明教继续说道,“不仅没有解,而且发作了,现在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唐门歪了歪脑袋,嘴边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太明白:“没有解?那他为什么要拿话唬我?”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他在自言自语,明教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门突然偏头,眯眼望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你知道一线牵若是引到不相干的人身上,那人如何才会蛊发么?”
明教以为是真的再问他,心里想着我如何会知道,面上只摇摇头。
唐门眯眼:“若是原本受蛊的正主,那是情变而蛊发,若是引转后的受蛊之人,那么没有这份情感牵绊,若要诱发蛊毒,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情动了。”
情动?
明教的脑袋里飞速旋转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哦,这是说,藏剑的少年情窦初开,对谁暗生情愫了。
可是,对谁暗生情愫了呢?明教有些茫然,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寥寥无几遇着的那些姑娘,他也没见到少年对着谁出神啊。
唐门的眼神暗了暗,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望着明教一脸平静的脸,也不知那人到底能不能想的明白通透。眼前忽然出现了几个月前的画面,那个百日难得踏出藏剑山庄一步的金贵少年,竟然屈尊降贵,开天辟地头一回南下寻到他这湿热又简陋的无名堡来,一开口就问他关于明教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是从誰口中听说了明教在他楼里做杀手的事情。
这种极为机密的事情,是怎么传到少年耳朵里的,唐门很是好奇,然而藏剑却口风很紧,无论他怎么问,他都能把问题给绕过去,始终没能让唐门撬出答案来。
唐门那时候就奇怪了,问藏剑,你怎么认识明教的?
藏剑的少年当时站在阳光明媚的屋子里冲他傻笑,脸上的表情如沐春风,唐门就在那和煦春风里听见少年轻轻道,缘分所致。
缘分所致。
唐门终于明白过来,藏剑口中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究竟包含了多少层含义。
无怪他那时告诉少年明教是妖,问他怕不怕,那少年也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在阳光里化作一弯春水,叙叙流淌,流至人心上,甚至能带起一丝春风化雨的柔和之感。
少年那时对他说,不怕,是人是妖,都不怕。
原来这不怕里,是那份缘分所致的情愫万千。
唐门望着明教一个人陷入沉思,原本千言万语,好多想问的事情到了嘴边,百转千回,却又被他咽了下去。他不知道明教能不能想得明白,能不能够多多少少触及到一点少年的心思,然而不论他能与不能,这事儿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唐门不准备插嘴,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插嘴。
情之一字,他最没有说话的权利。
于是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抬脚走了两三步,忽然听见明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问道:“你当年是不是对那位五毒用情不专,始乱终弃才被他下了这么阴毒的蛊?”
“……”
唐刚跨出的脚步一拌,唐门身子趔趄了一下,他站在门外没有回声,冷冷答道:“关你屁事。”
啧,明教瘪瘪嘴,能让唐门口无遮拦,看来自己是戳到他的痛脚了。
这之后明教原本想去问一问五毒的,毕竟,说这一线牵是五毒当初下在唐门身上的,明教一点儿也不怀疑其真实性,不然,唐门何必亲自把人从苗疆给捉了回来,时不时地就折磨他一下,唐门是什么人,有恩未必会报,有仇绝对奉还的小肚鸡肠。
寻了好几次,那五毒都被唐门拴在身边,有时候不是被他踩着就是被他捆着,情况总是不怎么好,而且没有一会儿是落单的,于是他只好放下单独询问五毒的念头,转而动气心思打算联系一下万花谷里多时未曾走动的旧识。
他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啊,总觉得少年身上的蛊可能并不是因为情动而诱发的,多半是跟自己待在一起久了受到妖气侵蚀而异动的,因此他一味的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责任,所以他总想知道少年如今的境况如何,想知道那蛊毒,到底能不能解?
其实能不能解,又与他何干呢。便是那一线牵真的解了,他也不可能再让少年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耳边始终盘旋着道者的那句话,人妖不同道,你们呆一在一起时间久了,你会害了他的。虽然他这几百年里都是跟凡人一起厮混过来的,也没见真的影响了谁害死过谁,但是私心里,明教还是觉得,道者说的也许没错,他不知道并不能代表着自己就真的无害无伤了,若是……
总之,他不想要再像这次一样,不知不觉就伤害了这个少年。
往后断断续续从万花谷里传来的消息,明教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他强迫着自己对这件事,对藏剑这个人表现出理所应当的不甚在意,只要知道他尚还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