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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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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明教赶在夏初之时回到了巴蜀。
蜀地的夏日湿热难耐,空气中铺满了粘腻湿热的气息,闷燥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不识人间冷暖的妖,对这样的炎炎夏日丝毫不以为然。
顶着炎炎烈日,他身形匆匆地穿过巴蜀县城直直往郊外一片无人敢靠近的树林而去。
那是一片在当地都出了名的瘴气林,林子里面瘴气遍布,终年不散。牲畜都不敢靠近这片林子,更莫说是人了,传闻只要接近这片瘴气林十米之内就会被瘴气侵蚀而死,是以这一片一向被当地人视为禁地,方圆十里之内从未有人涉足。
除了明教,莫大的空地上再不见旁人的身影。
明教在瘴气林外熟门熟路的三拐两绕了一会儿,而后一个闪身,消失在瘴气林西面的一颗大树后面。
世人只道这瘴气林有多可怖,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这林子下面却有一条石道,可以通往瘴气林的中央。
瘴气林的构造呈圆环形,外面一圈全是有毒的树木围绕,由于地势低洼,毒气终年不散。然而没有人知道,瘴气林的中央却是没有瘴气毒物的,整片林子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空地,空地地势较树林高出很大,能够不受瘴气的影响。空地上建了一座不算高大伟岸的楼房,建造风格颇有属地风范,面朝东面有一扇巨大的木门,门上挂了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无名堡。
敢冒险在瘴气林中建楼的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此一个。
那是个唐门,许多年以前也不知道因为犯下了什么大错被唐门逐出师门,又不知是什么机缘巧合,让他从哪位世外高人那里得到了指点,寻得这片瘴气林中的风水宝地,从此安居此处,建了这座无名堡。
此后几年无名堡在江湖之中声名鹊起,世人只道江湖上又多了一个杀手组织,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无名堡的所在。
明教会进入无名堡做杀手,说起来也是个意外。
他站在无名堡外的空地上牵了牵嘴角,脑海里有许多画面一闪而过。
一个纵身起落间双脚点地腾空,三两下便稳稳的落在了无名堡的最高处,唐门就住在无名堡最顶端的房间里。
绕过回廊尽头来到房间外,明教一如既往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外淡淡的开口,眼光幽幽的朝屋里扫过去。
然后,他在门口楞了一下,默默地反手将门关上……
屋子里的两个人也愣了愣,唐门踩着五毒的姿势未变,落在他脸上的脚力道又加重了三分,躺在地上的五毒皱起眉头,嘴角挂着一丝细细的血丝,一声不吭。
那屋子里的气氛太诡异,明教识相的转身绕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房门推开,灼眼的光芒自房间里倾巢涌出,他眯着眼睛望过去,房间里亮的刺眼,光和影交错着斑斑驳驳落了一地,窗外的树木无风自动,沙沙作响,树叶在夏日的阳光里闪烁着灼眼的光芒,晃眼得很。
明教站在门口愣了,抬手遮着眼前的光芒。
他明明记得自己临走时是关了窗户的。
是谁把窗户给打开了?
逆着光朝屋内望过去,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坐在光里,阳光晃眼,他看不清楚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然而心里一道强烈的预感支配着明教顺手关门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片刻之后有人追了上来,衣角被人从后面拉住,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飘进明教的耳中。
“你干嘛见到我就跑。”藏剑的少爷声音闷闷的,听上去有些委屈。
明教慢慢回过身去,一双眼睛幽幽发着绿光,看上去有些诡异的吓人,藏剑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放开拉着衣角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教眯眼睨着他。
无名堡除了堡里的人,从没有外人进来过,这个少年是如何进到这里来的?
“我、我是来探访旧友……”少年抓着明教衣角的手紧了紧,一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旧友?”明教皱眉,尾音高扬。
恰巧唐门拎着五毒路过,伸手指了指藏剑的少年,半张露在面具外的脸唇角弯弯大概是在笑,明教听见唐门对自己说:“哦,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无名堡他可以随意出入。”
被唐门拎在手里一直呆若木鸡的五毒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莫名的缩了缩脖子。
唐门朝两人挥挥手,拎着五毒渐渐走远。
救命恩人?
明教低头望了望拽着自己衣角不放的少年,又望望背影融进耀眼阳光里的唐门,啧啧摇头。
那个拽的以为自己天上地下唯吾独尊骄傲的从来不跟人低头的唐门,竟然有需要被别人救的时候,稀奇,真是稀奇。
之后藏剑便在无名堡里住了下来。房间就选在明教的隔壁。
无名堡本来也不大,杀手们通常都在外不归,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堡里几乎只能看见明教和藏剑两个人在走动。
明教懒得出任务,窝在房间里偷得浮生半日闲。有时候自己跟自己下下棋,有时候自己给自己泡茶喝,有时候翻出半本尚未看完的残卷继续研究,很多个白天就这样一晃而过,漫长也变的短暂。
从前在山里过惯了这样冷清寂寥的日子,他也不觉得无聊孤单。
可如今不同的是,隔壁的藏剑总喜欢跑来找他喝酒,各式各样的好酒都能让他寻着,三天两头就往明教的屋子里跑,时不时地还总想再与明教赌一次酒。若不是看在这些好酒的份儿上,明教根本不会让他踏进这间屋子半步,更何况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怎么可能还愿意跟这人赌酒,他又不傻。
明教活了许多年,喝醉的时候其实很少,但自从遇到这个少年,他便常常喝醉,他喝醉了也不闹腾,倒头就睡,安静得很。
藏剑的少年虽然总是一副饮酒如饮水千杯不醉的架势,可是他只要一坛子酒下肚,话就会越发的多起来,有时候明教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他还能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说着,天南地北的说着,从师兄师姐说到师弟师妹,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像是赶着要把一辈子的话提前讲完似的,没完没了。
有时候听得多了,明教也就没那么厌烦他了,偶尔也会陪他说说话,每当这个时候,少年总是眯起双眼,一脸餍足的望着他,不过是陪他说说话而已,明教也搞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开心。
入冬的时候,明教接到了新的任务,要在立冬至前赶到龙门荒漠。
当天夜里收拾好行装,趁着夜深人静隔壁的少年好梦正酣,明教推开窗户一跃而下,身影一晃,消失在月影迷蒙的瘴气林中。
一个月后明教赶到龙门荒漠。
大漠的冬日大雪卷起风沙肆虐,砸在人的脸上,又冷又疼,冬日里走商的人很少,商队零零散散,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荒漠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明教紧了紧头上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艰难的行走在荒漠之上。
听说夜里会有一场暴风雪,若是不在日落之前赶到客栈,只怕就要遇着大麻烦了。
脚下的步伐不自觉的加快。
日落之时,客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长须一口气,快步行至客栈前推门而入,巨大的暖意扑面而来,客栈的大堂里灯火通明,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旅客,角落里的炉火烧的正旺,暖气迅速包裹了门口站着的明教。
柜台后面的老板听见声响抬眼望过来,见到有客人来,搓着手眉开眼笑的迎了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客房,谢谢。”明教随手掏出一锭碎银递给客栈老板,“顺便烧一盆热水送到房间里来。”
“好嘞!”伸手接过银子,客栈老板笑容越发灿烂,亲自将人带到了房间,这才转身下楼着人烧水。
荒漠里的冬日冷得很,便是房间的角落里都烧着炭火也不能抵御寒气入侵,常人多受不住,明教却感受不到。
春夏秋冬,于他不过是一个概念,冷或是热,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这种条件艰苦的任务,总是分配给他,他也不以为然,反正有钱赚,怎样都好。
洗过澡,换了身衣裳,明教正准备下楼吃饭,开门的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孔无限倍放大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闪烁着灼人的光芒,那一脸的笑容就是一个大写的人畜无害。
明教皱了皱眉,反手关门。
心想着自己怎么又出现幻觉……
门没关上,被人从外面顶住了,一个声音传来:“哎哎哎,别关门别关门,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好好地藏剑山庄小少爷不当,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大漠里给他送哪门子的饭?
明教松了手上的力道,转过身去看他,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是那一身精致华丽的锦衣黄服,发丝竖起,用做工精致、镶金带银的发冠高挽着,腰上缀着的玉牌招摇过市,无处不彰显着他很有钱的身份,生怕大漠里的土匪强盗不来抢他似的。明教很是好奇,他这样招摇过市的打扮,怎么能安然无恙的走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又是你。”明教在心里腹诽,藏剑山庄的狗皮膏药这个名头真不是白叫的,他走到哪里,这个少年竟然就能跟到哪里,简直奇哉怪哉。
“因为我们有缘分啊!”少年厚颜无耻的说着,一面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饭菜一一端出来,虽然不是什么精致菜肴,更比不上在中原时候吃的那么丰盛,然而能在大漠之中见到这些菜肴,明教还是楞了一下。
他望着菜习惯性眯眼:“哪来的?”
“我做的。”少年骄傲的挺了挺胸膛,眉毛高扬。
明教愣住,睨着他:“你还会烧饭?”
“那是,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蕙质兰心无所不能的……”
一筷子鸡肉塞进少年嘴里,堵住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明教各个菜品尝过来,对这个少年大有改观,这些菜着实做的不错,吃货妖怪的面前,会做菜的人总能让他无端端生出七分好感来。
没想到原以为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接触下来才发现他不仅雕的一手好木雕,还能做得一手好菜。
明教拍拍少年的肩膀,难得一见的扬眉笑了起来。
隔日退房,少年跟在自己身后,也不说自己要去哪里,就是一路跟着明教。
明教难得的不点破,嘴里还回味着昨日美味佳肴的味道,便由着他一路跟着自己。反正也不会耽误自己的事情,让他跟着又何妨。
就是少年这么晃眼招摇的打扮,莫要给他们招来马贼土匪耽搁了行程才好。
事实证明,世间事总是好事盼不来,坏事却想什么来什么。
面前正是一群浩浩荡荡的马贼,他们骑在马上将明教和藏剑团团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人手持长鞭指着他们,声音洪亮:“要从你爷爷的地头过,先把买路的钱留下!”
……
明教许多年没遇过马贼了,这倒好,一遇着这个少年,什么都让他遇上了。
他抬头眯眼睨着这一群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少年亦从背后抽出轻剑,同明教背靠背站着,随时准备迎战。
明教反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把你的剑收起来,一会儿我数到三,你就闭眼睛,听见没有。”
“哎?”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回过头来。
明教瞪他:“哎什么哎,竟给我惹事,让你收剑闭眼你就照做,这点小喽喽本大爷还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话不仅藏剑听见了,为首的马贼也听见了,他长鞭一甩,大怒吼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明教反手拽住了落下来的鞭子,一把扯住,坐在马上的人身形一晃,险些掉落下来。这时少年只听见耳边传来明教的声音,他轻数着,一、二、三。
少年乖巧的闭上双眼。
忽然感觉身子一轻,像是被抛在了空中一般。
明教指花一挽,无心恋战,起个幻术准备直接脱身。驮着少年刚飞至半空中,忽然感觉到周身的结界一阵动荡,尚还来不及反应,东南方向的结界裂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闪过,有人打破他的幻术追了上来。
“妖孽,哪里逃!”身后传来一声大吼。
明教起了个决飞的更快一些。回首望去,跟着他的,是个御剑飞行的道士,白袍蓝边滚云纹的道袍随风舞动,道长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只凭耳边的风声就能判断前方两人的方向,他右手捻一个决朝着明教和藏剑的方向一指,顷刻之间,破空声起,几道剑光直指两人而来,势头凶猛。
若不是因为驮了个人,这些剑根本不可能追的上明教,他堪堪躲过先头两剑,第三剑擦着他的脸划过,迅速在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有细碎的血珠擦着藏剑的耳际滚落空中。
少年在血腥味中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明教感觉到环在自己腰腹的力道忽然加大,怀里的少年挣扎着将两人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明教瞪眼,正想开口怒斥他找死么,猛然听见钝器刺入了血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少年的唇瓣擦过明教的耳垂,明教听见他声音细碎的喃喃:“小心……”
一柄长剑刺入少年的背心,这一剑本是要刺入明教身上的,却被少年生生挡了下来,受到这一剑的大力冲击,两个人直直摔在了沙漠上。道士跟在他们身后落下来,只冷冷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马贼一拥而上,将两人五花大绑的抬了回去。
明教和藏剑被马贼们分开关押在两间极其简陋的地下室里。这群人的落脚处看样子像是在荒漠和山脉的交界处,地下室里的环境潮湿阴冷的厉害,角落里还有水珠不断滴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如同更漏声声。
地下室里由几个马贼看守着,明教关在右边的牢房里,藏剑关在左边,中间只隔了一条走廊,对面的情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明教不知道那道士给自己下了什么咒术,被抓住的时候他就陷入了昏迷状态,这会子才慢慢清醒过来,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捆着一条金光灿灿的捆妖绳,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是栽在行家手里了。
只是,出家修行的道者,怎么会和马贼土匪混在一起?
明教有些想不明白。
他抬眼去看对面的少年,少年背朝着他躺着,大概还在昏迷中,背上的剑已经被人拔了出来,伤口的血止住了,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还小心翼翼的做了包扎。明教越发奇怪,马贼如今抓人抢钱还管治伤养病的?
正兀自奇怪着,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银月自屋外倾泻进来,将烛火的光芒都压了下去,地牢里印上一片惨白。明教迎着月光望过去,白日的道者依旧是那一袭白袍蓝边滚云纹的道袍,道冠将长发一丝不苟的束紧,纯白色的发带在大风里随风舞动,乍一眼看过去,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明教眯了眯眼,来者不善。
道者挥退了众人,只身一人走了进来,端了一只烛台走过来,径直朝着关押藏剑的那间牢房走去,开了锁走进去,在藏剑身侧坐下,拉过少年的手把起脉来。
到嘴边的话语被明教生生压了回去,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那个一脸严肃认真把脉的道者,什么时候纯阳宫的小道士学会寻医问药了?
明教深深的意识到,这个道士,不简单啊,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藏剑在他手下动了动,慢慢悠悠的醒转过来,起先还有些迷茫,茫然的望望身侧坐着的道长,环顾四望,然后才将视线慢慢落在了对面的明教身上,那双眼中清明一点一点恢复,明教再一次在那黑漆漆的眸中,看见了自己印出的模糊身影。
少年的面色是苍白的,想必那一剑伤的不轻。他就这样顶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朝着明教摆出一个巨大而没有血色的笑脸,平日里笑起来异常动人,此刻笑起来却只剩满脸诡异。
明教皱眉。
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什么,话头就被人截断了。
他听见道长问道:“腹内疼么?”那声音清冷,毫无感情起伏。
明教借着内室极其微弱的烛光,隐约看见少年的头轻轻点了点,身子蜷的厉害,双手似乎是放在腹部的位置。
不是背上受了一剑么,怎么会是腹痛。
“你身上中的蛊你可知晓?”还是那冷冷清清的声音。明教愣了愣,看见隐在黑暗中的少年似乎是又点了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中蛊?中什么蛊?他想问话,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道士搞的鬼。
道者似乎也感受到了明教的视线,猛的抬头朝着对面看过来,明明是隐在黑暗之中的一双眼,却冷厉的让明教也不由为之一愣。
世间行走许多年,降妖除魔的卫道士不是没遇过,像这个道士一般道行高深,眼神冷厉的修行之人,活了数百年的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
“你可知道他不是人?”这话是对藏剑说的,说话的依然是那个无情无欲的道士。
明教愣了愣,虽然没想过要隐瞒,但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身份竟然会被一个陌生人这么随便的公诸于众,他有点不高兴了。
少年嘶哑的声音终于划破黑夜,明教听见他有气无力的回答:“我知道……”声音很小,明教却听的清楚。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并非人类……
太多的疑问一股脑的冲上脑袋,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作祟,明教只觉得此刻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搅得他头脑一片混沌不得安宁,懵懵懂懂间意识再次变的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