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秦十六

8、Ⅷ、伤逝

　　接踵而来的灾难彻底摧毁了艾米丽的侥幸心理。女巫的话完全变成了现实。
　　“……从今天开始起，您将陆续失去两个亲人。当然，您也会得到，得到在旁人看来最耀眼的赏赐，在每次失去后都会得到。然而，失去是痛苦，得到也是痛苦。于您而言，得到只怕是更大的痛苦……”
　　失去是痛苦，得到也是痛苦。得到的痛，比失去更惨烈。

　　失掉了孩子；得到了前卡卡尔公爵的府邸。
　　卡卡尔公爵被处死后，不知道多少人惦记这座号称桃特利帝国最昂贵最华丽的宅邸，可是新王卡尔斯陛下一直吊着大家的胃口，既不收为己用，也不赏赐于人。因此，这座宅邸已经不仅仅代表着一笔财富，更代表着新王的宠信。当亨利•米特瓦格男爵得到了这政治意义非凡的华贵宅邸后，惹得无数人眼红，甚至有大臣在公开场合表示了对男爵夫妇“好运气”的羡慕。
　　然而，这“恩赐”，却是他们噩运的开始。
　　自从住进这与王宫毗邻宅邸，艾米丽就完全落入卡尔斯的监控范围，再也无法离开府邸半步，就此没了自由。而亨利，没了的是生命。

　　失掉了丈夫；得到了卡尔斯要纳她为妃的密函。
　　卡尔斯好色。——这点莫说是桃特利帝国，就是周边国家怕也是无人不知的。所以，在新王继位后，无论是幸存的旧家族还是新崛起的政坛新秀，为了在桃特利立足，都不约而同选择将自家女儿或是收罗到的美女送进王宫。正是如此鲜明的“弱点”，使得卡尔斯自己没有费一点财力物力，后宫就立时膨胀起来。
　　然而，宫人如此之多，得到封号的却寥寥无几。至今，除了被丢进螺塔的王后，就只有一位正牌侧妃。
　　如今，这被众多家族众多势力苦苦追逐的侧妃封号摆到了艾米丽面前，若是传扬出去，又不知道多少人会嫉妒得发狂。
　　可艾米丽却清楚的知道，这次的“恩赐”，是她的催命符。
　　卡尔斯这是在逼她自尽。
　　如果她答应成为他的侧妃，大家势必就会认为亨利实际死于情杀。那她就变成了所谓罪魁祸首被所有人唾弃，而卡尔斯那肮脏的政治目的却就此被擦拭的干干净净。她可以不要名节，但是她不能给清白的亨利带来耻辱，更加不能让卡尔斯掩盖罪行。
　　然而，如果她不答应，那么，除了死，她别无选择。
　　她并不害怕死亡。单纯从个人角度上讲，孩子和亨利的离去，她已然是生无可恋。然而，她是带着使命生存的，她必须要用生命去守护一个重要的人。

　　“……直到两个月后，您将失去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您曾不惜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如果女巫之前的预言都成为了现实，那么最后这条……
　　两个月的时光已经快到尽头，艾米丽却仍被困在府邸内。她心焦如焚，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每天站在窗前，朝着螺塔方向眺望。

　　“夫人，您的晚餐。”年迈的女管家莫莉夫人出现在门口，黑色的丧服使得这位本来就少有表情的老妪显得更加刻板，“听说您拒绝进餐，我感到十分担忧，就过来看看。”
　　“哦，嬷嬷……我不饿……”艾米丽依旧站在床前，呆呆的望着螺塔所在的方向。
　　“那样对您的身体不好。”莫莉夫人平静的说，“您小产之后身体一直没有复元，听说您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会支撑不住的。”她并没有等待女主人回答就挥挥手，身后的女仆们鱼贯而入，用食物堆满了桌子，又顺次离开。
　　“夫人，请您进餐。”莫莉夫人说。
　　“嬷嬷，我真的不饿。”艾米丽摇摇头，有些无奈。莫莉夫人虽然名义上是男爵府邸的仆人，但实际上却亨利的长辈，况且和王室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对她表示尊敬是十分必要的。
　　“夫人，请您进餐。”几乎是机械化的语气。
　　“……嬷嬷……”
　　“夫人，请您进餐。”
　　“……好。”艾米丽赌气似的坐在桌子前，拼命将食物塞进嘴里，恨恨的咀嚼着，仿佛在啮咬着仇人一般。

　　“克里夫侯爵夫人在回来迦科蒙多的路上。”
　　空气里飘来这样一句话。
　　“唔……”艾米丽恍若未闻。克里夫侯爵夫人与她何干？！除了她的公主，她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于是，头也没抬，继续对付面前的食物。忽然，一个名字划过脑海，她愣住了，很快反应过来，克里夫侯爵夫人？凯琳公主！！
　　艾米丽瞧向莫莉夫人，惊奇的发现那张一直缺乏表情的刻板的脸上居然挂着一丝笑意。她不由困惑起来。虽然一直都知道莫莉夫人是凯琳公主留在迦科蒙多的眼线之一，但是这么久以来，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她和亨利对莫莉夫人是毕恭毕敬，却从不当面提起有关凯琳公主的话题，而莫莉夫人更是从没说过一句和凯琳公主沾边的话。
　　“公主殿下……是打算召见我吗？”权衡再三，艾米丽还是觉得应该搞清楚莫莉夫人的用意，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
　　“克里夫侯爵夫人在东郊有一处宅邸。侯爵夫人传话来说她大约两日后可以抵达迦科蒙多，进城前，她会先去私邸请您喝茶。”
　　“正式的吗？”
　　“……正式的。”
　　“那就是说，我可以光明正大的从男爵府正门走出去，甚至出城，去东郊？”
　　“……没有人会阻止您从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吧？”莫莉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您想的太多了。这几天，请抛开那些想法，多吃些东西，侯爵夫人是很牵挂您的身体状况的。”
　　“是吗？我是需要多吃一些。”艾米丽挂上最美丽的笑容，乖乖的慢慢品尝起面前盘子里的食物。
　　一定要多吃，虽然从东郊走到螺塔并没有很长的路，但仍要耗费不少体力。

　　站在螺旋的楼梯上，无论向下望还是向上望，都会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好几次，艾米丽以为自己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可是虚弱的身体却生出着强大的意志，一直支撑着她走到顶层，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囚禁公主的房间门外。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着，机括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幽暗的走廊里。

　　五天前，艾米丽抵达东郊私邸后，凯琳公主却一直没有出现。整整四天，她甚至不被允许走出房间，宛如进入了一个更糟糕的牢笼。她甚至怀疑凯琳根本没有回来迦科蒙多，完全是卡尔斯搞的鬼。直到今天，才趁机逃了出来，幸而她是一身黑色丧服，在夜色中很难被发现，这才能平安到达螺塔，得到这个见公主的机会。
　　今天，已经是女巫口中“两个月”的最后一天了。
　　希望没有来迟……她深吸了一口气，便伸出双手奋力去拉沉重的铁门。

　　门刚被拉开一条缝隙，艾米丽觉得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脚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低下头，火把昏暗的晕影下，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恍惚动了一下，像是个活物。
　　“也许，是老鼠。”她自言自语，并没有加以理会，继续拉动铁门。奇怪，今天铁门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沉重……唔，也许是自己体力不好吧……
　　正想着，忽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推力甩到了一边，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只见黑压压不知道什么生物像潮水一样喷涌出来，瞬间布满整个走廊。
　　“青蛙？！啊~~！！！！”火把熄灭前，艾米丽看清了那些生物，忍不住惊叫起来，慌忙蹲下身抱住头脸躲到铁门后。
　　青蛙们连续不断的跳到她身上，又很快跳走，只留下湿腻冰凉的触感。
　　身体因恐惧而不停战栗，脑子僵化起来完全运转不了，艾米丽就这样蜷缩着，直到蛙群的声音平息了很久之后，才敢缓缓抬起头来。
　　周遭依旧幽暗寂静，火把也燃烧着，没有任何蛙群曾经存在过的迹象，刚才的事情仿佛一场噩梦，此刻已了然无痕。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身为王后贴身女官的母亲给她讲过公主诞生时的情景。

　　“产房里凭空出现一个女巫，她挥舞着魔棒口中念念有词的施咒，很快，从窗口、门口、壁炉口涌入无数青蛙。蛙群扑向王后，将她淹没了。女仆们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被施了魔法，纷纷昏厥过去。当大家在新生儿的啼哭中醒来时，发现屋子里的青蛙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再看床上刚刚降生的小公主……”

　　“公……公主……”艾米丽猛然站起来想跑进屋里，却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腿，颤的厉害，看来是站不起来了。
　　“该死，我一定要见公主……”她咬咬牙，手脚并用，硬生拖动沉重的身体爬进房间。
　　明亮的月光从顶棚的窗户倾洒下来，整个屋子显得格外安静。
　　这样的安静简直让她觉得恐惧了。
　　“公主？公主？！公主……”她撑起身子，只能看到公主躺在床上，却看不到公主的表情，不由焦急的高喊起来，心底不断祈祷，至少，要见到公主最后一面……
　　“艾米丽……？！”柔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公主！！……”艾米丽喜极而泣。
　　“艾米丽……很久没有看到你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她忙说，“我永远是公主殿下的女仆，我的生命都是殿下您的，除非是您不要我了……”
　　“艾米丽，你怎么了？怎么不过来？我看不到你……”
　　“没有什么，上楼梯的时候太累了，腿有些颤……”
　　“……我扶你……”一只小手从床上伸下来，努力的向前递送。
　　艾米丽连忙撑着身子爬过去，握住那只手。可怜的公主，自己都动不了了，还想着扶她……
　　在月光下，那只小手显出病态的苍白，昭示着主人糟糕的身体状况。
　　苍白……
　　苍白？！
　　艾米丽抓着那只手对着月光反复确认，雪白的皮肤，正常的皮肤，那么……
　　她拼命抓住一边的床板，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把身体挪到了床上，终于看到了公主的容颜。

　　一张正常的脸。
　　白皙的皮肤，宝石一样的眼眸和小小的樱口，完全承袭了王后的美貌，是一位漂亮的公主。
　　公主望着她唯一的忠实女仆，安慰的微笑，梨涡乍现，一如在月光下悄然绽放的白玫瑰……
　　玫瑰，这个名字果然一点没有取错……

　　“艾米丽？你怎么哭了？为什么难过……”玫瑰公主伸出手，试图去擦拭艾米丽脸上的泪水。
　　“没有，没有，我是太高兴了。”艾米丽胡乱的抹去脸上的眼泪，“殿下，太好了，您变回来了，现在，您和王后一样漂亮……”
　　“什么变回来了……？”
　　“正常了，公主，不再有绿色的皮肤，不再有骇人的眼睛和嘴，完全正常了，您是最最美丽的公主……”
　　“哦……不再是妖怪了……真好……只可惜，我要死了，父王和母后都不会看到了。艾米丽，你说，要是他们看到我正常了，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了……”玫瑰公主的眼神朦胧起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公主，您不要胡思乱想啊。您已经正常了，病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您好了，我们就离开桃特利，快快乐乐过日子……”艾米丽慌张的安慰着玫瑰公主。
　　“离开桃特利……带着大叔和你的小宝宝吗？你上次说要带着宝宝来看我的……这次……没带来，是不方便吗？……大叔很喜欢宝宝吧……名字取好了吗？”在曾经贵为桃特利帝国新王后的玫瑰公主眼里，亨利不是仆从，不是臣子，始终是那个猎人大叔，是那个见到她面容后还肯接纳她、肯和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好心的猎人大叔。
　　“孩子……亨利……”艾米丽的心狠狠的抽搐起来，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离开桃特利，带着他们，我们一起离开……”
　　“如果离开桃特利，我们就去原来那森林，继续平静而快乐的日子……”玫瑰公主眼里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她是那样怀念在森林里的日子，只是……她笑容渐渐敛去，轻声说，“我是不想回梅泽梅了，但是……我想母后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看王后陛下……”
　　“不要……母后是讨厌我的，不然怎么会把我赶出王宫……”玫瑰公主别过头去，长长的睫毛挂上了泪珠，“母后以前一直看不到我的样子，所以她会那样的喜欢我。后来，一定是有人告诉母后我是妖怪，母后才开始讨厌我，非要把我赶出王宫的……”
　　“公主，不是这样的……”艾米丽顿了一下，要告诉公主真相吗？可是，如何说起呢……
　　“艾米丽，”她忽然抓紧女仆的手，恨声说，“艾米丽，我恨那个告诉母后真相的人……我就只有母后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讨厌我……我恨那个人……”
　　“公主，不是这样的……您是王后最疼爱的女儿……”艾米丽慌忙握紧她的手，“相信我，公主，您真的是王后最最疼爱的女儿……”
　　“艾米丽，我知道我快死了……”玫瑰公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哄我……你分明穿着丧服……”
　　“没有这回事，公主您不要乱想……”艾米丽开始暗恨自己没有换下衣服再来。可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衣服可以替换。
　　“这几天我一直在害怕，害怕我见不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就这么无声的死去……”玫瑰公主突然笑了笑， “现在，我见到你了，就不害怕了。”
　　“公主！”艾米丽突然发觉掌心的小手那样的冰凉，体温随着生命一起逃逸。
　　“这样也好，终于解脱了。只是，我这样死去，父王只怕更加厌恶我了吧，他一直期盼的神谕落空了……”玫瑰公主的眼神空洞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淹没在明亮的月光中。
　　房间重新被寂静占据。
　　没有叫喊，没有眼泪，只剩下沉重的悲伤，艾米丽擎着公主的手，石化一般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公主的身体逐渐僵硬起来。
　　“神谕……我可怜的公主……”艾米丽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抚上公主冰凉的脸庞，帮她阖上双眼，喃喃自语，“你怎么还记得那无稽的神谕？真是可怜……那我呢，我又何尝不可怜？王后陛下也是……亨利也是……我们都是可怜人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神要这样惩罚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