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秦十六

7、Ⅶ、恨爱

　　“前年八月？黄金……”老侯爵沉思了起来。
　　格雷想起女巫的话，立刻补充说：“是公主嫁妆里的黄金。”
　　老侯爵想了想，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许目光瞧着格雷，说：“说说你的想法吧。”
　　格雷愣了一下，女巫只说说了那些话父亲会明白，看上去父亲也是明白了，可他完全不明白！此时被问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侯爵见他一脸困惑，目光又黯淡下去，问道：“你是怎么想起黄金的事情的？”
　　格雷更是瞠目结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望向海蒂嬷嬷，希望那个女巫再度出现。然而女巫并没有出现，却是海蒂嬷嬷帮忙解了围。她见格雷盯着自己，只道是求助，便笑着对老侯爵说：“你既然想到什么了，就告诉孩子吧，不要刁难他，让他着急啊。”
　　老侯爵叹了口气，说：“王室象征身份的金球都是用成色最好的黄金反复提炼得到的纯金打造的。这种黄金，非王室莫有，所以，如果有人伪造金球，王宫侍官是可以通过检验金球黄金的纯度鉴别出来的。本来非嫡系的王室和出嫁的公主只能持有本人的金球，不能持有这样的黄金块。不过，凯琳也许是个特例……”
　　“那种金块作为凯琳的嫁妆被带来了！”格雷恍然大悟道：“她就去打造了一个假的金球。是的。一定是这样。凯琳平素打首饰都是从侯爵府金库里提金块的，这次用了嫁妆，一定是特别的东西。肯定是纯金！那么，父亲是怀疑……卡尔斯根本就是假冒的？但是，就算找一个相貌一样的人，品性也会被发现的……”
　　老侯爵冷笑了一声，说：“莫忘了是亨利带着这个王子回宫的。亨利自小就跟着卡尔斯王子的，卡尔斯的言行举止他最是清楚，就算是傻子也给他教会了。况且，王子失踪了十五年，性情改变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在这个卡尔斯急着杀人灭口，恰恰证明了他是假货。”
　　格雷咬牙道：“那个贱人居然告诉我卡尔斯是受了诅咒，她一直在想办法帮他解咒，原来根本就是骗我的，她一直在找一个和卡尔斯长相一样的人！！该死，要不是她硬说知道了卡尔斯的下落，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找到真的卡尔斯王子了，哪里还会让这个假货……”
　　老侯爵突然打断他的话，沉声问：“你说什么？你当年派人去寻找过卡尔斯王子？！”
　　格雷看到老侯爵的目光又变得冰冷，不禁缩了缩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老侯爵盯了他良久，方喝了声：“愚蠢！”
　　格雷本最受不得这个词，心里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不禁有气，腾的站起来就要走，却被海蒂嬷嬷拽住胳膊。海蒂嬷嬷笑着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何必还计较！还是看看当下的事怎么处理吧。”格雷咬咬牙，又重新坐下。
　　老侯爵叹了口气，半晌才说：“你既是能知道凯琳从嫁妆中取了纯金打造东西，就知道黄金是谁送出侯府的吧？把这个人叫来问打造了什么？”
　　格雷“嗯”了一声，凯琳拿纯金打造东西的事是女巫告诉他的，女巫又没说纯金是谁送出去的，这可有点棘手，不过，好在他也不是对凯琳的手下一无所知，不行就随便抓一个人问问吧，反正即使是送纯金的人也不一定打造的是什么。他站起身来准备去找人，但还是忍不住问：“送黄金的人能知道吗？不用去抓那个银匠吗？”
　　老侯爵闭上眼睛，无可奈何的说道：“既然是伪造金球，怎还能容那银匠活着？！你还是去看看，那个送黄金出府的人还活着没吧！”
　　格雷一惊，忙应声向门外走去。
　　老侯爵突然喊住他，平静的说：“把人带到我面前来审。”
　　格雷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格雷刚出老侯爵的房间，管家就凑上来：“侯爵，已经查得了，夫人的马车是向王城迦科蒙多方向去的。”
　　“迦科蒙多？搞什么？！送死吗？！”格雷皱了皱眉头，但很快想起这个女人不辞而别来了，怨恨立时涌上来，不由恨恨的说，“活该去送死！”
　　管家见他生气，也不敢说话，只好在一旁站着相陪。
　　格雷扫了他一眼，说：“去看看夫人那些忠实的奴才还都在不在。嗯，尤其是厨房那个负责塔哥丁因山区收野味的约翰，在就立刻带他来这里。他在泽吉德很久了，应该有家人吧……”
　　管家忙道：“是，有十年了。他在这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会就叫人把他们抓来。只是，他的父母是在娄图单的，今天恐怕……”
　　格雷摆摆手，说：“不用抓来，派人去看住了就行。他应该明白，我既然能找他来问话，就肯定是清楚他底细的，我若说扣了他家人，他不会不信。夫人这样聪明，是不会选则愚奴才的……”
　　他骤然收口，向管家挥挥手，直到看到管家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叹了口气。

　　“凯琳公主离开了泽吉德，你知道吗？”格雷盯着跪在眼前这个身材削瘦其貌不扬的男仆约翰，沉声说。
　　约翰身子极轻微的抖了一下，但脸上却没有带出一点异样来，尤挂着谄媚的笑容毕恭毕敬的说：“爵爷，小人不知道。小人是在厨房做杂役的。”
　　“卡尔斯杀了亨利。”格雷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约翰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却仍强撑着，笑着说：“甜点房打水的亨利？小人不知道他被人杀了。只是小人并不认识卡尔斯，请爵爷告之小人他的容貌，小人一旦发现他的行踪定会立时禀报爵爷的……”
　　“我既然能找你来，能说这三个名字出来，自然是知道你的身份的，你别想在这里蒙混。”格雷冷冷的说，“你在泽吉德已经呆了快十年了，妻子儿女都有了。你不顾惜他们了吧？嗯，大概也是不顾惜在娄图单的父母的吧。”
　　约翰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紧咬着嘴唇，片刻，终于垂下头去，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颤声说：“小人愿听侯爵差遣。”
　　格雷点了点头，沉声问：“前年八月，凯琳公主给了你一块金子叫你找人去打造，打了什么？”
　　约翰头并不抬起，因此也尽掩了表情，声音也迟缓平静：“小人只是偶尔帮公主送些东西给亨利，至于东西是什么，小人一直不敢看。因此并不知道公主打造了什么。”
　　格雷说：“那就是说公主确实有打造东西喽？东西也确实是你送到亨利哪里的？那么，你竟不知道东西是什么？”
　　约翰坚决的说：“小人是递过金块给亨利，至于亨利打造了什么，小人不知。”
　　格雷忽然笑了一下，提高了声音说：“是身份金球。”
　　约翰身子猛的一颤，似乎想抬起头，但很快又把头死死的贴在地上，一言不发。
　　格雷笑着说：“你知道是身份金球。”
　　约翰颤声说：“小人……小人……小人后来听亨利提起过……”
　　格雷收起笑容，冷冷的说：“身份金球不是一般工匠能打造的了的。塔哥丁因山区附近的三个小镇是找不出像样的银匠的。所以，只能是你在泽吉德城里找银匠打造的。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你再说谎，哼哼，你知道后果。”
　　约翰战栗不止，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颤声说：“是……是……”
　　格雷望向父亲，对于自己这样快拿下一个奸细不无得意。老侯爵也略感吃惊，如果格雷一直表现得如现在这样精明，他就没什么可为克里夫家族担心的了。他用目光示意儿子，很好，继续。
　　格雷缓缓的说：“金球上刻的名字是什么？”
　　“是‘玫瑰公主’”
　　克里夫父子的目光又对在了一起，彼此的眼中都是惊疑。
　　约翰见半天没有声音，心底更加慌张，忽然挣扎着扯开衣服，取出一块光滑的皮革，用颤抖的双手举起，说：“小人没有撒谎，这是当初亨利给我的图纸。本来是该烧了的……可小人……小人害怕有一天……所以私留了下来，做保命符的。侯爵一看就知道，小人没有撒谎……”
　　格雷接过那张皮革，摊开在老侯爵面前，老侯爵看了一眼图上绘制的徽章，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半晌，说：“我相信你。你先下去吧。”
　　看着约翰退出门，格雷忙问：“怎么会是个公主？这么说卡尔斯是真的，他带回去的那个女孩是假公主？”
　　“这些都不重要了。”老侯爵的左手食指敲着那徽章，声音里透出一丝嘲讽，“哼哼，梅泽梅。”
　　“梅泽梅？……梅泽梅的玫瑰公主不是早嫁到加洛迪帝国做王后吗？她儿子现在都被立为王储了。卡尔斯怎么敢找人冒名顶替她？！”格雷不解的问。
　　老侯爵根本没有理会，拉动银铃叫来心腹仆人，吩咐说：“凯琳公主的嫁妆里不会只有一块纯金的，你去找找，再拿一块纯金来，找人按这个图打造一个金球。派人送到加洛迪的王城克泽加，记住，一定要交到德勒诺国王本人手中。然后去查一下凯琳公主去了哪里。”
　　格雷恨恨的插口说：“我查了，这个贱人跑去迦科蒙多送死了！”
　　“她去了迦科蒙多……”老侯爵略一沉思，就立即对心腹仆人下了命令：“不要让凯琳公主走出王宫。”
　　心腹仆人犹疑的看了一眼格雷，后者却浑然不觉。
　　老侯爵沉声说：“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心腹仆人身子一颤，连忙答应了，退了下去。
　　“父亲为什么要保护那个贱人？”格雷疑惑的问。
　　老侯爵看了儿子许久，叹了口气，缓缓的说：“收到公主的死讯之后，我们就向迦科蒙多发兵。”
　　“公主的……死讯？”格雷打了个寒战，心彻底冷了下来。真糊涂，父亲分明是要杀掉凯琳嫁祸卡尔斯，制造一个发兵的借口。用加洛迪牵制梅泽梅，克里夫家族就能抽出足够的兵力攻打王城了。真是糊涂，怎么还会以为父亲要保护凯琳……保护……其实在心底，自己还是希望她平安吧，他这样想。
　　“选择权力吧，权力不会背叛你。”女巫的话再次回荡在格雷耳边，凯琳的甜美笑容和不辞而别后他搜到的那封来自迦科蒙多的密函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已经选择了权力，不是吗？格雷深吸了口气，望向父亲，冷冷的说：“我等您的好消息。”自己冷冽的声音甚至冻伤了自己的心。或者，这心，早就是千疮百孔了吧。

　　走上最高的塔楼望向东南，一匹快骑正朝着迦科蒙多奔驰而去，带去一条死亡的命令。格雷甚至觉得可以清楚的看到马蹄下飞扬的烟尘。
　　可笑，在这样的夜色中，他甚至都看不到城堡城墙外的哨兵，却固执的认为自己可以看到那匹也许根本不存在的马。
　　凯琳。
　　面对星空，格雷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没有痛苦。没有爱恋。只有平静，宛如，悼念。

　　黑暗中闪出华服的一角，十九岁的少年惶恐的行礼：“父……父亲……我，我不知道您也来这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格雷冷漠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杰米•安伍茨，自己名义上的长子，聪明，漂亮，人见人爱，可惜，长了一张标准的安伍茨面孔——像先王，像凯琳，也像……卡尔斯。这个事实最终让少年丧失了应有的父爱。格雷实在不知道除了冷漠之外，自己可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唔……看……看星星……”少年始终不知道父亲讨厌自己的原因，因此总是对父亲抱着某种畏惧。
　　看星星。许多年前，凯琳也喜欢做这样的事情。格雷望向星空。凯琳也许在看星星，也许在望着迦科蒙多，也许……在望着塔哥丁因山区……
　　凯琳。
　　格雷无意识的反复叫着这个名字。

　　见父亲一直重复唤着母亲的名字，少年有些奇怪，但是不敢问，也没兴趣知道答案。他飞快的思考着要不要趁父亲沉思赶快离开，脚步已经开始悄悄向楼梯移动。

　　如果凯琳死了……留着这个孩子干嘛？

　　少年惊恐的看着父亲的双手掐上自己的颈项，一时间忘记了反抗。从小，父亲就讨厌他，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从来不给他好言语，甚至从来不肯抱他——不，别说拥抱，就是连触碰都没有过。这，是父亲第一次触碰他，却是为了……杀死他……？！
　　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呼吸困难，完全丧失反抗能力了。在灵魂离开□□之前，他只听到父亲喃喃的反复说着一句话：“凯琳……我恨……我恨……我恨我爱你。”

　　“糊涂！”老侯爵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和躺在地上已经是尸体的孙子，一时丧失言语，最后只恨恨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是卡尔斯的儿子。”格雷平静的说。仿佛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情。
　　“嗯？”
　　“这是卡尔斯的儿子。”仿佛终于找到宣泄秘密的出口，格雷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再害怕把这个秘密告诉父亲了，况且，如果凯琳死了，什么秘密都将不再是秘密。
　　老侯爵呼吸有些急促，但并没有说话。
　　格雷有些好奇，抬头望着父亲。那张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是眼睛里……眼睛里好像流露出一丝悲悯。
　　“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同情我？可怜我？！不，我不要同情，不要可怜！是你让我娶的凯琳，这个孩子带来的耻辱，不该是我来承担，至少，不应该你来同情我可怜我！！”仿佛触碰了心底的烙印，格雷再次歇斯底里的吼叫。这个晚上，他承受了太多太多。
　　“谁告诉你，这个孩子是卡尔斯的？”老侯爵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但是格雷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完全陷入了疯狂，开始絮絮的讲述，从最开始娶凯琳，讲到凯琳威胁他帮助卡尔斯，讲这个孩子，讲了他对凯琳的异样感情，甚至讲了他对亚图这个名字的敏感和对父亲的不满。
　　老侯爵安静的听着，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你的性格……也许我不该把这个事实告诉你。……还是告诉你吧，我不希望你憎恨一辈子。这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卡尔斯，而是卡卡尔。那个姓氏，也不是什么先王的承认，事实上，那是先王对你和凯琳的补偿。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投靠卡卡尔了吧，当初如果凯琳不那样说，你去投靠了卡卡尔，那么，看看今天卡尔斯对亨利做的一切吧，今天亨利的下场当年就发生在你身上了。卡尔斯是凯琳的胞兄，她帮助他是人之常情，没有半点龌龊。凯琳固然帮着她的王兄，但并没有把克里夫家族扯进去。真正连累了克里夫家族的，恰恰是你！如果你能一直保持中立，卡卡尔也拿你没有办法——毕竟北疆不能缺少克里夫家族。可是，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居然私下去寻找卡尔斯！卡卡尔早就盯着泽吉德了，你的举动无异于逼迫他向你动手。如果不是凯琳一口咬定知道卡尔斯的下落，只怕你的鲁莽举动早就把克里夫家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了。只是纵使这样也没能摆脱家族间的倾轧……”
　　老侯爵看着儿子一点点灰败起来的脸色，咬咬牙，继续说：“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也误解了凯琳。但现在看来，凯琳不辞而别，应该闻到了危险气息，是去迦科蒙多找卡尔斯谈判好保克里夫家族周全……。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再怨恨。也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是克里夫家族的侯爵，你必须担负起整个克里夫家族的兴亡。而牺牲掉凯琳，是无奈之举，也是你必须接受的现实。”
　　一声嚎叫从格雷的口中溢出，几乎不是人类的声音了。
　　他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起来，身子不住打颤，几乎无法站立，只得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的向门外爬，口里不断嚎叫，最后才凝聚成一句高呼：“撤销……撤销……让他回来……”
　　老侯爵眼里也流露出惊恐，因为瘫痪，他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只能坐在原地高喊：“海蒂！！！海蒂！！！！！”
　　海蒂嬷嬷出现在暗门后，被这场景骇了一跳：“怎么了？！”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了格雷。格雷抓着她的衣襟，不断重复着：“撤销……撤销……”
　　“他在说什么？”海蒂困惑的看着老侯爵。
　　老侯爵颓然闭上眼睛。撤销。撤销杀死凯琳的命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杀死凯琳，是唯一的出路。
　　“撤销……撤销……”格雷重复着，尽管他也知道，撤销是来不及了的，可是……

　　“……我要提醒过你，一旦你说出了这句话，就永失所爱，也再没有后悔的余地……”女巫的声音再次响起。
　　格雷抬起头，海蒂嬷嬷的脸再次变成女巫的模样。
　　“你骗我……”他艰难的说。
　　“是你自己选择了权力。”女巫妩媚的笑着，“我也没有骗你，你会得到权力的，很多很多的权力。”
　　权力……格雷的眼睛模糊起来，海蒂嬷嬷的脸也模糊起来，由女巫的脸变幻为海蒂嬷嬷本来的样子，又再度变幻成他的母亲——家族里只有母亲没有歧视过自己，最后，变幻成凯琳。
　　“凯琳……”
　　格雷抓着她的衣襟。
　　“凯琳……”
　　呼喊变成了呻吟。
　　“凯琳……”最后，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凯琳……我恨……我恨……我恨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