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秦十六

6、Ⅵ、抉择

　　“啊？”格雷一惊，向四周望了望，除了父亲和海蒂嬷嬷，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他长出了口气，大约是自己太紧张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失了贞节还怀着孽种，知道你们的婚姻不过是掩人耳目，你也不是没有拒绝的权利，为什么还答应娶她？”那声音又响起，居然是从海蒂嬷嬷的嘴里传出来的。
　　格雷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看着海蒂嬷嬷的脸。她脸上的皱纹迅速褪去，皮肤越来越白嫩，眼睛也变得漆黑而明亮，最后，幻化成绝世清丽的容颜。
　　“你……你……”格雷瞠目结舌，慌慌张张地去看父亲，却发现老侯爵像石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你放心，一旦我们的谈话结束，他们就会恢复正常。至于谈话的内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个女子柔软的双手搭上格雷的脸，柔声说，“侯爵，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娶凯琳公主？”
　　“你……你……是谁？你是谁？！”格雷结结巴巴的说。
　　“你没有向我提问的权利，你只需要回答我提出的问题。”那女子的脸贴近格雷，他却没有感觉到她的呼吸，这让他越发觉得恐惧。
　　“你，为什么要娶凯琳公主？”
　　“因为，因为，克里夫家族需要，需要一个进入政坛的机会……”格雷勉强说。
　　“哦？”漆黑的眸子直盯进他心底，他发现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他根本无法说谎。
　　“因为我恨。”他身子颤抖起来，仿佛陷入了梦魇，“因、为、我、恨。我恨……我恨……我恨！！”
　　他突然尖叫起来，“我恨父亲，我恨他们所有人。他们都说我平庸甚至愚蠢，说我不如亚图，甚至还不如小不点詹姆斯！亚图已经死了啊，还拿我和他比较！我这样的努力，他们却视而不见，一味的说，‘如果是亚图一定会很出色，就是詹姆斯，也会做的很好，现在，唉……’。我怎么了？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要权力，我要很多很多的权力，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比亚图强，我比父亲强，我能带给克里夫家族他们一直梦寐以求的权力！！！”
　　他眼里突然闪烁出奇异的光芒，“失了贞节怎么了，怀了孩子又怎么了？她照样是国王最心爱的女儿！！她的同胞哥哥是王储！！即使国王现在不让我进入政坛，将来卡尔斯成为新王时，我也一样会被重用！！”
　　“可惜，卡尔斯王子失踪了。”那女子笑眯眯的说。格雷却如同被泼了盆冷水一般，眼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在卡卡尔公爵动手修理跟王室沾边的家族时，你完全可以选择站在卡卡尔那边，一旦卡卡尔得了王位，你想要的权力一样可以得到，为什么你偏偏选择帮卡尔斯呢？”
　　“那时候卡尔斯已经失踪了五年了，二王子和三王子也相继神秘死亡。国王就眼睁睁瞧着剩下的四个儿子打得头破血流，却一点没有立新王储的意思，分明就是在等卡尔斯回来！我当时虽然知道那几个王子都不会是卡卡尔公爵的对手，但还是觉得卡卡尔公爵未必能得到王位。所以在投靠卡卡尔公爵的事情上还是很犹豫的。后来和几个属臣商量，他们说现在卡卡尔势力大，我们妥协投靠不过是顺应局势，倘若将来卡尔斯王子回来了，王位果然是他的，我们就算倒戈不成也不会获罪，毕竟我们还有凯琳公主。可是，不知道怎么凯琳竟然知道了我的打算，便对我说，卡卡尔是不可能接收克里夫家族的。”
　　格雷的目光黯淡下去，人也失去了精神，仿佛疲惫不堪一般，“因为杰米——那个她结婚时就怀着的孩子，那个名义上是我的长子，却顶着‘安伍茨’这个王族姓氏长大的孩子，实际上——是卡尔斯的骨肉。”
　　在那双漆黑眸子的注视下，这个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秘密，这个他在父亲面前也不敢启齿的秘密，就这样平静的流淌出来。
　　“凯琳说，‘既然父王允许我生下这个孩子，又亲自赐予这个孩子‘安伍茨’这个姓氏，就说明父王承认他是卡尔斯的后代。父王是爱我的，也是爱卡尔斯的，相信你也明白。所以，如果在父王殡天前卡尔斯仍回不来，那么，这个孩子就将是新王。’”
　　“她说，‘在别人眼里，这个孩子的尊贵的姓氏，只是因为父王的爱屋及乌，无涉王位。包括你，你的族人和我那几个王弟也都这样认为。唯独卡卡尔，他是知道内情的，他知道父王的赐姓意味着什么。他之所以不敢揭发这个孩子是□□之子，是因为我也知道他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他丧失继承王位资格的秘密。我们是彼此牵制，谁先说出对方的秘密，自己也会随之被毁灭。所以，卡卡尔只会通过削弱你，来削弱这个孩子争夺王位的实力。”
　　“她说，‘我知道你惧怕卡卡尔，不过我告诉你，即使你这会撇清了自己，去投靠他，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克里夫家族对进入权力中心的渴望已是众人皆知，现在，克里夫侯爵是王位继承人的父亲，一旦这个孩子登基，克里夫家族就是桃特利最尊贵的家族，而你，我亲爱的侯爵，你会得到无上的权力。他凭什么相信你这样一个热衷权势的人会舍更高的利益去投靠他？！’”
　　格雷的声音非常平缓，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
　　“这些话彻底断绝了我想投靠卡卡尔公爵的念头。我去问过父亲意见，父亲还是那句老话，中立。我也不是未尝没有想过中立，我虽然我不喜欢杰米，但是想到那个孩子可能给我带来的权力，我还是非常希望他能是新王。可是见了卡卡尔公爵阴狠毒辣不计后果铲除异己，我就打心底觉得恐惧。我想，这个孩子这样的身份，就算我中立，卡卡尔也不会放过我。所以，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尽快把卡尔斯王子找回来。我派人去四下找过卡尔斯，但是都没有找到。后来也是被凯琳发觉了，她说她知道卡尔斯的下落，说如果我站在卡尔斯的阵营中，就给她充分的权力去处理相关事情，并不许干涉。事实上，我已经没的选择了，当然是只能答应她帮助卡尔斯。”
　　“哼，当时卡卡尔已经大权在握了，你怎么那么肯定只要卡尔斯回来就一定能取得王位？”那女子一脸不屑。
　　格雷愣了一下，仿佛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呐呐的说，“……我不知道。事实上，呃，是父亲说的，父亲以前总说卡尔斯是聪明人，就是女色上没什么节制……父亲，父亲是不会说错的……”
　　那女子深深的瞧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这样相信你的父亲，为什么不告诉他凯琳的孩子是卡尔斯的事呢？”
　　格雷吓了一跳，重复道：“为什么不告诉父亲？”他的目光变得迷茫起来，是啊，为什么不告诉父亲？
　　在他放弃投靠卡卡尔公爵的时候，就有去问过父亲如何在其锋芒下自保。
　　父亲却告诉他，只要保持中立就行。
　　他心道他无法保持中立了，他举出许多理由来证明他无法保持中立，唯独没有说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敢说。
　　父亲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只不耐烦的告诉他，不要想别的，什么也不要做，只要保持中立就可以。
　　他差一点就听从父亲的话了。
　　可惜，他很快就听到父亲冷冷的说，愚蠢的东西，遇事要冷静，仔细想清楚，你的决定是会影响整个克里夫家族甚至整个泽吉德的！要是亚图在，根本不需要我来说这些。真不知道克里夫家族会不会毁在你手里！
　　亚图这个名字就像一把尖刀，狠狠的刺进格雷的心脏。格雷什么也没有说，静静退出父亲的房间，站在门外大声的立下毒誓，在成为桃特利最有权势的人那一天之前，他绝不再理父亲，否则宁受烈火焚身而死。
　　从那刻起，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站在了卡尔斯这边。
　　至于，为什么没有提那个孩子……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到了今天还是没能说出来？为什么……？格雷自己也茫然了起来，
　　“其实，你想保持中立很容易。”那个女子忽然笑的格外妩媚，柔美的声音却说着残酷的话“你只要，杀掉凯琳和那个孩子，就可以了。”
　　格雷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女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继续笑着说，“随便安一个什么疾病，国王虽然不满，却也不会派人跑来泽吉德查验的。卡卡尔那边，虽然他不一定相信你，但是他却不会再针对你。你的实力就保存下来了。而，没有了凯琳，卡尔斯是不可能回到王城的，最终胜利会是卡卡尔。依照卡卡尔夺权的方式，当他最终登上王位时，桃特利的大家族们当是所剩无几，到时候，只怕你们克里夫家族就是想不进入政坛都不行了。我相信，德伦德卡老侯爵是聪明人，如果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一定会这样做的，这才是最符合克里夫家族利益的做法。你也相信，不是吗？”那女子的笑容越发荡漾开来，她的手指点在格雷的心脏上，轻轻的说，“所以，你不敢告诉父亲那个孩子的事情，事实上，是害怕父亲杀掉凯琳公主吧？对不对？”
　　“不……”格雷猛的靠到椅背上，他已经看不到那个女子完整的脸了，眼前就只有两片殷红的唇，在一张一合，仿佛要吃掉他一般。
　　“你为什么害怕你父亲杀掉凯琳？”女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因为，你爱凯琳。”
　　“不……不是……我没有……”格雷拼命的摇头，想甩掉这可怕的声音。
　　“你今天之所以觉得恐惧，不是因为卡尔斯的狠毒，而是因为凯琳的背叛。”那个声音仍在一点点逼近，“你今天之所以来求助于父亲，不是因为你真的走投无路，而是因为凯琳的背叛让你绝望到无法相信除了亲生父亲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不要再说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格雷双手蒙上眼睛，身体像被抽去了脊椎，瘫软在椅子上。
　　爱凯琳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许多年来，他只当凯琳是打开权力之门的钥匙而已，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凯琳生活上的任何事情，他一直就只是在权衡，在盘算。
　　当凯琳的音容笑貌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时，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在某个瞬间对凯琳怦然心动，但是他记得当凯琳告诉他那个孩子是□□之子时，他除了震惊、恐慌、憎恶之外，还隐隐有一丝心痛。
　　他没有告诉父亲那个秘密，只因为他觉得害怕，可害怕什么，他自己也不得而知，就是害怕。
　　当凯琳无声无息的消失，他在她的卧室里搜到那样一封密函，愤怒和恐惧接踵而至，他突然觉得心底一片苍凉，脑海里就一个念头，父亲，只有父亲能救我。
　　他从没思考过，自己的心痛，自己的害怕，自己的绝望，究竟是因为什么？
　　真是可笑，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渴慕着父亲和海蒂那样无关利益的纯粹爱情的，却始终把自己的目光盯在权力之上，始终让自己置身于利益之中。
　　“我爱凯琳。”格雷宛如梦呓一般轻轻的说，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但是，凯琳不爱你。”那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格雷的笑容就此冻僵在脸上。
　　那女子掰开格雷的手，漆黑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的双眼，冷冷的说：“她隐匿了对你不利的消息，舍弃你，自己逃离了。”
　　“巫婆……你是个巫婆……”格雷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身子僵硬如石完全丧失了知觉，每一个字都是吃力的从牙缝中挤压出来，“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你没有向我提问的权利。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女人的声音恢复了柔美，“你不想要权力了吗？那能证明你不逊于任何一个兄弟的，很多很多的权力？”
　　“权力……”格雷的眼睛再次明亮起来。
　　权力。克里夫家族渴求的权力。能证明自己不平庸的权力。能把这许多年来受到的耻辱和蔑视统统烧成灰烬的权力。
　　“我要权力。”格雷的血液又开始流淌了，身体变得无比舒畅，他热切的说，“我要权力。我要权力！我要很多很多的权力！！”
　　“如果在爱情和权力中选择其一呢？”那女子微笑着说。
　　格雷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坚定的说：“权力。”
　　“很好。”那女子双手捧起格雷的脸，笑着说，“你很快就会得到很多很多的权力。一会儿，你只要告诉你的父亲，前年八月，凯琳公主在她的嫁妆里拿了一块黄金交给泽吉德最好的银匠去打造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却一直没有出现过。如果能撬开那个银匠的嘴得知公主打造的是什么……”
　　格雷一脸困惑：“凯琳经常会去打造首饰……”
　　“你父亲会明白的。”那个女子眨了眨眼睛，说，“那是个特别的东西。记住，你一定要强调，那块黄金是公主的嫁妆。相信我，你会有很多很多权力的。而这，也是你、是克里夫家族唯一的转机。”
　　格雷耸了耸肩，说：“好吧。那么我需要付给你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那女子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旦你说出了这句话，就永失所爱，也再没有后悔的余地。我再问你一次，你选择爱情还是权力？”
　　格雷皱着眉犹豫了起来，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那女子轻笑一声，伸手蒙住格雷的眼睛，把嘴凑到格雷的耳边，一字一顿的说：“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权力，因为，只有权力是不会背叛你的。”

　　格雷身子一震，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海蒂嬷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耳边响起的是她沙哑却温柔的声音，她关切的问他：“侯爵？你怎么了？还好吧？”
　　格雷先是一愣，然后长出了口气，勉强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老侯爵问。
　　格雷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的说：“我刚才突然想到，前年八月，凯琳公主在她的嫁妆里拿了一块黄金交给泽吉德最好的银匠去打造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却一直没有出现过。如果能撬开那个银匠的嘴得知公主打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