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秦十六

5、Ⅴ、侯爵

　　克里夫家族的领地泽吉德地处桃特利帝国的北疆，与梅泽梅帝国和加洛迪帝国都有接壤，可以说是通关要塞。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泽吉德一直战火不断，偶尔有三五年的平静，已是格外难得。
　　战争是一把双刃剑，它无可避免地造成了克里夫家族的财富大量流失、泽吉德人民生活境况变得恶劣，却也铸造了一支身经百战的强大军队。
　　然而兵权也是一把双刃剑。
　　历代克里夫侯爵一直保有这支军队的绝对支配权，也藉此保有历代不变的爵位和领地，却一直未能成为桃特利帝国的重臣，始终被排斥在政治舞台之外。似乎他们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守护北疆而已。
　　即使最特殊的格雷•克里夫侯爵也不例外。
　　说他是特殊的，倒不是因为他才华出众，事实上，他是公认的、克里夫家族有史以来最平庸的侯爵，所有人都相信，如果他的两个弟弟不阵亡的话，爵位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头上的——即使他是长子。
　　他的特殊之处只在于，他娶了国王最心爱的小女儿凯琳公主。
　　此前，在桃特利帝国的历史上，克里夫家族是唯一从未迎娶过王室女子的贵族。
　　凯琳公主的下嫁不仅仅改变了克里夫家族的婚姻史，也改变克里夫家族的命运。只是当时他们并不知道，因为当时克里夫家族并没能如愿进入政坛。
　　真正的三岔口，出现在公主下嫁的十九年后。

　　“在艾米丽•米特瓦格男爵夫人遭遇意外失去孩子之后，国王立即命人重新清理闲置一年的、与王宫毗邻的前卡卡尔公爵的府邸，把它赏赐给亨利•米特瓦格男爵，并声称是为了男爵的安全着想。
　　他说，我可不想让我最忠心最能干的男爵在进宫的路上受到任何伤害。
　　这句话落地不到三个星期，国王最忠心最能干的男爵就躺进了棺木。
　　那天晚上，男爵并没有在进宫的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他是安全地骑着马进入王宫的。
　　然而，他出来的时候，却是由侍官们抬着送回府邸的。
　　侍官们平静的对男爵夫人说，男爵喝醉了。
　　可是男爵的脸色却是苍白的，还透着一丝丝黑色。
　　侍官们离开没多久，他停止了呼吸。
　　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男爵的葬礼上，国王声泪俱下称少了左膀右臂。
　　可是，男爵的丧期还没结束，他的未亡人就收到一封来自王宫的信函，国王亲笔所写。
　　国王陛下说，一个女人在失去孩子之后又失去丈夫，实在是太可怜了。他是仁慈的，所以他愿意照顾这个女人，并格外恩赐她一个侧妃的封号。”

　　“父亲，现在应该怎么办？”格雷•克里夫侯爵颓唐地跪在老侯爵面前，给他读着从妻子房间里搜到的密函。坏消息轻易的迫使他抛开曾经立下的不再理父亲的毒誓，跌跌撞撞跑进父亲的房间，再次祈求老人的庇佑。
　　瘫痪摧毁了德伦德卡•克里夫老侯爵所有的表情，僵硬的肌肉让整张脸变得肃然而冷漠，越发显得高深莫测起来。他用唯一可以自由移动的肢体——左手，擎着勺子搅拌着盆子里的肉汤，瞧也不瞧儿子一眼，用和他容貌一样冷漠的声音问：“凯琳呢？”
　　提及那个女人，格雷陡生恨意，咬牙说：“早上还见到了，晚饭时就没影了！她得了消息也不告诉我，就自己溜走了，这个贱人……”一瞬间，这些年所有被压抑的愤怒和怨恨都迸发出来，强烈的感情淹没了恐惧，也冲毁了他的理智，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大吼：“还不都怪你？！不然她怎么会嫁到泽吉德？！”

　　十九年前，凯琳公主嫁入克里夫家族的消息曾轰动一时，所有人都以为克里夫家族就此转运了。然而，国王却仍拒绝重用格雷，盛大的婚礼刚一结束，他就要求一对新人立即回到泽吉德。这种态度让那些最善于揣摩的大臣也摸不到头脑。最后，大家通过王后在夏季舞会上看似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格雷•克里夫只是托了他父亲德伦德卡•克里夫的福”——推断出，公主的下嫁是国王对在战争中失去两个儿子、还搞得自身瘫痪的德伦德卡老侯爵的一点补偿，之前国王也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明确表示了他老侯爵的赞赏和怜悯之情。
　　公主的作用，不是联姻，就是礼物。即使是国王最心爱的公主，也不例外。
　　只有格雷自己知道真相，他不过是王室的一块遮羞布，用以掩盖丑陋的宫廷秘辛而已。至于为什么是他格雷•克里夫而不是别人成为这个角色，只因为他的父亲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老侯爵一贯保持中立的政治立场，向所有势力示好，却不靠近任何一边，也从不乱说话——这让国王非常放心。

　　“如果不是你一直搞什么中立，国王怎么会盯上我，非要让我娶了她？！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克里夫家族也许早进入桃特利帝国的权力中心了！！”格雷似乎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是向父亲求助，毫无顾忌的宣泄着内心的不满。

　　十七年前，卡尔斯王子的突然失踪，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水中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最后，变成可怕的漩涡。随着国王的身体状况日益糟糕，宫廷斗争由暗转明，一个又一个王子跳出来争夺储位，却又一个又一个的离奇死去，一向骄纵的王弟卡卡尔公爵的权力和他的坏脾气一起日渐增长……无数家族卷入这场斗争之中，身不由己的相互倾轧，直至消耗殆尽，桃特利的政局变得空前动荡。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克里夫家族完全可以远离喧嚣，静静看着那些家伙灭亡的。最后无论哪一方胜出，为了稳定局面都必定会来争取克里夫家族的支持，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直热衷追逐的权力。

　　“你的政治观还很不成熟。我早就说过，如果你能一直保持中立，那么有没有这个女人都一样。”老侯爵无视他陷入癫狂的儿子，依旧平静的搅着他的肉汤。
　　“去TMD中立！！她是嫡公主！！她和卡尔斯是同一个母亲！我娶了她，大家就自动给我定位了，我还怎么中立？！谁相信我能中立？！”格雷气急败坏地说，“况且，那个孩子……”一句话冲到嘴边，却硬生被咽了下去，理智似乎骤然回到了他身上，那个秘密……他咬咬牙，最终只恨恨的说，“我为什么会娶了她！！！”
　　勺子与盘子的碰撞声突然消失，房间的温度也似乎骤然下降了。格雷慌忙低下头，他能感觉到父亲犀利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刺穿他的身体一般。空气仿佛凝固了，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室内的僵局，暗门被拉开，一个年迈的仆妇走了进来。
　　“德恩，肉汤凉了，不要喝了，我换热的给你。”老仆妇的声音略有沙哑却十分温柔，老侯爵的目光也就此变得柔和而温暖。
　　“侯爵也在啊。”老仆妇向格雷施了一礼。
　　格雷连忙毕恭毕敬的说：“是的，嬷嬷。”
　　“德恩，怎么能让侯爵一直跪着？”老仆妇转身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微笑着说，“侯爵，来，坐下吧。”
　　格雷望向父亲，虽然知道父亲不会反对，但是在没有得到肯定答复前，他还是不能站起来的。
　　老侯爵瞧着老仆妇，目光中满是无奈，老仆妇回报他一个和煦的微笑，最终，老侯爵还是说：“坐下吧。”
　　格雷的腿已经跪得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不禁颤了一下。老仆妇连忙伸手去扶住格雷，直到他平稳的坐在椅子上。格雷对她笑了笑，想说两句感激的话，老仆妇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微笑着摇摇头，说：“傻孩子。”格雷心里一暖，喃喃的说：“谢谢你，海蒂嬷嬷。”
　　海蒂嬷嬷是侯爵府里最受尊重的女子，固然是因为她自身的热情善良等高贵品德，同时也是因为她在老侯爵心目中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她和老侯爵的爱情在泽吉德乃至整个桃特利帝国都是一个传奇。
　　当年德伦德卡因为政治而放弃了海蒂同格雷的母亲结婚。几年后，格雷的母亲因病去世，德伦德卡找到一直未嫁人的海蒂，多次求婚要娶她过门做新侯爵夫人，却屡屡遭到海蒂的拒绝。他只当她再不肯原谅他，只好放弃了。哪知道，在德伦德卡被战争夺走了健康，瘫痪在床时，海蒂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亲昵的喊他“德恩”，微笑着说要陪伴他走完剩下的日子，却坚持不肯做侯爵夫人，只要做他的贴身女仆。此后，她果然穿起女仆的衣服，以女仆身份自居，每日照顾老侯爵的饮食起居。
　　虽然在侯爵的城堡里没有人敢真的把她当作女仆——她是唯一一个能让老侯爵听话的人，但大家还是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不解和困惑，当侯爵夫人不也可以亲自照顾老侯爵么，有名分不比当女仆更好么？
　　格雷却理解她，也敬佩她，因为他知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渴慕这样一份纯粹的、与政治与利益无关的爱情。
　　“海蒂嬷嬷是好女人，妈妈也是好女人。父亲真是幸运。可，为什么我遇到的是凯琳这种女人？！”坐到椅子上的瞬间，格雷恨恨的想。“为什么我娶了她这样的女人？！”
　　“是啊，你为什么要娶凯琳公主？”忽然一个柔媚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