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秦十六

11、Ⅺ、复仇

　　面对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当作礼物送回来的艾米丽•米特瓦格男爵夫人和四个奥利哈家人，桃特利帝国的国王卡尔斯•安伍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他收下这份“礼物”，然后单独在议事厅接见了加洛迪的使者。
　　听着使者愤慨激昂的冗长“演讲”，他渐渐失去了耐性，不禁皱起眉头。
　　安棕和梅泽梅联手攻打加洛迪？加洛迪前来求助于他？见鬼，这是他最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要他帮加洛迪，那是绝没可能的。要不是该死的克里夫家族刚好赶在这个时候叛变，他巴不得也去攻打加洛迪好分一杯羹呢！况且，只割让南部几块小面积的贫瘠领地、送回来五个叛徒，就想得到他的兵力相助，德勒诺是傻子吗？还是当他是傻子？！
　　应该立刻骂走这个家伙。卡尔斯寻思着。他对这场演讲乃至这场交易完全没有一点兴趣。
　　使者似乎也发现了卡尔斯有些厌倦，所以他抛开了许多华而不实的词语，还尽量加快语速，然而最终卡尔斯还打断了他。
　　卡尔斯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礼貌的说：“请转告德勒诺陛下，我很乐意帮助他。只是，大使阁下，你也看到了，现在克里夫家族叛变了，我一时也难以抽调出兵力过去加洛迪。所以，还得请德勒诺陛下坚持一下，我会尽快想办法支援加洛迪的。”
　　这样说，就等于拒绝了。加洛迪的使者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虽然游说时充满激情的讲演着，但他自己也觉得桃特利不可能出兵相助。来这里的路上，他就发现叛军已经占据了北方不少领地，正在逼近王城迦科蒙多。卡尔斯现在只怕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帮助他们！而且，德勒诺陛下也实在是太吝啬了，都要亡国了，还紧紧抓着财富和领土不放，不肯多掏一点儿来求助强援。
　　看来加洛迪没有指望了，也要谋划一下自己的将来了。使者怏怏的想，嘴里换上常用的外交辞令，和卡尔斯客套了几句，然后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单独将艾米丽押到审讯密室，让心腹侍官解开堵住她嘴巴的绳索，卡尔斯厉声问：“你是怎么和奥利哈家族的人搅的一块的？是谁帮助了你？！”
　　凯琳的意外猝死使得王宫内乱成一团，他忙着展开杀戮以图封锁住消息，完全没有去注意原本一直在他监控之下的艾米丽。等他腾出手，想起她也是个危险人物需要被处理时，她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为此他大发雷霆，派卫兵将王城内外及周边的领地翻了个遍，到底还是没能逮到她。
　　之后就传来克里夫家族叛变的消息，他也再没有空理会艾米丽。谁知道，一个月后，这个女人居然出现在加洛迪！还是以奥利哈家族使者的身份，去和德勒诺谈一笔卖国的交易！！
　　对于她的背叛他并不感到奇怪，他奇怪的是，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迦科蒙多到赫固伦、再从赫固伦到了加洛迪的王城克泽加这正常要两个多月才能完成的旅途！
　　他所知道的，能办到这一点的，就只有一个人。一个女巫。
　　他突然感到恐惧，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烧掉这个女巫的肉身，好封住她的灵力。可是，显然，他没有成功。艾米丽，一定是得到了那个女巫的帮助。可是那个女巫在哪里？他也寻找了她许久，不知道卡卡尔究竟把那个女人的灵魂藏到了哪里。
　　“快说！！到底是谁帮助了你？！”看着艾米丽木讷的望着他的侍官，卡尔斯怒不可遏的咆哮起来。
　　艾米丽恍若未闻，依旧盯着那个少年侍官，直到卡尔斯冲过去狠狠掐着她的下颚，她才吐出一句话：“是你杀了我的孩子？那匹枣红色的马……”
　　卡尔斯一愣，那个少年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
　　看到少年的表情，艾米丽心底一片冰凉。盯上卡尔斯的眼睛，她恨声说：“我以为失去孩子如果不是女巫的诅咒，就是一场意外，没想到，居然是你下的毒手！！”
　　卡尔斯这才想起来，三个月前派去谋杀艾米丽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心腹侍官纳皮，大约艾米丽记住了少年的脸认出他来……
　　“滚下去！”卡尔斯有些恼火，是他疏忽了，让纳皮再次出现在艾米丽面前。
　　纳皮吓得脸色苍白，连忙逃也似的离开了密室。
　　“你说女巫的诅咒？”卡尔斯扳着艾米丽的脸，厉声说，“你见过一个女巫？！什么样的女巫？是不是她帮助你去了奥利哈？！她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艾米丽恨恨的说，“你杀了我的孩子，又杀了我的丈夫，现在还想杀了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突然，她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以前，只知道你有害怕的事，现在发现，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人！哼，这多有趣！！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就每日忐忑不安的等待女巫的诅咒吧！！！这次，只怕不是变成青蛙那么简单了。”
　　“啪”，一个耳光落在她的脸上，打得她一阵耳鸣，但卡尔斯冷酷的声音却清晰的传来：“我不会杀了你。你不是喜欢螺塔吗？你不是喜欢你那妖怪公主吗？我就把你也丢进螺塔，和她一起，也关你一辈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螺塔。艾米丽苦笑了一下。以前总是想着，能和公主关在一起也好，至少还可以照顾她，陪她说说话。现在，她真的要被关进螺塔了，公主却早已经香消玉殒……

　　把艾米丽拖走后，纳皮小心翼翼的蹭进来，跪在卡尔斯脚边，瑟瑟发抖，等待着国王的惩罚。
　　“我最近忙，忘记了当初是派你去做那件事了，难道你也忙你也忘记了吗？！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卡尔斯一脚踢向纳皮。
　　纳皮心里委屈。他当然没有忘记。可是他一直在密室当差，怎么会知道今天被送进密室的是那个男爵夫人？！再者，一直是他负责密室审讯的，在国王没有安排别人替代他的工作时，他敢不出现吗？但是谁敢跟国王讲道理？更何况，这个国王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所以他默默承受着卡尔斯的拳脚，一言不发。
　　“该死！当初你就该在她倒下之后，再让马蹄在她头上踏几脚！！！那样，这个该死的女人就不会带来那么多麻烦了！！！”卡尔斯宣泄够了，直起腰扯了扯歪扭的衣襟，气喘吁吁的说，“滚吧，别在这里惹我生气！”
　　谢天谢地，只是一顿拳脚。纳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以为国王就算不要他的命，也会把他弄残，结果却只是一顿拳脚。纳皮连忙爬起来毕恭毕敬行了礼，弓着身子准备退出去。
　　“等一下！”
　　国王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寒战，可是预想中的刑罚并没有降临。
　　国王只是说：“去把那几个奥利哈家的人给我带过来。我倒要看看，卡特这个老狐狸还有什么诡计。哼，我会让他乖乖为我效力的……”

　　“呃……那个……夫人……是您？！”送饭的小窗打开时，籍借火把的光芒，螺塔里的女仆认出了艾米丽。
　　看着女仆脸上转过数种复杂表情，艾米丽忍不住笑起来。曾经，她是他们的金主；现在，她是他们管理的囚徒。身份落差这样大，只怕让这个女仆一时无法接受了吧。
　　“谢谢。”她接过劣质的食物，不经意间微微颦眉。
　　“那个……夫人……我不知道是您……明天我一定给您换好的饭菜……”女仆有些不知所措。
　　“不必了。现在，我也没有能力再付给你们任何报酬了。”艾米丽笑了笑，现在这样的状况，这个女仆还妄图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不是的，夫人。”女仆的双手绞着围裙，“过去，您已经很照顾我们了，我拿您的酬金足够过完这一生了。现在，我只是希望可以为您做点什么……”
　　“谢谢你。这样就很好，我也不奢望别的了。我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你总不能照顾我一辈子吧。”艾米丽笑了笑，离开了窗口，准备进行她的晚餐。
　　如果换一个地方，她也许会被女仆那些话打动。
　　但，这里是螺塔。
　　最黑暗的牢狱养育着的是最贪婪的狱卒，她无法相信这中间还有良善之人。
　　“你还真是谨慎……”门外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动听，那样的熟悉。
　　艾米丽忙跑回窗口前。果然，女仆的脸庞变成了女巫的。
　　“是你假扮的女仆？！你在试探我？”
　　“不是。”女巫叹了口气，“我只是暂时依附在她身体上，她清醒以后不会知道我们都说了什么的。”
　　“那么，你是来带我离开的？”艾米丽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在加洛迪听说王后杰西卡被谋杀，她几乎五内俱焚。王后身故了，自己的母亲也不会有好下场，最后的家也就此没有了。“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呢……回到梅泽梅也没意义了……”
　　“……即使你想离开，我现在也无法带你走。”女巫说，“两年前，我的肉身被卡尔斯焚毁了，灵力凝聚不起来，现在只能附在别人的身体上，制造一些幻象。不过，如果你愿意，我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我……不知道……”艾米丽茫然的说，“孩子没有了，亨利没有了，公主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家也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仇恨。”女巫冷冷的说。“你不想报仇吗？”
　　“……”艾米丽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你是不是就是卡卡尔公爵家大公主的生母？你是那个诅咒卡尔斯的人？”
　　“杀死你所有亲人的是卡尔斯。”女巫说，“我可没有诅咒他杀人。”
　　“但是你的诅咒是祸端！！”
　　“你冷静想一想吧。过一阵子，玛娜会来找你，让你做一次证人。到时候，要不要报仇就看你的了。”女巫说，“如果你想彻底离开这里，就记住，对玛娜说你要去墓地祭拜亨利，然后采一株荆棘花带回来。”
　　“荆棘花？那是什么？”
　　“去了墓地你就知道了……墓地里只有荆棘花……”
　　“啊？……”艾米丽还没有来得及问，女仆的脸已经恢复了原状……

　　女巫的预言总是十分灵验。四个月后，玛娜公主果然出现在艾米丽面前。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可以了。只要说真话就可以。”玛娜说，然后将艾米丽带到宫殿上。
　　艾米丽发现，这一刻，卡尔斯变成了阶下囚。
　　“我的王兄，卡尔斯王储殿下，在十七年前离奇失踪。”玛娜对大臣们说，“两年前，他带着一位神秘的东方公主回来了。他对大家说一位女神带他去了东方，又把女儿赐给了她，这一来一回于他只是一瞬间，于桃特利人却是就十五年光阴。先王检验了公主的金球，承认了公主的身份和她与王储的婚姻。可是先王一过世，王储就把他的这位王妃丢进螺塔，毫不顾及她是女神的女儿这一事实。而那位所谓的女神也一直没有出面为女儿讨个说法。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大臣们都默不作声。现在奥利哈家族的军队控制了迦科蒙多，玛娜说什么是什么，谁敢置喙？
　　“现在，我告诉你们，卡尔斯不是失踪，而是被女巫变成了青蛙！这是我亲眼所见。”玛娜环视一眼沉默中的众人，冷冷的说，“而眼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卡尔斯，很值得怀疑。”
　　这下，满堂哗然。
　　“艾米丽，你来告诉大家，你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玛娜转向艾米丽。
　　原来玛娜是这样打算的。艾米丽叹了口气，果然，说实话就可以。她正色说：“在塔哥丁因山区里，当时一位公主从井里救起了一只青蛙，亲吻了它，它就变成现在这个人。”
　　“你敢不敢对神发誓，你说的都将是实话？”
　　“我敢。我向神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是实话。”
　　“很好。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的王储变成了青蛙，而这个人是由青蛙变成的，谁能证明，他就是我们的王储？谁能证明这两只青蛙是同一只？谁又能证明眼前这个人不是一个男巫，不是一个蓄意伪装成我们国王的妖怪？！”
　　大臣们面面相觑，再度陷入沉默。
　　“你，假冒的卡尔斯，你只要找到一个人证明你的身份，我就宣布你无罪。”玛娜用讽刺的口吻对卡尔斯说。
　　卡尔斯苦笑起来。
　　那个唯一能证明他是真正的卡尔斯的人，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忠实侍官，在六个月前，被他灌下了毒酒害死了。
　　他杀死亨利，是为了掩盖自己曾被诅咒做了十五年青蛙这个事实。
　　可到头来，竟是自掘坟墓。
　　“没人能证明！！他就是一个男巫！！火刑！！火刑！！”玛娜疯狂的叫声充满整个宫殿。
　　艾米丽叹了口气，阖上了眼睛。亨利，卡尔斯最终自食其果了，他知道你的重要性了，他知道后悔了。我们，报仇了。

　　“现在亨利等于是男巫卡尔斯的同谋，连带你也是有罪的，我必须给大臣们一个交代。还要委屈你在螺塔里呆几天。等明天将卡尔斯处以火刑之后，我就会安排人提议我做女王。等我登上王位，就会想办法把你送回安棕。绝不食言。”玛娜信誓旦旦的对艾米丽说。
　　艾米丽盯着她的眼睛瞧了半天，忽然笑了，她仿佛从哪里瞧出她被关在螺塔里的下半生。“我想去墓地看看亨利……”她轻声说。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去看亨利了。
　　“……艾米丽，亨利的棺木被移到巫师坟地了……你知道的，我也不想，但这是大臣们的意思……”玛娜吞吞吐吐的说。
　　“……那我也要去看看。你不用陪我，派人送我去就行了。然后，我就回螺塔。”
　　“……好……”

　　一株巫师坟地里盛开的荆棘花。
　　尖锐的刺划伤了艾米丽的双手，鲜血使得殷红的花朵更加艳丽了。
　　“它真的是很美丽。”艾米丽问女巫，“但是它可以做什么？”
　　“让你成为女巫。”女巫平静的说。
　　“啊？我没有说我要做女巫。”艾米丽大吃一惊。
　　“只有做女巫你才能离开。就算你没有想去的地方，也不会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吧。玛娜不会放你出去，想必你也知道。”女巫放柔和了声音，轻轻说说，“当女巫吧。如果你当了女巫，不久之后，会有人放你出去，到时候，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好。”仿佛受到了惑蛊，艾米丽点头答应了。
　　“一会我会把绝大部分的灵力转到你身体里，仅留一点维持最后的身形。但是我将再也无法以幻象形式出现在你面前了。”女巫将荆棘花放在她摊平的手掌上，将自己的手也覆上去，继续说：“你现在还不会使用魔力，所以你还没法出去。不久之后，当你被放出去，先去寻找格尔曼家族。你和他们提我——温蒂•格尔曼，再让他们看你手背上显现的徽章，他们就会认同你是我的继承人，会教你魔法。另外，记住，在你被放走之前，会有人要来找我，你不必和他同来，只告诉他我的房间，就是我们初次见面那条密道里那个房间……”
　　随着她们双手间产生的光晕逐渐扩散，女巫的影像渐渐模糊，声音也恍惚起来，最终完全消失。艾米丽和那个被附身的女仆都是筋疲力竭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