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秦十六

12、Ⅻ、暗夜（完结）

　　女巫再没有出现，只剩下艾米丽每天对着手上的徽章猜想谁会是那个来解救她的人。她猜测了无数次，却如何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梅泽梅帝国的国王杰夫•吉瓦蒂。
　　“你是艾米丽？”国王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女子跟玫瑰那个灵巧的小女仆联系起来。
　　“陛下……”艾米丽冷着脸，微微施了一礼。本来，作为梅泽梅的臣民，尤其是作为一个王室的女仆，她应该跪倒在国王脚下的。但因公主的事情，她对国王是不无恨意的，所以她执意不肯在礼数上给他尊敬。
　　“他们竟然不知道玫瑰已经死了……他们说一直都是你来探望玫瑰……你可曾见到玫瑰最后一面？”国王并没有在意她的失礼，沉声问。
　　艾米丽盯了一眼面前崭新的棺木，点点头。她曾问过螺塔的女仆，卡尔斯早就知道玫瑰死了，但根本不加理会，女仆们也没有再打开过那间囚房的门。此刻，棺木里盛敛的尸身只怕是腐烂不堪了吧。真遗憾，公主最后的心愿是想让父母看一下她正常的样子，现在……她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陛下可曾见到公主的脸了？最后，公主变回来了，不再是……那副模样。她跟王后长得很像，是个漂亮公主……”
　　“看了……看得出是个正常的孩子……她和杰西卡很像吗？”国王重重叹了口气，问，“她在死前有什么话吗？”
　　看了？！正常的孩子？！
　　她心里一酸，泪水就流了下来，公主这算是得到了父亲的公正对待了吗？
　　她到底还是跪倒在他，跪倒在她主人的父亲脚下了，呜咽着说：“公主最后说，她死了就解脱了，只是很内疚，怕您更加厌恶她，因为她让您一直期盼的神谕落空了……”
　　国王愣住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憎恨着这个孩子，只觉得她是个妖孽，是一切灾难的源头，他始终没有放弃杀死她的念头。可是这个孩子呢，这个从小就失去父亲宠爱的孩子，这个应该憎恨他的孩子，却在临死前还为没能满足他一直期盼的神谕而内疚……
　　“没有的事，我没有厌恶她……”国王的眼眶也湿润起来，“玫瑰是个好孩子……神谕，也应验了……这场战争里，我们吃掉了大半个加洛迪和整个桃特利，梅泽梅确实得到了多一倍的领土……”
　　许久，国王先收了眼泪，说：“艾米丽，你是好样的。现在，你愿意替代玫瑰，做我的女儿吗？我会给安排一个好亲事。”
　　“不，陛下，我永远只是公主的女仆。”艾米丽摇摇头，“我不会代替公主而存在，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恩赐，我希望您能让我自由。当然，只是身体的自由，我的心永远是属于玫瑰公主的。”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国王叹了口气，说，“你自由了。”
　　“谢谢您，陛下。”艾米丽心里一阵激动，慌忙给国王施礼。自由，女巫说的没错。自由了，这下就可以去找格尔曼家族，学会魔法，然后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想到格尔曼家族，她手上的徽章印记忽然发出微弱的光芒，引起了国王的注意。
　　“那是什么？”国王指着她的手说，“过来让我看看。”
　　艾米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是不是该隐瞒这件事情，但是她还是走过去，将双手送到国王面前。
　　看着徽章，国王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鹰、权杖、月亮、衔有鸢尾花的蛇，这是最富盛名的女巫世家格尔曼家族的徽章。许多年前，他就认识这个家族的一个女巫。
　　“给你这个徽章的人在哪里？”国王的声音有点颤抖。
　　艾米丽吃惊的看着国王，女巫说过，有人要找她就带他去密道，难道她说的是国王陛下？！
　　“我带您去……”

　　当房门打开时，艾米丽看到一张苍老的面孔。满头银发，满脸的褶皱，干瘪的嘴唇，浑浊的眼球。虽然梳妆整齐，但是完全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
　　“您……怎么……不会是给我……”艾米丽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说。
　　“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过来见我了么……你让他自己来就可以了。”女巫似乎不太高兴。
　　“我……”艾米丽望向国王，果然，女巫说的那个人是他。
　　“温蒂，你……”国王刚开张嘴，就被女巫打断。
　　“杰夫，你不是已经答应让艾米丽自由了吗？那么，现在就放她走吧。”女巫说，“给她信物，你送她出去，让侍卫给她钱和马车。看她离开你再回来和我说话。”
　　国王点点头，示意艾米丽跟着他出去。
　　“等等。”女巫喊住他们，突然走到艾米丽身边，贴着她的耳朵说：“赶紧离开，先去采一株荆棘花，淋上你的血，挂在马车外面，带好三天的食物和水，一直向东走，不要停下来。直到有人来问你荆棘花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就告诉他你要去找格尔曼家族。他就会带你去了。别忘了我的名字，温蒂•格尔曼。”
　　“谢谢……”艾米丽还想说什么，身子已经被推了出去。女巫最后说，“赶紧走，在没学会保护自己之前，不要回来。”

　　“玫瑰的诅咒，是你下的吧。”送走了艾米丽，女巫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国王问，“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下你满意了？”虽然语调是讽刺的，可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轻松。
　　“我没有了灵力，你很安心是吧。”女巫冷笑一声，“是我做的。我说过，娶杰西卡，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娶杰西卡的时候，你的孩子都已经四岁了！”国王生气的说，“你也知道，我那是娶正妃！”
　　“娶侧妃的时候你也没娶我啊，你娶的是纱夏那个傻瓜！！”女巫尖叫起来。如果是杰西卡，她认了，毕竟身份摆在哪里。但她无法忍受那个相貌不如她，头脑也不如她的纱夏得到她想要的位置。
　　“在那之前，做我的侧妃，只怕没有做卡卡尔公爵侧室高贵吧！！”国王扫了她一眼，冷冷的说，“如果你是卡卡尔的情妇，哪怕有个孩子，我也可以带走你。谁叫你死活要一个公爵侧室的名分，让我没有理由要走你。”
　　“后来，不是又取消那个名分了么……”女巫有些恼火。
　　“后来，我爱上了纱夏。”国王平静的说。
　　“胡说！！”女巫再次被激怒，“你是看我灵力消失了才敢说这样的话气我吧？！你爱她什么？爱她是个傻瓜吗？！”
　　“对，爱她是个傻瓜。”国王平静的说，“杰西卡死后，我仔细的想了，你们都太聪明，太强势，始终让我觉得不安。而且，杰西卡爱的是权力，你爱的是名位，你们都不爱我。唯独纱夏，只有她是只爱我的，让我安心的人。所以，我爱她。”
　　女巫彻底泄了气。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的。

　　她走出家族，走进宫廷，勾引了无数王公贵族，只为得到一个耀眼的名位。可是女巫的身份始终是她的绊脚石，以致她为卡卡尔公爵诞下了一个女儿后，却只能被当作情妇，连女儿都必须记在别的侧室名下。
　　这时，她遇到了杰夫。
　　最开始，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王子，她魅惑他，觉得因为他身份低微，女巫身份的她还是大有希望成为他的正妃的。他似乎是爱上了她，可一转身就娶了安棕帝国的公主——杰西卡那个老女人。
　　“娶了杰西卡，你会后悔的！”最初这只是一句气话，她并没有想过真的怎样，不过是回去死活逼着卡卡尔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
　　然后，她如愿成了公爵侧室。
　　没几年，居然传来消息，那个不起眼的王子继承了王位，成为了梅泽梅帝国的国王。
　　她后悔了，听说他要选侧妃了，她跑去找他，表示侧妃她也是愿意的。
　　可是她的王子说，她是卡卡尔公爵名正言顺的侧室，他无法娶她。
　　回到桃特利，她又哭又闹，一定要卡卡尔公爵取消她的侧室名位。这件事拖了很久，惹得卡卡尔十分不满，还威胁这次取消后再不会恢复。她却不以为然，她就要嫁给一个国王了，不恢复就不恢复！然而，取消了名位的她高兴的再次跑去梅泽梅，却听说她的王子已经娶了侧妃。
　　她不肯放弃，仍痴缠着他。王后的位置她不指望，可那个侧妃既不如她美貌，也不如聪明，他怎么可能娶那个傻瓜而不要她。但是他始终拒绝她。
　　最后她愤怒了，如果不是牺牲了预知能力，将灵力分给了女儿培养她成为她的接班人，她就不会处于这种境地了。于是，她丢下女儿在公爵府邸，自己跑回格尔曼家族，继续修炼她的灵力，以图恢复预知能力。谁知道，恢复预知能力后，第一件事，就是知道了女儿的死亡。
　　虽然赌气，但是她还是爱着这个女儿的，况且，她在女儿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姻缘。她突然恨恨的想，如果当初杰夫娶了她，她带着女儿过去梅泽梅，何至于发生这样多的悲剧？！那么，她不仅要惩罚那个毁了她女儿的卡尔斯王子，也要让杰夫的女儿受同样的痛苦！！
　　她对卡尔斯和玫瑰都下了诅咒。卡尔斯的解咒是玫瑰，而玫瑰的解咒是死亡。
　　只是，玫瑰是带着神谕的孩子。
　　与神谕对抗的反噬是巨大的，她的灵魂甚至被剥离了□□，幸而卡卡尔在螺塔秘密设置房间安置她，否则她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后悔，她就是想看着杰夫的女儿受苦，看着杰夫难受！
　　这许多年，她想要侧妃的名位，她想报复他的抛弃，就是从来没想过，她是不是爱他这个人。

　　“也许，你说的对，我爱的是名位。”女巫叹了口气，委顿在椅子上，显得更加老态了。
　　“你这是何苦……”国王也叹了口气，“我听说卡尔斯一回来就指证卡卡尔公爵娶一个女巫为妻，把他们处以火刑……我还以为……”
　　女巫“哼”了一声，不屑的说：“我是小觑了卡尔斯，不过现在我也颠覆了他的帝国。只可惜，到底没能打破神谕。本来对玫瑰下咒的时候，还想打破神谕的。”
　　“打破神谕？！你疯了！”
　　“是被你气疯的。”女巫突然笑了笑，说，“之前我喜欢名分，你没有给我。后来我只想着得到你，也没能。现在，我散尽了灵力，就快死了，你能够在我死前满足我一个心愿吗？你就告诉我，你后悔娶了纱夏而没有娶我，你不爱纱夏，你爱我。”
　　“不要闹小孩子脾气。都几十岁的人了。”国王皱了皱眉头。
　　“你跟我那么长时间，应该知道，所有的诅咒都有解咒。但是格尔曼家有一条死亡诅咒，就是女巫用生命来下咒，是没有解咒的。”女巫眯起眼睛，冷冷的说，“如果你不满足我的愿望，我会下这个死亡诅咒和你同归于尽，你信不信？”
　　“你跟我那么长时间，应该知道，我最痛恨别人的威胁。”国王用同样冰冷的声音说，“我说过，我想清楚了，我爱纱夏。我永远不会后悔娶了她而没娶你。我不爱你。”
　　“那就同归于尽吧。这样也很好。”女巫突然笑起来，像风一样掠过国王的身体。
　　国王只觉得寒气袭来，身体像被冻僵了一样，无法动弹。渐渐的寒气越来越重，全身的血液也凝固成冰了一般。
　　“如果……你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女巫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似乎正在一点点死去。
　　国王嘴唇动了动。
　　女巫连忙凑过去。
　　可听到的确是，我爱纱夏。
　　那么，得不到你，就同归于尽吧，到最后，是我们死在了一起。
　　女巫嘴角挂着微笑渐渐消失了。
　　空荡荡的囚房里只剩下国王僵硬的尸体，和一句，被冰封的表白。

　　庆功宴上，格雷•克里夫侯爵有些厌倦了那种喧闹，一个人踱进花园，在角落驻足。
　　突然他觉得有风吹过，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会有很多很多权力的……”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那个预言一点也不准。他把酒杯中的残酒倒进嘴里，籍借酒力来取暖。
　　她说他会有很多很多权力。他以为她在预言他起兵成功，结果，眼看就要杀进王城了，梅泽梅的军队却突然出现在北疆，几乎要把泽吉德平了。他回军抵挡，谁知安棕也插了进来，导致他兵败被俘，然后就听到消息，王城竟然落入奥利哈家族手里，而且卡尔斯都被玛娜那个疯女人给烧死了。早知道卡尔斯这样容易被打败，他就先拿下王城再挥师北上收复泽吉德了！到时候，奥利哈家族也是他的，两家联手，绝不会败给梅泽梅和安棕，桃特利何至于亡国！
　　现在，梅泽梅的国王虽然承认克里夫家族的世袭侯爵地位，却要他们迁出世代经营的泽吉德，军队也收归梅泽梅所有。虽然格雷和他的两个儿子进入了梅泽梅的政坛，分给他们的南方领土也比泽吉德大得多，且算是富饶之地，但是终究是彻底瓦解了克里夫家族的势力。
　　这就是所谓的很多很多的权力？！格雷愤愤的想。该死的女巫，竟然欺骗他。

　　“侯爵阁下，您好像不太开心啊。”安棕的迪米特亲王忽然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微笑着为他递上一杯。
　　“哦，谢谢您，亲王殿下，没有这回事，我只是过来透透气……”格雷接过酒杯，客套了两句。
　　“也难怪侯爵阁下不开心，听说，您要动身去南方了吧……哎呀呀，南方可是热得不得了啊……”迪米特亲王像是开玩笑似的说，“大约是我一直住在北方的缘故吧，这次来迦科蒙多，我都觉得热得受不了呢。克里夫家族世居偏北的泽吉德，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南方的天气呢……”
　　“住久了就习惯了。”格雷轻描淡写的说。
　　“住久？！”迪米特亲王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芒，靠近格雷，压低声音说，“莫非侯爵阁下真的甘心克里夫家族世世代代都住在南方了？！”
　　格雷惊恐的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说：“我……我是遵从陛下的安排的……”安棕和梅泽梅是姻亲，这个亲王来试探他，八成是梅泽梅国王的意思，看来自己还是不被信任的。那一刻，格雷想起了被处死的奥利哈家人，也就此想到了死亡。
　　“瞧您……”迪米特亲王神秘的笑了一下，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继续说，“想必您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情……我们安棕的霍安陛下实在不适合当国王，所以，我希望可以引领安棕走更好的路……”
　　格雷困惑的看着他，只听过这位亲王的一些传闻，对他本人并不熟悉，他们也不够熟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现在梅泽梅的大王子虽然已经是王储了，但却是贪婪的人，只怕最后容不下二王子……”迪米特亲王说，“所以二王子来找我商量过，说想和我一样……带领梅泽梅走更好的路……”
　　格雷叹了口气，刚刚进入梅泽梅的政坛，就要立时面对党派的选择。他突然觉得烦躁起来，当初没有进入政坛时候是多么逍遥自在，还可以偶尔去山区打猎，自己炮制一些野味……现在，只能在这个政治家的圈子里做“打猎游戏”了。
　　“也不是让侯爵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只是站在二王子这边壮壮声势。您现在只是个侯爵，二王子一旦事成，您怕要被封公爵了。梅泽梅现在的土地这么辽阔，二王子一个人怎么管理得过来？如果您取得他的信任，将来您将会是亲王，分管大片疆土呢。桃特利虽然没有国名了，但领土还是您管理的，这和您成为桃特利的国王有什么区别？！……”
　　亲王……桃特利的土地……
　　格雷不禁有些动心了。
　　“你会有很多很多权力的……”女巫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
　　格雷举起酒杯，看着满杯荡漾的月光，忽然笑了。
　　“唔……亲王殿下，您的建议很美妙，”他抿了一口酒，悠然的说。“也许，我确实可以帮上些忙……”

　　月光那么明亮，把宫殿、螺塔、火刑架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却照不到人心。
　　也照不透这黑夜。
　　夜，即使有最明亮的月光，也是黑暗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