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公子》张家九儿

5、（五） 昊玨知之不劝阻 什石公子初离山

　　见弟弟忽然神伤昊玨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歉：“是我口不择言了，你别放在心上。是大哥不好，在这给你赔不是了……”见昊玨夸张的拱手行礼，什石也不好放在心上。笑着起身，初婵上前搀扶却被昊玨抢先一步因为刚才已经擦过脸了什石做到了铜镜前。镜子里面是一张病态孱弱的脸，即便是穿着衣服也可以看到锁骨的轮廓。这样的身子，究竟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昊玨拿起精致的雕花的梳子，轻轻地为什石梳理着微微凌乱的头发……这光景竟然让身后的初婵有种夫妻相亲相爱的错觉，小轩窗，正梳妆……
　　什石习惯了昊玨的举动，自从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昊玨从此就迷上了为他梳头。本就没什么不妥没什么别扭，哥哥对弟弟好没什么好惹人非议的。深棕色的长发在手掌里面滑过，就好像游鱼在指间溜过，昊玨爱死了这种感觉。
　　上官昊玨不缺女人，常年在外不可能没有女人。可每次她们的头发触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他的心里面却总是有种莫名的排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人竟然就渐渐从他的生活里面没了一丝一毫的地位。心里面想的念的竟然都是自己的弟弟，苍白的面孔耳边火红的流苏，唇角轻轻挑起的弧度……挥之不去。
　　“听转喻说你要下山？”昊玨将手中的发丝轻轻绾起，熟练地用发簪固定住。打开一边的锦盒，里面竟是一对对款式相同但是长度不同的红色流苏耳环。看着镜中人难得发丝悉数绾起，昊玨拿出一对三寸长的耳环亲手为他戴上。动作十分小心，虽自己没有耳洞但他知道，这平日里面佩戴耳环的地方只要稍用力就会流血。
　　什石手抚发鬓笑道：“嗯，下山逛逛。常年在山里面，我都快不知道什么是人群熙攘，灯火通明了。”
　　什石起身，侍女立刻将准备好的衣服奉上。初婵刚想上前服侍却又被昊玨抢了先，看着手上的白衣昊玨吩咐道：“把去年我给二公子带回来的那件衣服拿过来。”
　　是女们面面相觑，公子向来只穿白衣从来没有改变过，所以一时竟没人动弹。昊玨见此不由声音一冷，周身魄力骤凝：“怎么？昭玉山庄里，我竟然有说话被无视的时候？”
　　侍女们哪里承受得住一个个跪倒在地连连讨饶：“大公子息怒，奴婢们不敢！”
　　什石是极护短的人，见自己的侍女被人“欺负”自然不能不出声：“你别吓我房里的人，吓坏了她们谁照顾我。”
　　“你房里的侍女比我这个大哥重要？”昊玨有的时候就是看不惯什石维护这些下人的样子，就好像他的身边只有这些下人一样！
　　“……”明白了，自己大哥这是吃醋了。
　　叹了口气，什石转身对跪着的侍女们说：“下去吧……”侍女们刚想起身却听到头顶又响起大公子媲美寒玉的声音：“敢！”那气势好像在说，敢动就没命！
　　这谁还敢再动一下……
　　看了看窗外的阳光什石无语，这一早就没个消停。先是娘亲后是大哥，再耗下去非到了晌午不可！好吧，他投降：“将飞麟衫拿来。”
　　短短一句话，是女们就感觉到大公子凌厉的气势不再，又变回了那个风流俊朗的大公子。是女们连忙起身将飞麟衫从做工精细的漆绘锦盒中取出来，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衣服，肩膀上面上面用银线细细密密的绣着飞鱼，逐渐向衣摆上慢慢散开。远观就好像是麒麟身上的鳞片一般。这件衣服是丝锦坊，专门为那些轻功极好的人制作的服装。如惊鸿而过，衣袂翩翩，麟光如华，赏心悦目。
　　什石只能说穿在自己的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
　　书房的侍女不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自己公子破天荒的没有穿白衣只觉得稀奇。奉了茶摆好了夫人刚拿过来的点心就退下了。
　　折腾了一个早上，什石终于能够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安静一会了。如果……对面的人能够放自己一马的话。
　　“什石，你每天看这些书不觉得闷吗？”昊玨虽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从小也是博览群书。只是，要让他每天都面对这些……简直就是折磨。
　　什石苍白的手指慢慢翻着书页：“闷，所以……才要出门逛逛。”
　　“你想去唳都？”
　　什石翻书的手指一顿而后恢复正常：“转喻告诉你的？”
　　“不是。”
　　什石抬起头看到昊玨格外严肃的表情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昊玨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有将炭火上面温着的药茶倒进什石的杯子里面说：“你的琴声……”
　　琴音？啊，原来是琴音暴露了自己的心理。昊玨常年在唳都对那里十分的熟悉，自己琴音中无意识的勾画出了唳都的风景样貌，他才起了疑心。什石欣慰有人能懂他琴音所表，但同时也就代表着自己去唳都的真实目的会被昊玨看破。
　　什石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吹散热气。他垂眸看着微微波动的水面，映出自己的双眼：
　　“想要阻止我吗？”
　　“为什么要阻止？”
　　“哦？不是说客？”
　　“你觉得我是来当说客的，谁的说客？”
　　“……”炉上茶壶的水沸腾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什石挑起唇角笑得温柔：“呵，我都忘了。说客，您是不屑来做的吧……”抿了口药茶，什石放下茶杯：“还是说，我去唳都有让您满意的地方？”
　　昊玨双目微瞠，自己弟弟的心思实在厉害。的确他去唳都的话对自己有千万种好处，比如说什石公子亲手设计雕刻的玉石，一向是各个当代收藏大家梦寐以求的珍品。有他坐镇什石阁，只怕是要日进斗金。再比如，自己弟弟生得美丽，即便没人见过，这容貌也是唳都的名媛淑女们时时议论的话题。他到唳都去，什石阁的女客恐怕要络绎不绝了。而且，但看那日回来的时候山脚下的那两队人马昊玨就知道，那些人窥探的不是昭玉山庄。而是，自家的弟弟！
　　那两队人马很明显非富即贵，看他们对峙的样子应该是各为其主而且两方水火不容！虽然昭玉山庄有地势和奇机阁的保护，但是一想到有人时时觊觎自己的弟弟，这心里就不是滋味！他到唳都的话好在还能够亲自照顾，不用提心吊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终于有时间和自己弟弟朝夕相处了！想到这里昊玨有种想要大笑三声的冲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什石又怎么会不知道昊玨的心思，只是不愿点破而已。
　　“你什么时候下山？”
　　“就这几日吧……”
　　昊玨单手撑着下巴，随手翻着一边的书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过身子在什石耳边说：“娘那边你怎么说？”
　　微微侧头，什石对上昊玨好看的眼忽温尔一笑：“……”
　　昊玨顿时觉得真是……任重而道远啊！坐回原位，昊玨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双手隐于宽大的衣袖中自言自语：“那我可真得好好想想给怎么说……”
　　“那就要仰仗兄长了。”
　　当晚昭玉山庄的四位主人难得聚在一起共同饮宴，米仙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王什石和昊玨的碗里面夹菜。就连一向严肃的庄主上官铭玖也松了表情看着爱妻和爱子们目光是平日里面见不到的爱怜。酒过半酣，昊玨看了一眼埋头饭碗的什石，那样子是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心想要下山的主。还真是什么都交给他来说啊，好歹你也自己起个头啊！
　　昊玨这里整不知道给如何开口，上官铭玖开口问道：“昊玨你在唳都虽然时间长久但是近年来，战事连连。对什石阁的影响虽然不大，但是也难免出现什么纰漏。你需不需要什么帮手，为父从山庄里面调些人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机会！昊玨立刻抓住了自家父亲给的求之不得的机会：“既然爹先提起了正好也免去我自己开口的尴尬，正如您说的孩儿那边确实是需要人手。只是……”他面露为难之色，却又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上官铭玖第一次看自己的大儿子这般的为难，就连刚刚接受什石阁的时候也不见他这般模样：“只是什么？”
　　“只是，您也知道什石阁里面不是什么人都能够……不说别的就单说样貌这一关那就是个问题。什石阁之所以能够闻名于各国之间不但是因为玉器精美，样式独特从各个方面都拥有极高的价值。还因为……什石阁中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是精明能干，才貌双全无双的美人。所以……”
　　昊玨将目光终于移向“无辜”的什石，什石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昊玨眉毛微挑心里面想——你就装吧！随后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对什石说：“二弟，你身边的人可都是个顶个的美人，更加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能力方面我自然是不会有意思的怀疑……”
　　“大哥这话说的，好像我答应了一般。”什石打断昊玨的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的但话语中已然有些不快，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米仙见此刚想要调节一下，只见昊玨眉毛轻皱作死般的说：“不就是几个下人吗？昭玉山庄养着他们可不是让他们就这样干待着，能为山庄出一份力是他们的荣幸！”
　　什石闻言嘴边的浅笑都没有了：“谁说他们干待着了？要不是他们细心的的照料，我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你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爹娘对你的不离不弃！你的眼里面就只有他们，他们究竟……”
　　“够了！”上官铭玖见两个儿子越吵越凶立时拍案而起，目光凛冽的瞪着昊玨：“一年不见你倒是长脾气了！难得回来，什石忍冬冒寒地去接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和他吵架！”昊玨自然是知道的，也就没反驳不再作声。
　　而后上官铭玖转向什石那边声音不似对昊玨那般，放低了声音：“什石，你大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也没有针对谁的意思，我知道你房里的人对你意义特别。什石阁是昭玉山庄的产业，自然也是你的。派他们去，不也是为你做事吗。只是离你远一点，不能够时常看见罢了……”他坐回自己的位子将一边不知所措的爱妻拥到怀里安抚，米仙第一次看到两个儿子这般又急又怕不由得抓紧了自己夫君的衣袖。
　　“也不需要非得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你的人随便挑几个出来就能够堵住那大哥的这张嘴。也不急着现在就答应，你考虑一下……”
　　什石见父亲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立刻开口否决，他默默起身一只侍候在一边的初婵连忙上前将脸色不好的什石扶住：“既然如此，容儿子考虑一番再做决定。”
　　什石的离席令饭桌上的气氛更加的凝重，米仙左右看了看沉默的父子无奈的摇摇头悄然退下。昊玨拿过一边的酒壶自斟自酌完全看不出他刚才还在和人吵架，上官铭玖盯着自己的大儿子许久才开口：“你还真敢说，什石房里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可不是张嘴就能够要走的。”
　　“我知道……”
　　“你既知道，又为何故意惹他生气？什石阁是否真的缺人手，昊玨……你二弟不能出半点意外。他的命，可是那个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换回来的。如果他出事了，整个昭玉山庄都会为他陪葬……”这些话上官铭玖说的轻松甚至表情都没有变，但是却道出了什石对整个山庄的重要性，昊玨敛目垂眸半晌才放下酒杯：“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说让他情绪不稳的话。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哪个我都不想失去……”
　　随着上官铭玖的离去，偌大的餐桌上就只留下昊玨一人。是一肚子的委屈没地方诉说，事成后一定要让他好好补偿！
　　于是乎在什石仔细考虑了几天后做出了让上官夫妇吃惊的决定——他要亲自前往唳都。
　　米仙在短暂的吃惊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了一推有用的没用的总之就是不放什石离开。上官铭玖也是没想到，什石本就很少出门更在五年前大病一场后更是连房间都很少离开。近几年来好像只有到若极岛上求医的时候出过一次门，之后就……
　　“什石你确定要出门？”
　　“嗯。”
　　“可……”
　　“父亲，我有多久没有出门了？我都快忘了，昭玉山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这么多年的隐居生活，我都快成仙了。而且我年纪也不小了，是为家里分担的时候了，也不能总让大哥一个人辛苦着。要是哪天大哥有了心上人，成亲了，就更是操劳了。”
　　听到‘成亲’这两个字，昊玨一挑眉看向那个笑得平常的人，心里面总感觉他是故意的。昊玨今年二十一，按理说也早给成亲了就是因为他总是那什石阁做借口一直拖着，如今被自家弟弟有意无意的一提……则心里面就开始忐忑起来。也只有希望爹娘千万别在这里纠结，不然自己潇洒的生活，可就到头了！
　　上官夫妇思考着什石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是却依旧不想什石离开。昊玨此时根本不好开口说话，一方面自己昨天刚和什石闹得有些僵不能开口。另一方面，刚才什石提及他的终身大事，此时开口万一爹娘的目光注意到自己的身世岂不是得不偿失！左右，什石有的是招数，无所谓自己开不开口！
　　昊玨不愧是了解什石，只见什石眼眸低垂一个恰当的角度既能够让别人看到他目光中的闪烁，又能够有效的掩盖自己的真实的心理。微微侧向一边的脸庞让人忍不住怜惜，嘴角无可奈何又牵强的乐观更是让人心软。平日里面清风般的嗓音似乎也被阴霾掩盖：“父亲娘亲，儿子心里面并不是真的想去帮大哥料理事物。儿，大概就是想趁着身体还好……再出门看看穿梭的人潮，拥挤的集市。想再泛舟湖上看着烟雨柳岸，慢驱单骑感受大漠风光……儿只是想……”
　　“别说了……”米仙泪眼朦胧怜爱地抱住了什石，轻轻抚摸着他棕色的长发：“我可怜的孩子，别说了……娘亲心疼！”
　　上官铭玖也不认见爱妻爱子悲伤，背过身眼角竟有些湿润……
　　而一边的昊玨看着什石的背影，目光落在那隐约与宽大衣袖中渐渐收紧的拳头……什石，你的这些话其实……是真的对吗？
　　三日后，昭玉山庄薄雾弥漫的路上三辆样子扑通的马车慢慢行驶着。而马车里面却和外表反差极大，尤其是中间的那辆。无论是书架还是火炉，不大不小的茶几上面更是茶点俱全。昊玨和一名女子各在茶几的一侧，他靠在软垫上目光几乎黏在了对面的人的脸上，表情极度纠结着。因为……
　　“你确定，要这样去唳都？”
　　“不好看？”女子笑靥如花，竟有种风华无双的错觉。昊玨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连忙移开目光。怎么会不好看，就是因为该死的太好看了他才不喜欢。话说，自家弟弟为什么扮成这个样子啊？！！！
　　是来考验他的定力吗？
　　“要是让娘知道，你穿女装这么……恐怕你今后就与男装无缘再见了。”昊玨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什石的面前说出那个“美”字，仿佛一出口有些东西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我穿女装怎样？”
　　啊啊啊啊啊！！！昊玨只觉得要崩溃了，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什石不再逗弄昊玨，放下手里的书认真道：“昊玨公子带回一名美婢，和什石离开昭玉山庄那个消息更加的令人好奇？”
　　“自然是你。”
　　“我暂时不想太多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这样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我此次与阿蛮分开行动，就是因为阿蛮太明显了。什石公子身边的异族近卫在各国之间已不是秘密，你回来的时候也应该看到了那两队人马了。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已经下山，我的处境会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无法预料。所以我只能这样做了，而且……”
　　昊玨看着什石莞尔一笑一手纤细的手指优雅打开茶壶的盖子，另一手提起火炉上的水壶向茶壶里面慢慢地注水。而后以女装展现了他精湛的茶道，为昊玨沏了一壶茶并双手奉上。
　　“而且，让大哥受委屈……小弟又怎会毫无补偿呢？”
　　昊玨傻傻地接过茶杯，整个人都被什石弯弯的眼吸了进去……忽车轮轧过一块石头马车颠簸了一下令昊玨回过神来。也不管茶水烫不烫一口饮尽后，冲车的马车……
　　昊玨几近逃跑的背影被车帘挡住什石笑得得意而狡黠，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他坐回自己的位子，闭上眼睛。
　　唳都，你是否还是曾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