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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怜叹花辞树3 ...

  •   六

      是夜,繁缕三人都留在了山庄住宿。清风徐徐,月色正佳。繁缕在屋内睡不着,外出散步,行至
      湖心亭,远远瞧见亭中似有一人。她走近一看,却是川皓。桂香氤氲,皎月斜照,满湖水纹漾碎了流光。静置其上的八角亭中,那人背倚亭柱,手肘搁于阑干,似在看湖面摇晃的上弦月。繁缕缓步走到他身旁,悄然说道:“你也睡不着么?”

      “今早你为何直觉不会被伤?”川皓抬头淡看了她一眼,之后又看向了湖面。

      “果然你也觉得不太对劲么?其实那时候……我闻到了胭脂香。你也知道我鼻子很灵,但是那香味实在太淡,我不敢确定。”

      “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繁缕坐在川皓对面,思忖着该不该问出心中所惑。良久,她终是下定决心:“川皓,我有一问,想问你。”

      川皓回头看着她:“问。”

      繁缕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说如果,如果你的妻子转世成了男子,你会怎么做?”

      川皓愕然,稍一思索,回道:“不再干涉。幸福就好。”

      “可你寻她这么久……”

      “许是时间太长,有些东西,反而淡了。”

      “那你何苦再继续寻她?”

      川皓没有回答,周遭陷入了许久的沉寂。就在繁缕忍不下长久的尴尬,想告别回房时,他却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彼时,四海八荒的战乱刚平,仙、灵、妖遵循着分久必合的轨迹。而我仿佛突然被终结了使命,突然便不知漫漫长生有何意义。云容出现了,她给我丈夫的身份,使我不再徘徊于世。她失踪后,我疯狂地寻她。只是慢慢地,当初相濡以沫的感觉渐渐消失,慢慢地觉得我不过是以寻妻之名继续行尸走肉般残活……但是,如今寻她,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即便苍穹广袤,却无一安身所,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百无聊赖。就在即将封闭自我的时候,一只芊芊素手伸到了他眼前,然后十指紧扣,于是把她当成了存活于世的依赖。

      褪去千年万载的寿命和无可匹敌的法力,你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啊。会迷茫,会无措,会伤心……云容?像在哪里听过……

      蓦地,繁缕噗嗤一声,眼里带着欢喜,说道:“认识你这么久,今晚话最多。”

      川皓不出声地笑了。

      七

      日上三竿,繁缕还窝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直到下人告诉她众人已经集聚在大厅中吃早饭,她才急急忙忙洗漱整装。昨夜和川皓告别后,她回到房中,脑海里不断重复回放着川皓的一席话,一直傻傻咧着嘴笑,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入眠。

      走去大厅的路上,点滴清黄缀幽径,满园秋色醉人心。繁缕捧了一簇桂花于鼻尖,簌簌掉了几粒在掌心。他终于敞开心扉了,对吗?她怔怔看着手中几豆娇嫩,唇边又浮上了一抹笑意。

      到了那里,繁缕却只看到津柳和川皓坐在桌旁,一问之下才知道墨楷留书离开了。

      “博延一听这事,饭也没吃就跑去他房中了。你们说,博延是不是日久生情啊?”津柳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芝麻粥,又咬了几口蒸饼,鼓着腮帮子说道,“可是他昨日才说要和博延长长久久,怎地今日就不辞而别了?”

      他说的正是繁缕、川皓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谁也没有应他,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繁缕带了几个热乎的古楼子去见博延。他正站在昨日墨楷所站的阑干旁,见到繁缕,想要佯装轻松,偏又一脸苦笑。他谢了繁缕,接过古楼子,只咬了几口又神游地望着虚空。

      “他在的时候,我盼着他走,可真等他离开了,又想着他何时再来?我并非有断袖之癖,但他对我好,我还是知道的。”沉寂片刻,又说道:“姑娘不愧为驱灵师,我在此谢过姑娘了。酬金我也已让管家备好,你只管找他取。几位若暂时无处可去,不如先留宿这里。多些热闹,好过骤然清静。”

      繁缕应了下来,怕他担心,也没有道明她其实什么也没做。那一声道谢,在她听来,带了些缥缈的凄然。

      从博延那离开后,繁缕直奔城中寻找墨楷。今早他们三人便约好,津柳和川皓先去山庄周围找,正午时分和繁缕在昨日的客栈处会合。

      兜兜转转了数回,还是寻不到他的一丝踪迹。眼见太阳慢慢爬到了最高点,繁缕只好拖着步子走去客栈,远远瞧见川皓他们相向而来,津柳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向她挥了挥。

      繁缕强撑一个大大的笑脸,举起手想充满活力地鼓舞士气,动作却在一瞬间停滞了。她猛地转身,直直看着一个刚刚擦肩而过的妙龄女子,“素瑾。”

      人流拥挤中,女子茫然回首,眼神触及繁缕时她下意识想要逃跑,略一思量后终是站着不动。津柳小跑过去,将繁缕护在身后。

      “或者该叫你,墨楷?”川皓踱了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女子不答,缓步离开,繁缕几人悠哉地跟在她身后。转过一片篁竹,入眼的是一幢竹屋。入了屋,方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内家具均是竹制,摆放整洁,环顾四周,神清气爽,只是在这秋季却渗着凉意。透过竹窗,满目碧叶修竹,风过微斜,一缕遥遥升起的炊烟夹杂其中。

      见繁缕驻在窗前凝望,女子说道:“那是韩府山庄的方向,李叔他们又开始下灶了吧。”许是想起了有趣之事,她眼里柔情万千。

      须臾,她端上茶水,递给繁缕时问道:“我一直小心谨慎,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你身上有胭脂香,让我嗅出来了。

      “你的鼻子倒是好使,只不过你闻到的可能不是胭脂香,而是用独制的皂荚洗出来的发香。他说喜这味道。两百年来我不曾改过。是我大意了。”

      有太多的问题想问,繁缕转了转脑子,终是问道:“你是素瑾,博延是墨楷,对么?”

      女子哑然失笑:“在街上你那般笃定,我还以为你看透了一切。你说的不错。那么,接下来你是
      不是就要问,为什么我要假扮墨楷?”

      繁缕点了点头。

      素瑾深叹一口气,“因为,我快死了。”

      “擅自使用禁术的,一般都活不长。”川皓淡淡出声。

      “好你个大河,早就知道了也不告诉我们。”

      “我也是方才见到她本人,才意识到的。她扮的墨楷,实在毫无破绽。”

      “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在心上,忘也忘不了,如何不像?”素瑾心中苦涩渐起。

      “是什么禁术?难道她用禁术帮墨楷打了胜战?”繁缕问川皓。

      川皓摇了摇头:“是駐雲術。容颜似云,朝聚夕散。传言此术是以灵之长寿,换妖之百媚……”

      “大河我没听错吧?她和我一样是灵,不是妖?可是灵的容貌不是亘古不变的吗?”

      “准确的说,是生长到一定程度,才停滞。”繁缕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素瑾,似乎有点理解她的心情。

      津柳眼露惊恐,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说,我可能会长成一个糟老头,然后永生永世看着这厮貌美如花?!”想了想,又“呸”了一声,“谁要跟他永生永世?素瑾姑娘,那禁术有效么?怎么个使法?”

      素瑾苦笑:“那种邪术,不碰为妙。施法者不仅减寿,而且一旦寿尽,魂散天地,耗个千年万载,方能忘却前尘,重入轮回。我也是等到五年前得知时辰不多时,才知道这些的。”

      “可即便你一开始就知道,你还是会用这禁术。”

      她默默地看了繁缕一眼,坚定说道:“是。”

      “你何必如此贪心?既已和博延共度了百年琴瑟,就该知足,放他而去。甚至让他妄想修妖,这岂不是太自私了?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往狠里说,是你咎由自取。”

      “你又知道些什么!”素瑾陡然提高声音,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时,已是清泪湿了衣襟。

      “我和他,从未有过一世圆满。”

      八

      红烛满堂,莺歌燕舞,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墨楷举了酒杯一一和前来恭贺的同僚故友们共饮,心里却念着在房中等着他掀盖头行合卺的素瑾。酒过三巡,忽听得有人举杯浅笑问道:“殷墨楷,你可还有遗愿未了?”

      墨楷一惊,看向声源处,却是主张和亲的秦大人。他继而似笑非笑地说:“你的新娘子,我自会好好招待她,你且安心去吧。”

      身后一桌的战友有人耳尖听见,按捺住想拍桌子的怒火,不满地说道:“秦大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即便是真的,如今众目睽睽,你难道想明目张胆地行凶不成?”

      “玩笑?”他咳嗽一声,埋伏在四周的敌军纷纷站起身来,包围了整个院落。

      秦大人勾起嘴角,一脸得意地看着墨楷,“你毁我兵甲,险些坏了我大计,险些白费我蛰伏在此十余载的功夫。你说,我该不该杀你?如今满朝文武皆为我所控,篡位易如反掌,可恨天下人喜欢讲究名正言顺。至于你,只消说是被敌军旧部潜入暗杀,那皇帝老儿定会深信不疑。你说,我杀你,又有何惧?”

      “我死不足惜。放了我身后这群兄弟。”

      “放了他们,如何告慰我泉下三千将士?”

      秦大人抬起手,正欲一声令下,却听得豪迈霸气的嗓音。

      “马嘶惊被寒,狂风冰似刀。”墨楷身后一桌的虬须大汉高举酒壶,仰头畅饮,是他共赴沙场的兄弟。

      “旌旗拥万夫,白骨卷尘涛。”

      众人齐齐喊起,宛如昔时征战前夕。

      “生餐乱臣肉,死饮逆贼血。”

      纵然深知寡不敌众,此战必败无疑。

      “笑问男儿志,扬戟护蓬蒿!”

      也要畅意磊落,士气永存。

      “干!”

      “吾等誓死追随将军!”

      酒壶掷地,叮当清脆,犹如纸上盖印,立的是一世的契约。

      “不自量力。”秦大人蔑视地扫了一眼,手一挥,杀戮声起。

      刀光剑影里,殷父为护墨楷,替他挡了一箭,只留给他一句,“吾儿快走!”

      他忍痛离开,跑至房中,来不及思考,一把拉起新娘:“素素,莫怕,随我离开……”一阵惨痛,生生被砍了左臂。他不敢相信,连连后退,却身痛不及心痛。

      弓箭手按照计划出现,满弓射出。他瞬间百箭穿心,竭力退到墙边,撑着长剑。殷家男儿顶天立地,死亦然。沉痛的双眸从未离开那一身绛红,直到红色盖头滑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心底凝成的寒冰才融化成一湖夏荷。

      幸好,你不是她,不是我的素瑾。

      他看着烛光灼灼,洒满这本该只属于他们的良辰春宵。他猜想她今日定是极美的,朱红嫁衣会衬得她肤如凝脂,淡扫的娥眉浅抹的胭红会带出她的美目流转……

      多想听你低头娇柔唤我,夫君……

      星光璀璨的眼,终是黯淡。

      在婢女的带领下,素瑾款款前行,视野几乎都被红帕遮去。她只觉这路好长,转念又为自己的迫不及待羞红了脸。她在榻上静静等候,手指触及床褥。上好绸缎绑情思,从此天涯永不弃。

      她幻想着,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她幻想着,执手棠前闻鼓瑟,相倚月下奏鸣琴。
      她幻想着,靠在他肩上,声声轻唤,夫君……

      许久,屋内寂静异常,只有烛光扑哧扑哧地摇曳。是寂静滋生了无助,还是事出蹊跷,仿佛有什么在流逝,她抓不住。心底惶恐如野草丛生,欲施法一探究竟,门却开了,陌生的冷笑响起:“不用再等了,他死了。今晚就叫这些哥哥们好好照顾你吧。”

      素瑾心下一紧:“带我去见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微颤的声音似从冰窟传来。不等回应,她缓缓站起,摘下红帕,静静叠好,置于床头。心中哽咽直上喉头,化成两行热泪,扑簌晕开了红绸。不安成谶,她恨这繁琐的礼节。那一面红帕,隔绝了阴阳,偏偏舍不得将它撕成碎片……

      来人许是觉着大局已定,她区区弱女子并无半点威胁,竟点头唤来一侍女带路。

      不过须臾,来时路便染上了斑驳血迹。迂回辗转,她终看见他立在墙旁,傲世伟岸,仍是她魂牵梦萦的英雄。横躺的断臂,脚底的鲜血,胸前的箭矢,刺痛她的心。

      眼里泪光不再,她悠悠拾起血臂,行至他身旁,施法接回原处。她手覆上他的脸,柔声说道:“谁害得你死无全尸,我便叫他万劫不复。”

      红衣女子惊惧地朝门口奔去 ,门却哐地关上,再也打不开。脚底地面涌动,她滑倒,如水般的泥淖竟聚成铁镣的形状,禁锢了四肢。白皙手臂下的大理石变成丝丝毫针,势如破竹地钻进了肘腕处,仿佛愚笨的屠夫在用粗钝的小刀,来回切割生肉,却怎么也切不断。

      同行的人双腿被泥土箍住,惶恐不已,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邪魅之人夹着戾气,挟万千细针缓步靠近。她眼里是血红的恨,嘴角却勾着笑,如从地狱走来。杀手们看着她身后拄剑傲立的死尸,可笑地希望他能醒过来,下一瞬却只见密密麻麻的尖针铺天盖地袭来。惨叫满室。

      那一夜,她遇人便杀,像麻木行走世间的精致玩偶。清辉拂照时,她环顾满庭尸首,终是忍不住抱着怀中亡魂,仰天哀嚎……

      此后经年,她多是在寻寻觅觅中度过。可是人海茫茫,找到他的转世又谈何容易。更何况,一入轮回,容貌性情极有可能大变,又该如何确定那是她的墨楷。

      她浑噩行走多年,一日在街头看见一个不苟言笑的官宦少爷,枯涸的眼睛又如那个夜晚,涓涓淌着泪。少爷瞧见她,一愣:“姑娘,我们见过?”她知道,她找到了。

      可惜墨楷彼时的父亲深觉素瑾是不幸之人,甚至叫了道士对付她,生生逼得墨楷离家出走,惨死在流寇劫匪的棍棒下。

      她逃过一劫,再见时,已是半百年后。直率坦诚的卖柴郎瞅着她,笑着说:“大娘,您看起来有些眼熟,像在梦里见到过。您有女儿么?”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我今年年方双十,尚未娶妻。家住……”

      后边的话她已然听不进。他叫她,大娘?

      她逃也似地离开,低头看了双手,洁白柔滑如昨,无怪乎没感觉到异样。她匆匆买了铜镜躲到郊外树下,看着镜中的半老徐娘,颤抖地摩挲着皱纹,又一根一根地拔鬓上银发。半晌,埋头在膝盖。空林只余啜泣声……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此后我没再找过墨楷,一直在找古籍。等到禁术成功,才敢再去寻他。这一寻,便到了今世。”

      “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的?”津柳收起了吊儿郎当样。

      “三年前。”

      “你三年前就找到他,为什么三个月前才去见博延?还化作男儿身?”繁缕迫不及待问道。这种曲折的事,她最不擅长应付,一思考就头疼。

      “这两件其实是同件事。你忘了么?韩公子曾想成妖。”川皓为其解惑,“为了阻止他堕入妖道,素锦姑娘才变成墨楷,让他对梦里之事死心。”

      “是啊。呵,当真天意弄人,我本已放下,只想在这里远远看着他,直到终老,却不料今世的他竟对前世执着。我所剩时间不多,即便他成妖,也不过是孤单漂泊。我如何忍心让他遭受我经历过的痛苦?”

      “真是奇怪。博延做前世梦我还可以理解,可是梦里叫他去变成妖的,会是谁?难道是他自己不成?他又怎么会知道你是妖?怎么知道你已经不是灵了?”津柳食指来回摸着下巴,显然是在沉思。

      “这点我也不知。或许是接连几世都遇到我,有些记忆也随着梦境遗留了。”

      “那你……还能活多久?”繁缕支吾着问出口。

      素瑾眼里暗了暗:“就这几天吧。”语毕,又似是想移开话题,她粲然一笑:“今晚便在这里吃下如何?我的厨艺可是极好。”

      “哈,博延说你的厨艺比他庄里的掌勺还要好,我老早就盼着能吃上一顿了。阿缕,这么难得的机会,赶紧拜素瑾姑娘为师。”

      “你前几日还夸我做的馒头好吃。”

      “有本事你让大河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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