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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当时盼早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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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缝隙间,有什么东西的眼睛在眨巴眨巴地朝着我看,待它离远了些,一嘴獠牙阴森吓人,依稀可见齿缝间扭曲的血色肉丝。
“咕噜,眼珠在动。”
“还活着。”
“活的眼珠才好吃。”
“挖出来蘸血。”
“美味、美味!”
“把蛛丝拨开。”
粗糙嶙峋的怪手朝我而来,留下毛骨悚然的触觉,我起了一身的疙瘩。等蛛丝被拨开后,我得以完全看清头顶那盏长明不灭的油灯,以及身侧那两只怪物。身高只有三尺长,却偏偏被脸占去一大半,显得滑稽可笑。全身乌黑,覆着层层鱼鳞,只裹着一层皮的手指长长垂到地上,就是这样的东西吃了我的手指。
“咕噜,在瞪我们。”
“瞧不起我们!”
“我们一直被打!”
“一直饿肚子!”
“敢看不起我们!”
藏着污垢的长指甲朝眼睛伸了过来。我想偏头躲过,却是徒劳。坚硬的异物拉断了右眼底部的神经,一根又一根。我咬紧了牙根,喉咙嘶哑着阵阵低吼,双脚不停地蹬,终于扯散了蛛丝。我想叫他们碎尸万段,最后却发现我只是在可笑地挥着断截的手腕。
“云容,汝之星眸,吾百绘亦难似一分。”
啊——把眼睛还给我!把他最喜欢的眼睛还给我!竟敢毁了他最喜欢的,我饶不了你们!
“咕噜,这珠子。”
“真好看!”
“色、香、味。”
“都有啦!”
“去挖点血。”
“蘸了才好吃!”
左眼眼角余光看见一只怪物走了过来,占了身体一大半的脸上挂着迫不及待的馋样。它在我耳朵旁停住,我瞄准它伸爪的瞬间,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支撑起头部,一口死死咬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骨头碎裂的声音让我精神振奋,大概是血液的液体滑进喉咙,真好喝。
“啊!咕噜!”
被咬的那只惨叫着用脚狠踹我的脸。我紧咬不放,恶狠狠抬眼瞪它,却在它牛铃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糊成一团的头发堆在头上,右眼窟窿下方的脸被血染得像毁了容 ,紧咬的唇边是复仇的快意,我竟然在笑!
另外一只跑过来,一手握眼珠,另一只手的拇指抠住我右眼的窟窿,像握住瓷碗的边沿般把我拽开。我受疼松开了嘴。
“汝心皆在画上,却忘了那画中人此刻便在汝前。余可真真艳羡他 。”
“哈,这卷上画的可是汝,汝又艳羡着自己作甚?”
川皓,我们还回得去吗?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只要我和原来一样!
“眼珠……还我……”紧绷的声带震动出沙哑的嗓音。
“咕噜,要眼珠?!”
拿眼珠的那只嘿嘿笑着松开了我的脸,特意把眼珠慢慢从我左眼前移过,移到他张大的嘴巴上
方。我冷冷地看着他奸笑的脸。
一瞬,他松开了手。
仿佛同一时刻,他的整张脸被五根管子穿过,那颗眼珠滚到了地上。另外一只怪物仿佛被吓呆了,愣了好久才哆哆嗦嗦地走到死去那只跟前。
我顺着管子看,竟是从我左手断腕里长出!我慌得抬起右手,腕里也长了形似章鱼触手的东西。
我不要这些,不要这些……我只要眼珠。
仅剩的左眼流出了带有咸味的液体。我爬到眼珠旁,慌乱地收缩回触手,怪物绿色的血液还沾在上边。我拾起眼珠后连忙施法安回右眼。
我祈祷法术在这里是有效的。等张开眼,右眼见到的清晰的景象让我松了一口气。可当我欢喜地环顾四周时才发觉不对劲。
我把右眼装反了!想往上看,右眼却往下移。两只眼睛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
不!再来一次!对,只要挖出来再装回去就好了……我心一横,正想动手,却发现法力正在流失。
为什么?!我兀地扭头狠瞪那仅剩的一只怪物,想起方才喝过它的血。
从此云容不再是仙,只是个怪物,比半妖、半灵更悲惨的怪物……
“咕噜,不要睡。”它轻轻地摇着死去那只的手臂,一下又一下。
“说好的要一起被打……”
“不讲义气!”
“咕噜,我不怪你。”
“你脸脏啦!”
“我给你擦。”
“呜呜,擦干净……”
我们回不去了,皓……
我埋头在手里哭泣,长长的触手一圈一圈地绕着头。
一
一场宿醉,繁缕挣扎着起身。脑袋里像注了水,每动一下,便荡得她发晕。昨夜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全然忘却,只隐约记得她在窗边伴月独饮,凉风吹得眼发酸。
午后津柳上门控诉她体重如猪,背她回山庄他差点废了膝盖。可嘴上那般说着,手里却提着她最爱的虾饺。繁缕瞧着同来的川皓,脸色与平日无异,这才确定昨晚并未做出不妥之事,放下的心无端勾起了一丝失落 。
我的暗恋,希望你知道,这样不管是何答复或许我都可以不再辛苦地关注你。可又希望你不知道,这样至少我还能和以前一样站在你身边……
半月后山庄里备起了盛世婚礼。博延和素瑾心有灵犀,相敬如宾,尚未成亲便已传为一方佳话。婚宴当夜繁缕怕素瑾心有存阴影,陪着她在房中等待。听着她断断续续讲着未来的憧憬,繁缕心里只盼时间可以走得跟蜗牛一样慢……
婚宴过后三人又叨扰了几日,才携了博延的厚礼重谢,慢吞吞踏上旅途。
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烦人的雨,风一吹,透着沁骨的冷。山道泥泞,稍不慎,溅起一身狼狈。箬笠蓑衣,几重轻裘,短短路程,偏是耗了一更又一更。
这天冬阳探头,霏雨初收,樟木泪休。繁缕拉下裹脸的布,呼出体内废气,抬腿欲行,衣摆却一紧。她想是勾住了荆棘残枝,甩了一甩,不料仍是被拽紧。身后传来津柳颤悠悠的声音:“阿缕……救我……”
繁缕一惊,赶忙转身扶住他手,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被攻击了,在这里……”
繁缕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向他僵硬的左脚。那厮的毡靴正四平八稳地踩在一坨不知名的粪便上。
“怎么看,也是你攻击人家……”
“胡说。我好端端走我的路,是它刻意挡道,要与我玉石俱焚!还有备用的靴子么?”
“川皓的还有一双,可是……”
“给他吧,山脚有村庄,走快些,天黑前能到。”川皓远远看着他俩。他原已痊愈,却不想下一个城镇离山庄那么远,阴冷的天气撺掇得旧疾蠢蠢欲动。
津柳麻利地换了靴,可尺寸不对,鞋长甚脚。雨后泥土松软,津柳欲起步,常常脚已起,鞋却仍陷在里,只能走一步,提一下。他艰难捕捉着川皓和繁缕的身影。野林荒墟间回音夹着寒意:“等等我——等等我——”
彼时山中正巧有位采药郎,刚拜别师门首次独自上山。听见声响后他左右顾望了下,不见人影。后背一阵冷,他蹲下身子挽了裤脚,又佯装镇定放下竹筐拣了些珍贵药材塞进怀里,站起身,“噌”的一声拔腿就跑,边跑却还边扯着嗓子喊:“我为什么等你——”
二
入村时天已是暗得五指不见了三指。街旁的一家酒肆,灯火通亮,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繁缕三人想问个借宿的地方,可走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屋内的人轻则伤疤在身,重则残臂断腿,可衣服又简朴干净,不似难民。
“你们是刚打完群架在这开庆功宴么?”津柳又累又饿,也不管一身泥土,一溜烟钻了进去,逮着个位置便一屁股坐下,还招呼着其他两人快些进去。
那群人却也不恼,只笑着略有些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津柳边上的独臂人给他倒了一碗热酒:“要真只是打架就好了!”他抬头瞧见川皓和繁缕缓缓入内,又另外倒了两碗,“你们来得可真是挑对了时间。”
“叨扰了。”川皓直视独臂侠说道,随后落了座。
“阿缕你可别再喝酒了,省得醉了又苦了我。”津柳嘴里塞着独臂人递过来的花生米,闷头翻找包袱里剩余的干粮。
繁缕正想反驳,却见川皓已将竹筒里的河水倒在了空锅里煮,只得悻悻坐下。
“今晚是个大喜日子。小姑娘不会喝酒,真要遗憾了。”
“是有人成亲吗大叔?”津柳把找到的面饼分给几人,又打量着四周的人,“可成一回亲怎地都这幅惨状?”
“这阵子谁还有心思成亲啊!”邻桌的小伙笑嘻嘻凑了过来。大概是年轻不易受伤,他只是脸上有些轻微划痕。 “是我们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本来都打算早点躺床的,结果大伙一聚一乐呵,就忘了时辰。”
“庆祝睡好觉?与这些伤有关?”作为驱灵师,繁缕本能地这么认为。
“小姑娘倒是聪明。”看起来像是酒肆老板娘的女子端出了几样热菜和三碗米饭。她脸上一道长疤,从额头连着右眼直达下巴,让所有见了她的人都心叹一声,可惜。繁缕几人连连道谢,既感慨村民好客,又有些受宠若惊。
“老板娘,要是早点抓住那家伙,你的脸也不用毁成这样。当初多好看一个人……”
“喝酒吧你。”独臂人打断了正欲滔滔不绝的小伙。
“大叔,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津柳迫不及待问道。
“哼,我们变成这副鬼样,都是拜那家伙所赐。一个月前开始,除了不懂事的小孩,村里的人每晚都梦到自己从悬崖上掉下去,而且醒了之后,梦里边哪里受伤,身上就哪里有伤。也许你们不信,但是我们身上这些伤,确确实实都是梦里被岩石给撞、被树枝给划的。”
“那倘若跌至崖底?”川皓抬眼看着独臂人。
“一命呜呼。”
“不过,这是抓了那东西的道长说的。”老板娘说道,“村里还没人到过崖底,因为每次总会被吓醒。”
“什么样的妖怪这么厉害?”津柳兴致勃勃问道。
小伙摆了摆手:“才不是妖怪,是个人。不过道长说,他练了这种邪术已经算不上人了。话说回来,要不是十五年前的事,我们今天也不用遭罪……”
“提这个干什么?进了这村就是族里的人,造成那样的结局是他们活该。”语毕,独臂人又转头对着底下喝酒的众人说道:“大伙都散了回去睡吧,明早还要制裁那个兔崽子呢。把我们害这么惨,绝对不能轻饶了他!”话一出,众人便陆陆续续告辞离去。看得出,他在族里有些威望。
老板娘在后院备了三间客房。川皓他们当夜便留宿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