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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怜叹花辞树2 ...

  •   三

      从座无虚席的客栈出来时,鳞次栉比的阴影早已和沉沉夜幕融为一体。繁缕挨桌打听附近有无奇异趣闻,楼上楼下问毕,已是口干舌燥,但仍无所获。她垂头丧气走在灯火辉煌的石街上,烦恼的思绪却被一声招呼打断。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是方才客栈里独自饮酒的公子哥。

      沿着湖畔相伴而行,对岸灯火闪烁,宛若人间星河。公子纸扇轻摇,轻语歉意:“客栈人多眼杂,有些事传开去只怕会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故而适才撒谎,望姑娘见谅。”

      “公子言重了,是我考虑不周才是。”

      “实不相瞒,傍晚我路过首饰摊,正巧看见那商贩向你们索要钱财。姑娘既是驱灵师,定不是等闲人,为何不出手治他一治?”

      繁缕心里一虚,正想坦白自己确是等闲人,却因怕砸了这难得的生意,决意不提。“川皓说,以凡人之不能及,达凡人之能及,莫若盗匪。因而我们平日与普通人无异……”

      不过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生活……

      “毋宁说,和普通人打交道会更加宽和,毕竟他们经历了我们不知晓的苦难。”

      “川皓?那位黑衣侠士吗?倒真是有趣。”

      “公子家住何方?不如我去寻了其他二人,再到府上细谈?”

      “府上……不甚方便……我先去方才的客栈里备下酒菜,再为几位定下客房。姑娘只管领了他二人入住,待歇息足够,明日辰时我再详细告知。”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繁缕喜形于色,只觉不论男子所遇何事,定要倾力相助。她匆匆告别男子,迫不及待要告诉津柳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四

      次日男子准时而来,依旧是独自一人,不急不缓。起先繁缕莫名觉得他与众不同,后来细想才知是因他行色不同于以往委托者般的愁云惨淡。一番寒暄后,男子缓缓道出了实情。

      他原是铭安县富贾遗子韩博延,喜好清净,故长居郊外山庄。大约是三个月前开始,每到饭时,他房中便摆满了丰盛的酒菜,那酒菜的式样连庄里的掌勺师傅都自愧不如;每晚他就寝时,总隐约听见悠扬琴音,轻柔摇曳,助他入眠;每当他外出归家,房中必是整洁无瑕,窗柩边上花瓶中的鲜花,也是想了法儿地推陈出新。

      博延心生不安,却也隐隐希冀,盼是哪位绝世佳人,能共创一世佳话。他悄然安排身边小厮,传播他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想以此引蛇出洞。天随人愿,第三夜他浅浅入睡后,突感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上脸颊,似有无尽不舍般抚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博延出其不意,迅如闪电地紧握那人的手腕,直起上半身,定睛一看,那人的容颜落在眼底,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郎。

      “哈哈——所以你遇到的田螺姑娘,其实是个男的!哈哈——”津柳仿佛听到生平最好笑的笑话,趴在桌上笑得起不来。连川皓也不禁放下酒杯,低头浅笑出声。繁缕虽乐见他开怀,但毕竟博延有食宿之恩,她处于尴尬地位一时不知该如何协调。幸好博延并不计较。

      “不过你也真是够大胆的,拿自己当诱饵,就不怕那是杀人的妖吃人的鬼?”津柳笑岔气,歇一会做了几个深呼吸。

      博延似乎早意料到这种反应,并不窘迫。他从容道:“我备了灵符,也猜想过各种后果,独独没料到……唉,真说起来,只能说是色迷心窍壮了胆。”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位公子如今还在贵山庄?”川皓啜了一口酒,入喉后略显惊喜之色,看样子是珍藏多年的极品。

      “是啊,那夜之后他索性光明正大地在庄中走动,甚至把我的侍女都赶走。除了对我造成极大困扰,他对庄里其他人倒是极好。只是,他似乎是想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点我万万做不到啊。”博延露出一脸苦笑,“都是自做的孽……”

      “公子放心,鞠躬尽瘁,我定会替公子排忧解难。”繁缕信誓旦旦地看着博延。

      “切莫伤了他性命……若是由爱生恨,只怕庄内会鸡犬不宁。”

      “嗯,我明白。”

      五

      午膳过后,繁缕一行跟着博延来到郊外山庄。一路走来,越远离喧嚣,越发心生宁静。遥山深处枫叶红,一带远水向西流。游玩兴致渐浓,一眨眼却又到了山庄口。白石台矶,水磨群墙,如跂斯翼,如翚斯飞,丹楹刻桷,恢弘大气。看着这占地百亩的林园,对比昨日他三人为三餐奔波的遭遇,繁缕不禁想起川皓不久前教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走至庄内,九曲十八弯的朱栏曲槛绕得繁缕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津柳逗起了池中鲤鱼,川皓赏起了奇花异卉,仅剩繁缕还跟在博延身后,去拜访“深闺佳人”。穿过一扇月洞门,抬头便见雕梁画栋的小楼二层,颀长身姿似在倚栏愁思。

      甫一绕过修竹环围的假山,楼上那人转瞬便到了眼前。他一手拦着博延,一手执枯枝抵着繁缕心口,满目冷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

      繁缕正欲开口,却见他扭头寒心地问博延:“有了我,还不够么?”

      顿时,只见他稍一用力,枯枝尖端化作利刃,穿过繁缕的衣帛,刺入皮肤,渗出滴滴血珠。他刚想顺势要了繁缕小命,就却见枝上嫩芽渐起,藤蔓缠绕,末了还生生开出朵红色茑萝。男子像见到招魂幡般,吓得一把将树枝丢得远远的。半空中川皓负手而下,他眼含微愠:“教你的防御术竟是白教的么?”

      繁缕低眉:“我直觉他不会伤我,是我大意了。”

      博延怕男子又做出什么事,想将他拉远些。两人拉拉扯扯中,只听见男子愤愤不平地吼道:“你都打算变成妖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了,怎么还找了这种货色?难道你不信我对你是一片真心?”

      闻言,繁缕立刻抬头望向博延,一脸的不可思议。川皓也深感困惑,沉沉出声:“你想变成妖?”博延仿佛秘密被强行公诸于众,略显局促:“这里说不方便,我们到书房说吧。请。”他不再理男子,兀自走向屋内。男子自知说错话,一声不吭地跟着他。

      书房中檀香萦萦,朴素淡雅。卷帙浩繁的书海中央摆了红木桌案和太师椅,绿沉色的老坑洮砚静静置于桌上。博延吩咐下人端上碧螺春和几碟糕点。待一切都摆上了茶几时,津柳正巧进屋,大概是从下人处得知他们到了书房。他随意坐在椅子上,戏弄鲤鱼的双手也没洗,就想去拿糕点吃。坐在他旁边的繁缕狠狠地打了他手背,又从袖子里拿出手帕,塞到他手里示意他先擦手。

      等到下人都离开了,博延慢慢道出隐情:“前些日子,我确实是想变成妖。因为自我懂事起,便一直在做同一个梦。那个梦里,起先是在夏荷连天的湖心中,一男撑蒿,一女打浆,郎情妾意。随后又变成了书房——并不是这个书房——一个男子跪在地上,向坐在主位的人说道,‘父亲,此时国危尚不致亡,将士尚未言败,我们何必学越王勾践,牺牲素瑾使那美人计?孩儿愿对皇天后土立誓,不破敌军振社稷,当以孤魂战沙场!只求父亲放过素瑾!’梦的结尾是在一片宾客喧哗中,一对新人在拜天地……梦里看不清容貌,但我知道那对新人就是湖中采莲的男女。而每次梦醒,心底总有个声音,催我快快成妖,好与恋人长相厮守。我原本以为我是那驰骋疆场的七尺男儿,直到墨楷出现……我才知道那只是梦。”

      “你怎不说,你才知道原来你是梦里的美娇娘?”津柳打趣着博延。见博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繁缕抓起一个绿豆糕就往津柳嘴里塞。

      “不管素瑾今生是男是女,我都要与他共度一生,白头偕老。”名为墨楷的男子,端坐在椅上,眼神深沉地看着博延。

      “韩公子梦里,你唤那人父亲?莫非那人也是妖?”川皓问道。

      “不是,他是我在人间的养父,待我极好。”墨楷转过头看着川皓。

      “那为何素瑾会知晓书房的对话?”

      “我开门的时候,正巧撞见她在偷听。”

      川皓点了点头。

      繁缕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她怔怔地看着墨楷,五官端正的脸上透着战士的刚毅果敢,壮硕的身躯有如山巅青松。津柳瞧见后,附到她耳畔:“我觉着,他没我好看。”

      闻言,繁缕回过头,压着嗓子说道:“你猜川皓为什么愿意施法让你现形?”津柳眼露疑惑,等着她说下去。

      “因为你没他好看。”

      川皓仍是方才的坐姿,似没听见二人的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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