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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怜叹花辞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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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那个。”
“是神呀。”
“看样子,还活着。”
“可是没动静。”
“大概是受了重伤。”
“有肉吃了啊。”
“万一被抓住……”
“就一口,咬完就跑。”
“好,就一口。”
“悄悄地……”
“去吃肉。”
这是被天地抛弃的地方,是夹杂在乾坤间的缝隙。像是乱葬岗,任何肮脏的肢体都能在那里找到归属。可正因为丑陋的灵魂们得到了一席安身处,才不至于祸乱四方。从这点看,这地方又是不可或缺的。
厚重的空气,每呼吸一次,就被带走一分生气,慢慢地被同化成这里的“死物”。仿佛置身于封闭的箱子,内心的恐惧、无助慢慢地撕裂了表面的美好,裸露出阴暗的潜在邪恶。那两只东西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太过昏暗,视力派不上用场,反倒促使了听力。可即便听见了,也逃不了。我使劲力气,也只是能动动黏糊糊的手指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越来越近,混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咕噜,有蛛丝挡着。“
“吃不到了吃不到了!”
“这里!是血糊糊的手!”
“好香呀!”
“一口全咬了。”
“连同长长的手指!”
头转不动,看不见是什么在旁边说话。覆在指上的蛛丝似被剥离了,手背感觉到凉飕飕的湿气。我暗暗念诀,想挣脱蛛丝的捆绑。
“咕噜。”
“要混着才好吃啊。”
“大笨蛋!”
“指甲不好吃。”
“要先拔掉啊。”
啊——好痛!我想朝他们嘶吼,可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锥心刺骨的痛楚席卷而来,疼得快要窒息。我以为这已经是忍耐极限,可下一刻——
我的手指!去哪了?我的手指!
“死——”我高声大吼,把悲痛化作惨叫。死!死!不!我要叫他们生不如死!我疼得蜷缩身体,可蛛丝却勒得更紧……
他们似乎被吓了一跳,一动不动地沉寂良久,见我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又继续说道。
“咕噜,真好吃啊……”吧唧吧唧的咀嚼骨头和肉的声音……
“再吃一口!”
“从眼珠开始!”
一
铭安县之秋,落叶簌簌。枯叶同黄昏一色,恣意飘扬,随风携去旅人的愁思。宽阔的街上纤尘不染,几里外的吆喝声悠悠传来,暗暗透出三分宁静七分安逸。
“这个不错,阿缕。”津柳递过去一支簪子。
繁缕的主业是驱灵师,但她名气太小,接手的事件又不管报酬,来者不拒,所以常常是囊中羞涩,饥寒交迫。两年前她独自一人闯荡时,为了生计,每到一个城镇就徘徊各个集市,挑买各种特色饰品,到下一个城镇卖。
“虽说是仿的祥定斋新款,但是仔细看有些细节还是不太一样。做工师傅的手艺也不错,雕刻的梅花尽管没有祥定斋那般透着灵气,却也有了七分功力。只可惜是木制的,不过价格也还算公道……”津柳头也不抬,边说边挑拣着商贩的首饰。
不得不说,津柳的眼光确实很准。他总能知道现下的姑娘们喜欢什么,怎样的首饰适合几岁的人群。自从他插手帮忙倒买倒卖,繁缕积压的饰品便越来越少,只是积蓄却怎么也不见多。
“那便要了这支。”繁缕把簪子拿给商贩,转头不经意间,左侧那人凝神专注的眉目深深映入眼底。他一袭黑底银纹,一如初见。纵使相识两载,心中悸动却不减当年。“你觉得哪支好,川皓?”
“这支。”他修长的食指指着摊上的一支珠钗。津柳闻言,一把抓起珠钗在手中把玩,连连发出“啧啧啧”的嫌弃声。
川皓能人多才不假,但也许是成长的年代太过久远,他选的首饰大多不是过时,就是过于老气,只能送给老婆婆,根本卖不出手。
“大河啊,枉费我这么多年来对你苦心栽培,你竟然还选中这么俗不可耐的珠钗!”津柳一手重重拍在川皓肩上,作痛心疾首状摇了摇头,生生演出“孺子不可教”的无奈。“你这样,太让为师失望了……”
一叶枯黄闪电般划过津柳眼前,直直插在地上,露出半截残旧。津柳一时受惊,全身僵硬,维持方才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肇事者若无其事地取过珠钗,讪讪道:“我这不是看到你肩上有尘,在给你挥挥,挥挥而已,至于动手嘛……”
“说说看,哪里不好?”
“咳咳,你看啊,且不说翠钿的款式太旧,单这钗上的雕纹便已是十足的败笔。卷云纹本该是简约流畅、简而不空,他却偏偏加了这一笔,显得累赘又意义不明。还有这收尾的一画,他定是以为宛若天工、浑然天成、气势豪迈,但其实是矫揉造作、装腔作势。所以整体评价就是破铜烂铁,一文不值。”
“放你娘的狗屁!滚!老子不卖给你了!”
“这位兄台,其实我不认识这疯子,你把刚刚的首饰都卖给我吧!”
“阿缕,见财忘义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仁兄,且不说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不过就是一支珠钗嘛,何必如此较真呢?”
“这是我做的珠钗!”
二
采购结果失败,还被讹了一笔莫须有的补偿费。但商贩认为川皓是慧眼识英,把那支一文不值的珠钗送给了他。
“好歹算是有所收获,还有点安慰。”繁缕右手支颐,百无聊赖转动手中的珠钗,懒洋洋看着那装饰得不明所以的珠子反射柔和的余晖。
他三人蹲坐在桥边的石阶,本是相差无几的姿态 ,偏偏川皓有股睥睨天下、落拓不羁的豪迈,而他身旁的一男一女倒像极了走投无路当起乞丐的落魄商人。
“哪里是安慰了?这是仗势欺人!赤裸裸的侮辱!”津柳狠狠地撕咬着白馒头,不服气说道。待啃完馒头,又带着点委屈说道:“阿缕,我甚是想念福满楼的四喜丸子。”
彼时有几个妙龄少女经过,有意无意地偷瞄那潇洒的黑衣少年 ,走得远些,又隐在树后,蒲扇半遮面地窃窃私语。
“大河、大河,不如你牺牲下色相,换我们几日伙食。反正万般皆是空,执着也无用……哎哟……”
繁缕拿着钗敲了下他的脑袋:“见吃忘义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还有些首饰,你且拿去卖了。我去寻寻哪户要驱灵,好歹有个三餐着落。”她看了看川皓,正在思索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就见他一手抓起津柳手里的大半首饰,踏着夕阳,风度翩翩,走向树后惊慌失措的少女们。
“大河,你去干嘛?”
“牺牲色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