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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寄锦书来2 ...

  •   三

      宽敞的前厅是传统的对称性布局,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四张红木桌椅。正中靠墙的案上摆了两个瓷器,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它们实属上乘之品。墙上挂了一副雪梅双鹤图,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却与整体氛围十分融洽。一个年轻人此时正坐在右侧靠门的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那画。他大约三十出头,身着干净的旧棉袄,手捧着汤婆子,一脸眉清目秀,算得上俊朗。

      “让公子久等了。”繁缕端着茶从里屋出来,轻放在年轻人手边的桌上。

      “姑娘客气了。”他蹭的一下站起,有些受宠若惊。

      “公子找我,是遇到何事了么?”

      “诶?姑娘便是传闻中的驱灵师?”

      “如假包换。”

      “当真是……年少有为。”年轻人揶揄道。

      繁缕在一侧椅子坐下后,他也坐了回去。稍稍抿了一口茶,他接着说道:“正如姑娘所说,我确实是有事相求。哦,我是邻镇的农户,顾仁飞……”

      仁飞说的是去年年底开始发生的事,但起因还得从六年前说起。

      当时,他正值壮年,本该娶妻生子,但是家中贫寒,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因此即使他相貌堂堂,也没有一户人家愿意与之结为亲家。

      某日骤下倾盆大雨,迅猛至极让人猝不及防。嘈杂的雨声中他隐约听见敲门声,是一女子在门外请求借屋避雨。她五官端正,面目清秀,水盈盈的眼里有千万涟漪波动。即使全无半点雕饰,也看得人心跳加速。

      “舍内简陋,姑娘若不介意,就进来吧。”

      女子连连摆手,用手语示意:“有住所避雨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嫌弃。”

      原是哑女……

      待她进了屋,才发现“简陋”并不是谦词。屋内雨水成柱,地上放了好几个木盆,但多少还是有点空间供人避雨。屋里唯一的装饰便是一张及其普通的架子床。一个老妇人正躺在上边,不停地咳嗽……

      女子安静地坐在木椅上,或许正因她口不能言,反倒衬得其人有如莲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自那天起,姑娘就常去探望任飞娘亲,带她散心。那姑娘名为梁依,是附近落魄商户的女儿。任飞家地处偏僻,又忙于种地和照顾老母亲,对附近人家并不了解。而随着梁依造访次数的增加,他二人也不知不觉陷入了爱河,一年后便顺理成章成了亲。起先梁父并不同意这桩婚事,但最终还是被任飞对梁依的真心关怀所打动。

      婚后的几年是任飞最快乐的时光。妻子贤惠,从不因家中贫困耍小姐脾气;更是任劳任怨,整理家务、照顾母亲、织布养家,无一不是做得井井有条。锄草犁田归家,明明是重复了十几年的生活,他却有如重生。路旁新开的野菊,田里新熟的稻子,山里新刨的兔窝,他都记在心上,寻着日暮凉风习习时分 ,与妻子、母亲散步闲聊。

      夜晚梁依灯下织布,仁飞就陪在一旁刻着木雕。他本就心思细腻,练习了几个月便有镇上的人买下了他的作品。有了夫妇二人的辛勤劳作,生活慢慢不再拮据。看着他俩夫唱妇随 ,顾母的病情也渐渐好转。尽管梁依一直无所出,但一家三口仍其乐融融,让附近居民羡慕不已。

      然而在成婚三年后的盛夏,这般的幸福生活被打破了。一天仁飞正在集市寻觅母亲六十大寿的贺礼,突然有一道士将他拦下,说他印堂发黑,定是家中有妖物作祟。任飞猜是哪个江湖骗子,没有理他,但身后传来的轻蔑言语还是钻进了他心里。

      “明夜子时,瞧瞧你那妻子还在不在家中。

      这一句话鬼使神差地驱使着仁飞假寐,偷偷观察梁依的一举一动。他自认为心底是不信道士的荒唐话的,但是偏偏又想求个心安。

      夜半,他听得几声“窸窣”,察觉梁依下了床,而后又听见屋门开关之声,他抱着满腹疑虑,匆匆离了房屋,尾随爱妻,直至云峰山下。

      他躲在高高的芒草中,看着梁依弯着腰在田里匆忙地捕捉着青蛙、田鼠、蛇。她的樱桃小嘴慢慢咧成血盆大口,每抓到一只,便一口塞进嘴里,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一遍一遍回忆她满嘴的鲜血,不记得是如何回的家。

      那晚过后,仁飞一看见梁依,就仿佛看见她嘴边有一条又长又细的鼠尾在不停地挣扎。他终日惶惶不安,不知如何面对妻子,于是天天借口去集市贩卖木雕,减少碰面的时间。

      就这样持续了几天。一日他心不在焉地走在镇里的石桥上,刚巧碰见梁依从路边的拐角出来。她肩上扛着一袋大米,沉重的负荷压弯了她的腰,就那么低着头、弓着身子一步三停歇地朝桥上走,正要踏上石阶时,一双麻布鞋却走进她的视野里。

      梁依停住,顺着腿往上看来人,瞧见仁飞满眼心疼地看着她。薄暮余晖里,汗水在她脸上闪着光。

      平素里都是他去买米。他猜想是因近日他有意回避,而梁依又言语不便,故而即便家中无米,她也无法告诉他,只能自己到镇上买。

      她仰着头,蓦地粲然一笑,齿如瓠犀,像无声绽放在雪地的红梅。暗香浮动,只为一人凌寒独开。

      “傻瓜。”仁飞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任凭米袋重重地滑落在地……

      四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直至腊月二十。那天仁飞一大早就去镇上购置年货,巳时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撇下同行的伙伴,急忙往家里赶。

      离家门口半里地时,他看见有一男子抱着梁依匆匆朝山里奔去,一路血迹。男子怀中的梁依,表情痛苦,半边脸染鲜血,红色的液体顺着乌发滴落。

      他一边叫喊着梁依,一边冲了过去,但男子显然并非常人,三下两下就跑出仁飞的视野之外。他又想起老母亲,飞奔回家但屋里空无一人。屋内地上有一滩血迹,血迹旁边还有一滩水渍。

      他连忙出屋寻找母亲,所幸在附近猎户家中看到她正与人开怀畅聊。他问母亲是否知晓家中到底发生何事,但顾母惊答她辰时就去了猎户家,此时仁飞找她,方知儿媳出了事……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我一直在找那个道士,但是因着家母岁数大,需人照顾,所以只能在方圆几里内搜索。可他就像人间消失了般,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顾仁飞依旧握着茶杯,丝毫不觉茶水已凉。

      “所以,是那女妖现在在找你麻烦?”大约一炷香前,津柳从外边“鬼混”回来,穿过垂花门就看到繁缕和陌生人闲聊 ,他嗅到“生意”上门,忙赶去跟前撑场。他深觉繁缕一介丫头片子,不太靠谱。

      仁飞沉下脸色:“是的,大概是去年冬月,我和珩怡成亲后不久……”

      “你成亲了?!”繁缕、津柳异口同声。

      “嗯,在依依……梁依失踪后的一年。珩怡是个好姑娘,就是那家猎户的女儿。我母亲逝世前她常来帮忙。”

      “那女妖……”

      “她叫梁依。”

      “梁依她去拧了和怡的头了?”

      “珩怡。内人尚且在世,梁依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不过这一年来却将我们折磨得心神憔悴。起先是家里无端被翻得凌乱,即使收拾干净,很快也会被再次弄乱。再后来家里养的牲畜总被偷吃,常常一大早出门就看见牲畜的残肢断臂被扔在门口。”

      “你怎么就确定这是梁依所为?”发问的是繁缕。

      “因为每当暴雨的夜晚或者起雾的凌晨,我无故醒来,定会看到有一人身穿白衣,披头散发,无言地在站在靠门处。可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做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但只要我一靠近,她便往外走,消失在通往山上的道上。”

      繁缕质疑漆黑夜晚里如何看清来者容貌,他说看不清,但却感觉得到那人是梁依。

      “那为何不搬家?”

      “搬过一次,但是很快又被找到,而且受到了报复。家里所有的牲畜都被她拧断了头,满地的尸首分离。我和珩怡觉得这是警告,不敢再搬。”

      繁缕又问是否找过道士、法师。

      仁飞回道:“村里鲜少出现这种人。而且我不相信他们。就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而且梁依已经受过一次伤害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感化她。”

      “你小子也真是犯贱。”繁缕扯了扯津柳的衣袖。津柳气鼓鼓地转过头去。

      “感化了梁依之后,你想干什么?和她在一起?”川皓从屋内出来,像是起床刚梳洗完毕,脸上还带着倦意。

      “大河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津柳得知“川”有河流的意思,就这样称呼起川皓。川皓也听之任之。

      “听到些许。”

      仁飞轻轻摇了摇头。“无论是妖是鬼,我都希望她能重新开始。珩怡已经是我妻,我和梁依……是绝不可能了。我已经负了梁依,不想再辜负了珩怡。”

      “为什么你不继续感化她?而要来求助我们?”繁缕说着,边起身拿些糕点给川皓果腹。

      “珩怡如今已经有了身孕,而我觉得再拖下去,她也许会有性命之忧。因为她昨日早上推门时……”

      仁飞顿了顿。

      “撞到了上白寨李姑娘的头颅。”

      五

      “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繁缕挺直腰板,一脸“坚决完成任务”的使命感。

      “本来就只有你是驱灵师。”津柳拿起手边的红枣糕,边吃边说道:“关我们什么事?”

      繁缕抢过红枣糕,鼓着嘴骂了声“好吃懒做”,又看向川皓,心底隐隐希望他说愿意同行。

      “我夜观天象,后天似有浓雾,一切小心。”

      她欲哭无泪。
      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一天后,繁缕独自前往仁飞家,到达时已是下午申时。冬季日短,太阳已略微偏西,光线渐暗,寒风渐起,繁缕拉了拉衣领,抬起手敲了敲门。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大概就是珩怡。

      她个子不高,并非倾城倾国貌,但一举一动皆落落大方,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她绝对是一个贤妻良母。“姑娘就是繁缕吧?相公外出买肉了,过一会就回来。外边冷,先进屋吧。”

      繁缕谢过珩怡,随她进了屋,坐在炭盆边,边呵着手取暖,边支吾着问道:“那个……后来怎么处理了?”

      “我们不敢碰它,只能叫李大爷的儿子前来取去。”提起那天的遭遇,珩怡仍是心有余惊。当时她正推门出去喂鸡,“咚”的一声像是撞到什么东西,她走出去一看,一个黑色球状物体向前滚了几圈。待它静止了,珩怡才看清那是被女人头发绕起来的头颅,染血的五官在乌丝间若隐若现。

      繁缕顾及她有孕在身,遂教她些简单的防妖之术。而后,趁天色尚早,她环顾了下木屋,了解了格局,又从背囊里取出麻绳,根据以前从其他驱灵师处听到的方法,涂了自己的血上去。正在查看后院的水井时,她忽地问梁依:“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听闻顾母逝世前你常来帮忙?”

      “嗯。婆婆遭受的苦,实在是太惨无人道了。”

      “惨无人道?”

      “大概是顾家出事后的三个月,婆婆骤然身体不适,一直喊疼。我路过时听见,就赶忙去请了大夫,可是大夫也诊断不出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她吃喝不下,刚喂几口就全都吐了出来,却不见消瘦。直到仁飞发现婆婆竟然深夜到山脚捕捉田鼠生吃,身手敏捷,完全不似平时。白日问她,她又什么都记不得。后来婆婆体内长了虫子,透过皮肤就能隐约看见它们在蠕动,有些甚至要破皮而出,折磨得她钻心般的痛。最后婆婆实在受不了了,撞墙自尽。”

      繁缕讶然:“这完全不像正常的病,怎么没去请道士、法师?”

      珩怡撑着腰,递给她一碗热水:“像我们这种偏僻小镇,不是常有这类人出没的。大概是每五年才能遇见一个。所以当知道你在甘泉镇时,我们都觉得是天可怜见。”

      “原是如此。难道因为你一直照看顾母,所以仁飞才对你日增爱意?”

      “应该是在婆婆逝世后。他家破人亡,生无可恋,每天只是坐在家里,看着婆婆的遗物姐姐的衣物发呆。我见他终日浑浑噩噩,于心不忍,便常去陪他。其实在很久以前,那时我还尚未及笄,仁飞和梁依姐姐刚成亲,每当傍晚时分,他牵着姐姐的手走过我家门口,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汗珠,笑着问她累不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沉醉在他眼里的爱意,不可自拔了。我常在想,即使只是姐姐的影子,即使只是做妾,只要能让他快乐,我就无怨无尤……”

      她把右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思绪游离。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仁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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