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九曲》李惟遇

23、文岂无意（二） 我不会放，

　　文岂无意（二）
　　汴梁的朝局，看似是政治清明，波澜不惊，实则如盘旋天际的乌云。阴暗沉重，如揭不开的幕布。
　　表面上，君主仁爱，实则多疑易思。晋王呢，心思沉重复杂，没有人可以猜到。魏王，表面看起来一个温润公子，实际上也是心机难测。除去这几位，赵相浸淫官场多年，狡猾如狐，老谋深算。
　　还有不下五个李唐旧人在宋廷任职，这五人，昔日不是投降便是背叛……光是看到，就已经让我心不舒服了。

　　夜深，寥落天空唯有星子几点，零星散落其中。泛着幽暗的光，半月为浮云所蔽。夜空一点幽光不添明亮，反而显得愈加清冷寂寥。
　　积云坊此刻还有许多散客，或是赏歌观舞，饮酒谈心，聊天品茶。
　　二楼的一个雅间内，石乾临窗而坐，面前方桌上放了许多佳肴果品，却是一动未动。只是不住地自斟自饮，襟口微微敞开，偶有清酒洒落，添了几分随性不羁。

　　李瑜轻轻敲了敲门，石乾懒懒地抬起头来，看见她倒也不吃惊，只是轻笑一声：“你来了？过来坐。”
　　见到他这个样子，李瑜便知他已喝醉。平日严肃守礼的人，醉起来，就没了半点儿恭谨的样子。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天还寒着，待会儿要怎么回府？”李瑜坐到他对面。
　　石乾笑笑不语，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今夜就破例与我喝一杯吧。”
　　李瑜接过酒杯，晃了晃，轻啜一口，微蹙了眉：“这酒的味道可是不怎么样，难为你喝得下去。”
　　石乾很快又斟了两杯下去：“今天不是为了喝酒，只是想醉。”
　　“大半时间，都不得不清醒，难得糊涂一回，大醉一场。”李瑜斟一杯酒，一饮而尽。“今日我在这里，你可以放心醉一次。”
　　“好久没再和你喝过一次酒。”石乾微顿了一下，“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是什么时候吗？”
　　李瑜托腮想了想：“八年，还是十年？我记不清了。”
　　“十年吧，”石乾偏头看向窗外的漆黑天幕，“那时候我虽有家族庇荫，却不曾踏入朝堂一步，喜欢到各地去闲逛。
　　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我同晋王殿下不过去赴宴，却被你百般算计。”
　　“一个是皇帝的胞弟，一个是当朝显贵君侯之子，你们两个故意遮掩身份来我金陵，我不过略施小计，稍稍试探一下，怎么能叫百般算计呢？”忆及往事，李瑜唇畔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这还不叫算计吗？”石乾想起当年之事便有些头痛，“晋王倒是没什么，我可是十分丢脸呐。”
　　许是想起那个横剑于前仍面不改色，淡淡相对的人，李瑜亦是会心一笑：“晋王殿下，独有其气度风骨。”
　　“你……”石乾微微迟疑了一下道，“你此来汴梁，与他无关吗？”
　　“怎会？”李瑜淡淡一笑，“我来此，只是为了母亲遗愿，我与他，早无瓜葛了。”
　　“你当真放下了？”
　　“放下？”李瑜搁下手中的酒杯，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不，相识十年，周游四国，他永远都是他，无论是当年我认识的他，还是如今我见到的他，我不会放，更无需忘。”
　　石乾有些发呆地注视着她片刻，似乎被其中的坚定所感染，过了片刻，他将头转向一侧，声音已经有些发涩：“我并没有过你这样的坚持。”
　　“无论做什么，但求无愧无悔吧！”李瑜轻声说：“我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地去回忆，尽情地醉一次。”
　　石乾摇摇头，苦笑不语，只是一杯一杯地续酒，再毫不犹豫地饮尽。
　　李瑜一直默默地在旁边递酒给他，然后再斟酒给自己。

　　直至深夜，李瑜斜倚在窗前，凉风从窗外吹进，让她瞬时清醒了许多，走到门口轻唤了一声：“细细。”
　　细细闻声闪身进来，看了伏在桌上的石乾一眼，悄声说：“他醉了？”
　　李瑜点点头：“你对司云遏说了吗？”
　　“说了，都是按照小姐的吩咐。”
　　“去雇一辆马车，将他送到附近的旅舍待一夜，记得走后门别叫人瞧见。”

　　细细再回来时，李瑜已经靠在窗边，昏昏欲睡。
　　“小姐，小姐。”细细摇摇她。
　　“你回来啦。”李瑜揉了揉有些迷糊的双眼，系上一旁的披风，“我们走吧！”

　　坐在马车上，细细有些担忧地看了李瑜一眼：“小姐还好吗？”
　　“没事。”李瑜有些头疼，用手轻支着额头。
　　“为什么，不利用石乾去做那件事呢？”细细小心地问道。
　　“不能。”李瑜断然拒绝，“他与这件事无干，怎么都不能扯到他身上。”
　　“可是，吴越国主就要到京了，小姐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瑜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总会有办法的。”

　　回到赵府时已近五更，天色已有些泛蓝，细细有些惊讶地指了一下后门处：“小姐……那里。”
　　李瑜转身一看，登时愣怔在原地。
　　“我去一旁看着人。”细细说完这句话，迅速离开了。
　　李瑜走到一身铠甲的晋王面前：“怎么……会在这里？不怕被人看见啊。”
　　“这时候街上没有什么人。”晋王偏头看着她。“我要走了，来向你辞行。”
　　“走？是有什么事吗？”
　　“陛下遣我到北辽边境去督军，明日就要出发。”
　　李瑜微微偏过头去，“也很好啊，殿下不是一直想看看北辽的布防情况么？”
　　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清甜的酒香，晋王轻嗅一下：“你喝酒了？”
　　“一点点。”李瑜轻轻眨了眨眼。
　　“这次一走，或许要几个月。”
　　“北境苦寒，殿下要当心身体。”
　　本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两人却站在大街上如闲话家常一般。
　　“一切顺遂。”晋王的眼眸中此刻难得有一点温柔。
　　“若是顺遂，等你回来，或许我已经离开了。”李瑜声音中有一丝难掩的惆怅。
　　晋王笑笑，未再多言，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李瑜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似乎醉意皆消。
　　打开侧门，本想偷偷溜进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瑜抬起头来：“我刚刚从外面回来，采媖，你这是准备睡呢，还是刚刚醒呢？”
　　赵采媖也是一样，身上似乎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钗环齐整，发髻却有些凌乱：“我……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
　　“早上起来还是要多穿一点，小心着凉。”李瑜温和一笑，“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