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沉舟侧畔（四） 国运是天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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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畔（四）
文徽依旧一袭素服立在山脚下，见到李瑜过来只是淡淡施礼：“在下知道，小姐一定会过来。”
李瑜戏谑地打量他一眼：“文家小公子要走了，我自然要来送行啦。”
文徽只觉得自己头上已经有冷汗滴落了：“不敢劳烦姐姐相送，只希望别再见到姐姐了。这种撒谎骗人的事儿，我也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姐姐知道，文家小少爷，是最正直诚恳不过的一个人，若不是我爹爹想了这种馊主意骗你，你也不肯来帮我吧？”
“你还不知道吗？”文徽一愣怔。
“知道什么？”
“没什么。”文徽欲言又止。“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千万别再把我牵扯进来了。”
“以后你就算再想做这种事，我也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我此来，是特地和你说声谢谢。”
“姐姐不必说谢，文家产业败落时，多亏卫老爷仗义援手。
如今我帮姐姐一次，今后两无亏欠了。”文徽一脸严肃。
“好了，你越长大越啰嗦。我说不会再有什么就是不会，你要没有别的事就赶快随商队走吧！别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牵累你文家。”李瑜转身欲走。
“姐姐留步。”文徽急忙拦住她。“我送给姐姐的那些纸，最下面那些。是……是给那一位的，还劳烦姐姐代为转交。”
李瑜一怔。
“这其实是商先生的意思，商先生说，除了那位，世间再无人配得上澄心堂纸。”
李瑜眼中泛起一层雾气，她仰起脸，看高空碧蓝澄澈，偶有浮云掠过，安宁如许。语气却是淡淡的：“多些你和商先生还能想着了，只是能不能送给兄长，我也不能确定。”
她转身而去。文徽又在后面喊了一声：“姐姐，既然……既然那位已经放弃了，就连朝中重臣……都已经认了，你何必……何必这样坚持呢？”他的脸上带着一分真正的困惑与不解。
李瑜回头，冲他粲然一笑，笑容明媚灿烂。“国运是天定，国亡是命数。就没有一分一毫，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吗？我在，李唐的宗室就在。护不住国土，难道还不能护住一分尊严？”
她的声音清澈如山间溪涧，这样的声音，只有在文徽的记忆里出现过，他有些失神地，看着李瑜一步步离开。
“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细细问道。
“去北宫。”李瑜轻声说，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刚才不曾有过任何波动。
“真的要去北宫？”细细诧异。
“嗯，不是假的。”
名为北宫，实际上这个地方是和皇宫没有丝毫关系的。北宫位于京郊，是一座前朝所建后来废弃的宫殿。
末帝退位，新朝建立后，皇帝命人修缮了北宫并将其作为末帝柴宗训与其母符太后的居所。
开宝六年，柴宗训病亡。自那之后的两年中便只有符太后一个人居住其中了。
北宫地势幽静，虽然并不富丽却也足够宽敞。
里面侍候的人并不多，李瑜携细细说明来意，便有一年迈仆婢引她们到一间园子面前。
那老婢敲了两下门，又朝里面喊道：“丫头，有人要见你。”
老婢说完就离开了。
又等了片刻，有人把门打开。
院中央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服，一头青丝披肩散开，没有佩戴任何发饰。生得明眸皓齿，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
李瑜已经猜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上前两步欠身为礼，“符太后娘娘。”
“我已是方外之人，不是你口中什么娘娘，叫我的道号玉清便好。”
李瑜微微一笑：“既然已是方外人，您应该比我还明白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不管是道号还是太后娘娘，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符氏微微有些吃惊，打量了李瑜一下：“请进屋坐吧。”
室内的装潢十分简素，桌椅都是半旧，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壁上悬挂一幅画，画上却是空白无一物。
符后斟了一杯茶递给李瑜：“抱歉，这地方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东西都破旧了，暂时委屈一下吧！”
李瑜双手接过茶杯：“我是金陵李瑜，特来此处向太后娘娘求一样东西。”
“是什么人的东西？”
“您可曾认识一个叫公子北萧的人？”
符后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就这样生生停下：“果然是故人，你等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符后从室内捧了一个盒子出来，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碧玉佩，刻着半朵梨花的图样，色泽已经有些黯淡。
符后将玉佩递给李瑜：“你要的是这个吗？”
李瑜没有接玉佩：“不管是谁来要，你都会给么？”
符后一笑：“不过是受人之托代为保管，放在我手里也无甚用途，给谁又有何分别。
何况既然他会让你知道这东西在我这儿，就不会介意你最后取走。
退一步讲，就算我不给，你也有法子拿走吧？”
李瑜静默了一瞬：“太后娘娘避世之人，可以万般皆不在意。不似我这般俗人，所求太多，顾忌太多。会贪心，会恐惧。
只是有时，在意才会畏死，才会贪生。希望太后娘娘珍重自身，娘娘正值芳华，不该心灰意冷。 ”
“我最羡慕的，就是会伤心，会妒忌，会贪婪，会恐惧的人，如果没有那些，又怎么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呢？”符后脖颈轻轻仰起，白玉一般无暇，眼底眉梢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与失落。“好多年再没人同我说这样的话，今日也算同你有缘，你的好意我已心领，太多事都是命中注定，不必强求。”
李瑜颔首：“难得娘娘心境坦然，若不介意，尚有一事相求。”
“请讲。”
“您知道，公子北萧是什么人么？”
“我并不识得他，只是萍水相逢。”
“这样啊。”李瑜有些浅淡的惆怅。
“不过，如你需要，我可以绘下那人相貌。”
“当真？如此多谢，只是不知是否会麻烦？”
“无碍，片刻就好。”
李瑜曾见识过无数书画大家，但还尚未听说过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画。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符后已经将一卷纸递给她：“多年未见，不曾观察详尽，也只能画成这个样子了。”
李瑜接过那卷纸，慢慢展开：“这样已经很好，多谢你。”
李瑜出去时，细细正守在门外，见李瑜过来便扶住她：“小姐，可拿到了？”
李瑜点点头：“快走。”
李瑜靠在马车上，手紧紧捏着那卷纸，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
呆坐许久，她的手慢慢松开，将那卷纸仔细地叠好，又一点一点撕得粉碎，飞手扬出车外。
外面风大，碎纸片刻间已经被席卷纷飞。
“小姐，您知道，公子北萧是什么人了？”细细见李瑜盯着车外，不由发问。
“是啊。”李瑜缓缓点头，之后便是默然无语。
符后果然是画技高明，虽然只是一盏茶之间，淡淡挥就，却已然绘成了那人的相貌。
怪不得，公子北萧在各种说法中，神龙见首不见尾。
怪不得，从没有任何一个国君，在他身上得到过任何好处。
怪不得，南唐林氏竟能够得知公子五令的下落。
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什么北萧公子，那不过是，一些明明知道结局却仍不甘心的人，做出的最后一点努力。
不知道可悲还是可喜的是，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注：根据记载符太后应是迁居西宫，这里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沉舟侧畔（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