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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沉舟侧畔(二) 四年前的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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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畔(二)
垂拱殿是皇帝平日里听政之地,赵元朗本是俭素之人,登帝位后更是不喜奢华。
因此垂拱殿整体的布局也是大气清素,皇帝不喜各式熏香甜腻之气,殿中只焚檀香。这一点倒是颇受其生母杜太后影响。
杜太后晚年喜爱佛经,常常会在自己宫中焚一炉檀香素手抄经,杜太后仙逝后,皇帝亦用檀香来寄托对母亲的哀思。
此刻垂拱殿中便有一炉檀香幽芳袅袅,温和淡雅,叫人闻之舒适。
然而此刻殿中人却没有一个是心情舒适。
皇帝赵元朗正沉默背手在御座前踱步。
阶下所有侍卫宫人皆被摒退,唯有魏王赵廷美、晋王赵廷宜、中书门下平章事赵则平三人。
三人仪态不同,赵则平只是垂头恭谨而立,晋王则是目光淡然地注视前方好似在思考什么。
而魏王眼神一直追随着皇帝,面上略显急迫之色。
因为随侍的太监宫人都不在,皇帝也破天荒地没有想起赐座,导致殿中四人都在站着。
过了良久,皇帝才皱眉道:“怎会有这样碰巧的事?此案正在要紧关头,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商人作证?还是金陵来人,此人所言果真可靠么?”
赵廷美忙抱拳回话:“臣弟也曾觉得蹊跷,只是细思此事始末,一切皆由臣弟而为,并非有人故意引导。
就连那个文姓商人,也是臣弟听赵大人说起才想到找他查证。
臣弟因恐此事另有隐情,已经命人暗中查访过了。
汴梁传帖之事,所知之人并不多,更何况是外地来人。
就连臣子之中,除了晋王兄和赵大人,也无他人知是臣弟奉皇命查证此事。
那文徽的确是家世清白,从不涉政,他与张泊津素无瓜葛,而且如他所说,张泊津的确救过商家独子的性命,并无半句虚言。
而且文家商队每一年上元节后都会进京,今年只是因为天气和暖所以比往年早了几日,绝非是存心安排。
臣弟在问他话时,并未透露此案。”
听他一条一条说来有理有据严密合理,赵元朗目露赞许之色:“不错,这些年果然也有长进了,难得你第一次办事竟能考虑到这么多。”
魏王有些赧然:“正因为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担心误了皇兄的大事。”
“你可曾遣人去查问张泊津?”皇帝屈起指节,轻轻敲着面前的御案。
晋王在此时微眯了眼睛,盯着皇帝的手。
魏王听到皇帝问话先看了晋王一眼,看他毫无反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得自己答道:“尚未,臣弟已听从晋王兄建议,派人将张泊津羁押至狱内问讯,只是此刻尚未问出个结果,他一家老少也已派人看押起来。”
皇帝锐利眼神扫了一下晋王:“尚未定案,你就叫人将张泊津直接拘押是为何?”
晋王的目光此刻才缓缓移开,他的声音低哑沉稳还带着不容忽视的冷傲:“回陛下,臣窃以为,张泊津既然敢做如此大逆之事,必有无数曲折隐情。
他甘冒奇险,所图谋的不一定是什么,万一被揭穿狗急跳墙,不知又会生出何事,只有先将他先关押起来,才能再继续审问。”
“晋王如今真是越来越有本领,连先斩后奏都学会了。”皇帝面上似笑非笑,语气玩味中掺杂了一丝冰寒。
晋王却只是淡淡回道:“在陛下眼中,臣先斩后奏已不是第一次,自然不是此刻才学会。”
晋王此言已是冒犯,魏王闻二人间硝烟渐起,忙在一旁插话道:“皇兄放心,为防此事外泄,臣弟已遣府上得力的家臣前去询问,并命他一旦有结果马上回禀。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张泊津被暂时关押在刑部监牢,此刻监牢后门外的一条小巷已经缓缓停下一辆马车。
从里面出来的细细身着青衣,先跳下车后又伸手去扶李瑜。
李瑜下车时腿微微颤了一下,细细忙将她扶紧,面带担忧看向她的腿:“非要现在么?小姐的腿此刻应该静养,不该多走动。”
“放心。”李瑜用力咬了一下苍白的唇,扶着细细的手站稳。“现在不去就来不及了。你注意待会儿别被人发现。”
这时顾桀缜已经走近,朝她微微拱手:“小姐,里面已经打点好了,快些进去吧。”
李瑜点点头,系上黑色的披风,随顾桀缜由后门悄然而入。
细细在看他们走进之后扫视一下四周,便纵身跃至房檐之上。
“停,停。”大概百步之外有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上人掀起帘子,微眯着双眼向外扫视一周,又问自己的车夫:“你刚刚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车夫摇头,那人合上帘子:“罢了,估计是我看错了,快赶路吧!从这里绕过去。”
刑部监狱的一间牢房里,张泊津靠着柱子坐在一角。
太阳透过监狱里一方小小的窗子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显得十分苍白,发丝亦是凌乱地贴在脸庞上。
想起这两天的经历,只觉诡异莫名。
新春第一天的京城传帖案,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扯在自己身上。
自己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投到了监牢,而魏王府前来审问的家臣丝毫不听自己辩解,只是让交代什么购买澄心堂纸的事。
他是武将,从来无意于书画,更不会了解什么纸,更是从何谈起……制造传帖。
此刻在狱内,想起同样被羁押的家人,心急如焚。这次的灾祸来得毫无预兆,又让他觉得,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正在模模糊糊地回想着,忽然感到一道影子遮住了自己面前的光线。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一手摘下披风,露出一张女子的姣好面容。
“你……你是?”他有一些诧异。
“张泊津,四年不见,不记得我了?”李瑜的声音清冽柔和,如同在与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打招呼。
这声音却是直直渗入张泊津内心深处去——作为有幸几个听过将军夫人声音的人之一,他怎么可能忘。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起来,“你,你是——”
“嘘……”面前的女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来示意他轻声。
然而那笑容在张泊津看来,却比地狱的鬼魅还要可怕。
他的身子不由往后缩了缩:“真的是你?你来这里,是,是要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李瑜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声音中带着刻骨的冰寒。
“你觉得,我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救你么?”
张泊津的牙根几乎在打颤:“你,你要我做什么?”
李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微笑:“张将军果然是聪明人。就算是在当年,你也能第一个猜出我的身份。”
张泊津深深垂下头去,过了许久才又抬起头来,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公主既然来了,微臣自然不必再活着,只是现在大势已定,纵然您聪慧机辩,恐怕也难图他事。
公主来此地这样冒险,微臣此刻还不是罪犯,还有面圣的机会,您当真不怕微臣说出您的身份么?”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了么?”
“是。”张泊津抚平自己衣衫上的皱痕。“不管开始如何不解,现在见到公主,也该一切了悟。
公主的手段,微臣当年就曾见识过。只是您别忘了,此地是汴梁,您也……不再是公主了。”
“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我是公主。”李瑜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不过,你可以随意去说。知道多少就可以说多少,我不会阻碍你。
看看还有没有人听你说话,不过我要先告诉你。你的家人会被被发配流放,他们即将在边远苦寒之地度过一生。
你再多说一句话,他们就不是发配流放这么简单。
你父母会亲眼看见你的尸体,你的妻子会如同所有被蹂躏的亡国女子。你的孩子都会死去,而不止是活得卑贱辛苦。”
李瑜淡淡一笑:“这是在汴梁,而我可以让你到这样的地步,就同样可以这样对你的家人。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不要伤害她们……”张泊津几乎疯狂一般抓住了栏杆。
“张泊津!”李瑜凌厉地喊了一声,同时在张泊津面上狠狠掴了一掌。
她站起来,揉揉自己发红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下,仅仅是因为你害死了我的夫君。”
张泊津恢复了平静,只是喃喃道:“国主已经投降,公主又何必冒此风险,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李瑜冷冷道。“你还有颜面问我为什么?
两国对峙,敌强我弱。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败局,你有你的选择。
你若只为惜命,我可以不怪你。
你当初可以选择放弃将职,放弃兵权,和所有普通民众一样,宋军也不会杀你。
可你为什么要选择背叛,八千水军因你而败,因你而亡。
你为你的父母妻儿谋富贵,可还记得人人都有父母妻儿。
我若放过你,我就和你一样,无颜再见那八千冤魂,无颜面对他们的父母亲人!”
张泊津有些愣怔地听完这一切:“既然公主也不会放过我家人,我何不拼死一搏。”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他们过富裕的日子,可不会要他们的命。”李瑜的语气中带着笃定。“你若非要去告发我也没什么不可。
只是这件事已经出了,你觉得,皇甫继勋会放过你的妻儿?”
在听到“皇甫继勋”这个名字时,张泊津先是讶然,随后便是一阵死寂般地痛苦,“公主……想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