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沉舟侧畔（一） 不是千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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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畔（一）
上元灯会的最后一天，街上所有的灯具都被撤走。一下子显得空荡起来。
来来往往的商户逐渐增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商队，大概有近百匹马，带有各种货物。绸缎布匹、粮食器具，还有江南那边特产的时令蔬果。
在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尽的汴梁，这些东西无疑是十分受欢迎的，这个庞大的商队引起无数人的好奇。
而它最与众不同的，并不是巨大的声势，而是在这个商队中，所有马车前均挂了白纱灯笼，以黑绸相称，队伍中所有人也都是身穿孝服，令人惊愕——新春刚过，入京城的商队竟毫不避讳，如果不是因为这家财大势大，就是因为过世的人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
这是江南文家的商队，文家是江南有名的商贾，生意涉猎范围很广，在很多地区都有他们的足迹。
因此，赵则平在下朝之后收到门帖，说是江南文氏前来拜见时，内心还是有些诧异的。
他曾苦心研究过十国的经济情况，对这个江南大户也是略有耳闻的，只是和他们素无交集，不知为何会有人登门拜访，便让人请进来。
来者是一个斯文有礼的少年，身着黑白二色素服。
跟随仆人目不斜视地进入前厅，立刻规规矩矩地向赵则平行礼：“晚生江南文徽，见过赵大人。”
赵则平见他进退得体，不由先生几分好感，抬手温言道：“不必多礼，请坐吧。”
文徽告罪之后，便在左侧的客椅坐下。
“文家大名我是早有耳闻，只是本官乃汴梁人士，与贵府并无交集，不知阁下此来是为？”赵则平问道。
那少年相貌堂堂，吐字清晰有力又显得不卑不亢：“家父一直仰慕赵大人贤名，特地吩咐晚生到汴梁要前来拜见，故而晚生冒昧打扰。”
赵则平吩咐侍女上茶，不动声色地等着他进入正题。
文徽亦是快人快语：“还有一事，敢问赵大人府上可有一位李小姐？”
“哦？”赵则平放下茶杯：“文公子是为此而来？我府上确有一个姓李的侄女，只是不知是否你说的那一位。你说的那位小姐名字叫什么？”
文徽恭恭敬敬地答道：“小姐闺名，晚生纵然知晓又岂敢轻易言之。
只是李小姐声若天籁，若是见过的人必然能分辨出的。”
赵则平轻抿一口茶水：“你倒是守礼之人，只是是否声若天籁本官也无法判断。我请侄女来与你一见就是。”随即对一旁的侍女说：“你去请李家小姐过来。”
侍女随即禀明：“李小姐今日与大小姐一同出门了，现在应该还未回来。”
赵则平有些意外：“大小姐今日也出门了？”
“是，两位小姐说是要去郊外的寺庙祈福，估计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
“既是如此，”赵则平转头看向文徽，“你若无要紧之事，改日再来相见也可。”
文徽却是摇了摇头：“晚生只是前来拜访一下小姐，晚生与小姐从前并不熟识，小姐既然不在，晚生也决无再来的道理。
本是想看小姐在此地生活可好，若是有毁其清誉，可是晚生之过了。”
“这倒也奇怪，你尚不确定我侄女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就不愿再见。
何况你与她并不交好，又何必关心她在汴梁如何？”
赵则平虽然语气温和，话问得却是极为凌厉。
文徽倒是不忧不惧：“今年十月份自金陵来汴梁的李小姐应该也并不多。没有那么难辨别。
至于晚生……卫家于我江南文家有恩，文家倾家荡产也难以回报。
李小姐是卫家家主的独女，卫家家主已故去，文家所能做的，也就是尽力照拂小姐一二。”
“等等。”赵则平有些头晕，“你说卫家？”
“是，卫氏财名远胜于文家，大人应该有所耳闻……”
“你是说，本官侄女的父亲姓卫？”赵则平很难得地打断了别人的话。
“大人不知么？”文徽垂头，恭谨有礼，“江南首富卫氏的李姓女儿，在当年可是津津乐道的谈资。”
当天晚餐时分，李瑜和赵惟愿已经回来。
赵则平不经意地提起今日之事，李瑜回想片刻：“文徽？可是文家的小公子吗？”
“确是一个叫文徽的。”赵则平道。
“果真是他便好了。”李瑜看向赵惟愿，“前几日你不是说用来作画的纸有些粗糙吗？明日我去给你找些薛季公纸。”
“你能买到薛季公纸？”赵惟遇十分开心，“季公纸用来作画可是再好不过了。虽然不比名纸澄心，也胜过我现在用的许多！”
“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李瑜笑她，“只可惜我来汴梁时并未多带。
万幸，今年文徽居然来了。我可以找他要一些。”
李瑜眉眼弯弯，“本来就算你想要一些澄心堂纸也是可以的，可是文徽这个家伙太小气了，我可不想看他脸色。”
赵则平在听到“澄心堂纸”这几个字时眉心便跳了一跳：“瑜儿，你说的可是江南产的名纸？据我所知，澄心堂纸造价极高，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
“还不止。”李瑜摇摇头，“造纸的人是徐州商家，而文家则负责了所有纸张的售卖。
商家和文家是百年世交，商家家主爱纸成痴，视纸若命。
每一张纸都要经过严格的制造工艺，都包含了商家世世代代的心血。
所以每一位购买者都需要得到商文两家的准许，否则即便是富可敌国也是不成的。
尤其是近几年，商家家主身体不太好，出售的纸也就越来越少了。”
赵采媖在一旁故意作出皱眉的样子：“你们两个果然都喜欢这些，可惜我是什么都不懂了，唉，也不会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赵惟遇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
赵则平沉声道：“瑜儿，这样说来，那文徽应该很清楚澄心堂纸的去处？”
李瑜微微一笑：“应该是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了。”
赵则平点点头：“如此甚好，今日京中有一件涉及澄心堂纸的案子，有关官员正是一筹莫展。
这个文徽或许能够提供一些线索。”
李瑜用食指轻弹了一下桌面：“文徽此人虽有些酸腐，倒也正直坦率。
只是文家家训，是不许子孙涉政的。”
“并不会涉及他事。”赵则平摆手，“只是正常询问罢了。
瑜儿，你与此人很熟悉么？”
“不是很熟。”李瑜偏头答道，“从前倒也见过几次。文家的家风不错，子弟也都是守信义之人。”
赵则平点点头，以手抚须沉思不语。
“流传到各地的澄心堂纸，除了你们文家，还会不会有别的途径？”
说是问讯，实际上只是魏王赵廷美以闲谈的形式将文徽请入了自己的府中。又命人上了好茶来招待，就连问话的语气都是极其温和的。
“若说澄心堂纸别的出处……”文徽顿了一顿，“那必然是伪造的赝品，凡是商家正宗所产，必然会经我文家之手售卖。”
“既然如此，文公子能否告知本王进来澄心堂纸的销处？”魏王眉目温润。
“王爷说笑了，”文徽永远是一副恭谨有礼的样子。“澄心堂纸何等名贵，几乎是以张计数。能买到它的人不多却又不少。
达官贵人的确是有，但也不乏乡间草民，隐逸之人。
我若一一说来，恐怕要说个几日了，何况有些也已经记不清了。”
“是这样。”魏王眉峰微蹙，“不过此事确是事关重大，就算今日需要麻烦文公子，本王也要小心求证的。”
“商家人潜心研究改进，每一批纸都会有所不同，只是其中差别细微，纵使是爱好书画内行之人也很难看出。
王爷若有那纸的样子，可否给我一观？或许还能辨别出来。”
“真的？”魏王大喜，忙命人去取了一些纸出来。
那些纸已经经过仔细地裁剪，原来的字迹已经看不出来。
文徽命人取来灯烛，又对着日光看了许久，细细比对。
过了许久，他长出一口气：“王爷，在下已经辨认出这批纸应该是去年三月份所制。”
“那，这批纸最后到了何人手中？”魏王急切问道。
“是……”文徽略顿了顿，“此人名叫……
张泊津。”
“张泊津？除他之外呢？”
“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怎么可能？”魏王不能相信，“澄心堂纸名贵至极，一般人得到一张已是殊荣。千金之价，怎么会有人一次性买下这么多！”
“确实如此。”文徽肃然道，“张泊津从前是江南的将军，曾经救过商氏独子的性命。
商氏无以为偿，张将军便在此刻提出想要一些商家祖传的澄心堂纸。
商家自然不会拒绝。因为数量极多，这一整批纸，最终全运来了汴梁。”
“原来是这样。”魏王喃喃道，“今日多谢文公子，只是还希望文公子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那是自然。”文徽抱拳，“文家是生意人，从来不理会旁事。
今日既是查案，身为天子之民责无旁贷。
文徽知晓轻重，此事绝对不会再向第三个人说起。”
注：“薛季公笺”的原型是名纸“谢公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沉舟侧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