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关山难越（二） 小鲤鱼，再 ...
-
关山难越（二）
傍晚时分，汴梁城多数人家出门观灯。赵府也不例外，李瑜和赵惟愿都说身体不适，未曾出门。
李瑜早早入睡，入睡时还能听到爆竹的声音。
她醒来时还是一片漆黑夜色，从窗口看去唯有几颗星子嵌在空中。
李瑜系上披风，悄悄走到隔壁细细的房门前轻声唤道：“细细，细细。”
里面并没有任何声响——意料之中，细细此刻应是累极而眠。
李瑜提起一盏灯，便从侧门悄悄出去，府中的守夜人也已经酣然入睡。
到达十字鬼市，恰好五更。
上元节放灯五日，每逢灯节，汴梁御街上万盏彩灯垒积成山。
除彩灯外，还会放焰火，灯辉焰火相互辉映，金碧相射。
连续五个夜晚，接连不休，还会有少女艺人载歌载舞，当街表演。
谁家闻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自上元节之后的五日，傍晚开始，游人集聚在御街两侧。
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音喧闹十余里。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
街上游人，有平民百姓，有达官贵人，甚至有宫廷之人。
虽说汴梁夜市一向繁华，上元佳节的盛况不容错过。五日不设宵禁，城外民众亦会趁此良辰进京游赏。
李瑜曾在九年前逢此盛景，即使看惯了金陵城的繁华旖旎，当时还是被眼前所见而震撼。
约莫四更之时，御街之上花灯不撤，但是游人已经稀疏下来。
唯有十里大街此刻最盛。
十里长街有著名的“鬼市”，五更点灯，天明即散。
因是上元夜，鬼市的铺子要更多些。
李瑜手提一盏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记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她的视线随意扫过盏盏花灯，街上行人，路边青松，松下背影……
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寂寂青松萧然而立，而树下一袭黑袍的背影……她绝对不会认错。
一时间如堕梦中，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思绪，她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那个人。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恰好与她视线相接。
那人眼眶似是微微一震，很快又恢复了平常淡漠的神色 。目如漆黑寒潭，凛冽深邃，直教人避无可避。
一个站在花灯之下，一个站在青松之下，二人沉默对视良久，寂然无言。
最终，李瑜深吸一口气，盈盈上前，微微屈膝为礼。想说一句“好巧”，舌尖翻转几圈依旧未能出口。
“不是凑巧。”那人忽然道。
“什么？”李瑜微微一愣，尚未反应过来。
“因为觉得你会在，所以才会来。”晋王转过头去，注视着街道。
李瑜并未接他这句话，视线随他看去：“汴梁夜景，繁华远胜十年之前，可算是心愿得偿？”
“差之尚远。”
“江山稳固，盛世繁华。边陲收束，国泰民安。”李瑜偏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已经做得很好。”
那人侧眸，深深注视她片刻：“鬼市之景从未变过，去那边看看。”
“这样过去？还有很多人。”
那人接过她手中提灯，将一件黑色披风扔给她：“穿上这个。”
李瑜被那件黑色披风包裹地几乎只剩眼睛，她默默跟在那人身后，一路垂头不语，无意去看路边景致。
那人忽然止步，李瑜尚在出神，几乎撞在他的身上，连忙后退一步。
那人伸手把她的披风向下一拉，让她的整张脸露在外面。
李瑜一怔。
“怎么？”那人的语气竟有些无奈，“过了这么久，已经不想再看了吗？”
李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回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走到李瑜面前，将那盏灯扔在地上：“你到汴梁来，做什么？”
“我要见我兄长一面。”李瑜轻声说，目光澄澈，再无一分闪避之意。
“还有呢？”那人犹不甘心。
“我要几个人的命。”
“为什么？”
“他们该死。”
“该为什么死。”
“润州水战，每一个背叛的人。”
“大小战役少说有十次，为什么是润州水战？”
“我最重要的人……死在这场战争。”
两人难得沉默了片刻。
那人再次开口：“就是因为林仁安的死，可以让你不顾汴梁城所有的危险么？”
“没有什么危险的，不会有人在意我真正的身份。”
“就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你才会来？”那人就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是。”李瑜的目光平静坦然。
“还有呢？”
“母亲临走之前希望……我能到这里再来看一眼。”
“还有呢？”
“还有……”李瑜唇畔含笑，声音柔和如春月细雨，“我想来看看你……说的汴梁夜雪，是不是真的那样美丽。”
等了很久，那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再见了。”李瑜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系好披风，转身而去。
突然，她听见了一个极低沉的声音，几乎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小鲤鱼，再见。”
有些事，放在心里，沉默如溪，却终于在这一刻翻涌成潮，几乎压抑不住自己。
李瑜闭上眼，很久很久，再回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仿佛今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回到赵府时天已经有些亮了，李瑜轻轻推开侧门，打算悄悄进去。
门一开，她顿时愣住：“细细。”
细细已经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怒气，几乎是在瞪着她。
李瑜顿觉嘴有些发干：“你……起这么早吗？”
“小姐的灯呢？”细细问。
李瑜这才想起那盏灯，她低头一看，两手空空，不知道丢到哪里了。
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李瑜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提了一盏灯？”
细细别过头去，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在来汴梁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如今处境危险，小姐不会再欺瞒我任何事情。
小姐，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干涉你所有的决定，为什么还不肯相信我？”
“我不是不肯相信你，也不是故意要欺瞒你。只是今夜，突然想自己出去走走罢了。”李瑜耐心解释，希望细细不要再那样生气。
细细沉默了很久：“小姐见到他了？”
李瑜点点头：“差一点，就说了实话。”
细细缓缓吸了一口气：“夜里冷，小姐早些回去休息吧。是我忘了，有些事小姐从来不愿意说。”
李瑜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注：文中对于汴梁灯市的描述出自《东京梦华录》。
“谁家闻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出自唐崔液《上元夜》。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关山难越（二）
